“逆子!你找来这满帝京的贵女画册做什么?”武陵侯姜献指着姜攸宁的鼻子高声呵斥道,他气的手都在颤抖,偏生另一只手上的棍子迟迟不落下。
“我好奇啊”姜攸宁跪的笔直,他面上带笑,说话间眼尾轻轻上扬。
“你!你!”武陵侯姜献颤着手指,气的满脸更加通红,胸口剧烈起伏,见姜攸宁挂着笑,神色轻松,他忽而冲胸顿足道:“真是给你惯坏了!觉得我不会打你是吧!”说罢,姜献便举起手中的棍子。
“你这逆子!我姜家教你为人君子,结果你倒好,居然收罗人家女子画像!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可棍子迟迟不肯落下,武陵侯姜献怒骂,可看见姜攸宁嘴角的浅笑,他僵持着动作,大口喘气。
“爹,你别气坏了身子”姜攸宁说着就要起身扶着他。
“你给我跪着!”姜献大呵一声,手扶着胸膛,偏过头去不再看姜攸宁。
“你们都退下吧”
姜献屏退院子里的侍卫和小厮,他眼神扫过地面的画册:“把这些全部都收走!赶紧的!”
待众人散去后,姜献负手转身,眸光沉沉地看着姜攸宁:“阿宁啊,你突然对京中贵女有了兴趣,可是有了心上人?”
姜攸宁脑海中浮现一个娇俏可人的小脸。
他摇了摇头,笑道:“我就是好奇”
姜献冷哼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存了什么样的心思!告诉我,你去舜华宫看见什么人了?”
姜攸宁一愣,抿唇不语。
武陵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胡子:“能在舜华宫的,莫不是个宫女?”
姜攸宁摇了摇头:“是太后”
“什么!”姜献大惊,后退两步,语气都提高了几分:“你说太后?”
姜攸宁点了点头:“就是太后”
而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缓缓道:“太后孟氏,并非帝京贵女”
姜献若有所思道:“这位太后据说是得了皇帝的恩准,这才免于殉葬,可她居然不是贵女...”他顿了顿,眼神一亮:“朝中有几个姓孟的官员,可是他们的子女?”
姜攸宁摇了摇头,抱着胸懒懒道:“帝京姓孟的我都查过了,连外室女都查了,偏偏没有叫孟似玉的”
姜献垂眸思索:“既是先皇妃嫔,那她是何时入宫为妃的?”
姜攸宁扬了扬下巴,指着角落里那堆名册:“那是尚宫大人给我的历年选秀名册,没有她”
姜献压低嗓子道:“你居然背着为夫跟宫里的女官有来往!你可知这是结党营私?”
姜攸宁摆手:“我和顾怜姐,是私交!私交算什么结党”
“你...你真是越发大胆了!”姜献气的声音又高了几分,姜攸宁扣着耳朵,神色自若。
“你知不知道,朝廷重用寒门,有意打压世族和权贵,如今我武陵侯除了个爵位和名声外,并无多少权力,你知不知道,要是皇上发作,第一个倒的就是我们姜家!”
“爹,哪有那么严重!我们姜家五百年基业,在兰陵和帝京都盘根错节,再者,姜氏一脉早就远离朝堂,党派相争也殃及不到咱们呀”姜攸宁笑着拍了拍姜献的肩膀,“放心吧,爹,儿子自有分寸”
姜献冷哼一声:“昨日去宫里拜见了新皇,本以为他是我们姜氏子孙,可以略微照拂下咱们武陵侯和姜家,可那小皇帝压根听不懂人话,还有他身旁的那个太监!我与皇帝说话,哪有太监一直站在旁边插话的道理!”
“哎呀,那小皇帝才十岁,你指望他能听得懂多少?”姜攸宁嘴角挂着笑,懒懒地说道。
姜献长叹息,默默摇着头。
“你说那太后,得了皇帝的恩宠,咱们是不是可以......”姜献话说一半,就被姜攸宁拍着肩膀,那双清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爹,你想打小太后的主意?”
姜献沉默不语。
“倒不如好好跟随陛下,毕竟他才是姜氏血脉,至于那位小太后嘛”姜攸宁摸着下巴,眼里闪过一抹狡黠的光。
“那小太后看着老实巴交的,可...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姜献也点头附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太后,居然能在吃人的皇宫活下来,手段一定不简单”
姜攸宁看了他一眼,轻声道:“话又说回来,昨日我在舜华宫遇见的这位太后”
姜献:“爹知道,你这浑小子不是说过吗?”
姜攸宁眼睛微眯:“可太后为何会出现在舜华宫?那可是我姑姑的居所啊”
姜献刚想开口,听到“姑姑”两个字时眼神一凝:“你休要再提姑姑二字!”
姜攸宁叹了口气:“不过是我姑姑年少,瞎了眼看上你吗,至于这么避之不及吗?”
“你!”姜献再次气红了脸,指着姜攸宁鼻子骂道:“我上辈子一定是造了孽,生了你这么个逆子!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哎哎哎别啊!你打死我了,武陵侯爵位可没人继承了,姜家嫡系这一支可就绝后了”姜攸宁捂着头,从袖间露出脑袋来,笑着说道。
“哼!”姜献挥了挥衣袖,而后重重地叹了一息:“我当年把她送进宫,是不是错了”
姜攸宁:“爹你要是知悔,为何昨日不随我一共去祭拜?”
姜献摇了摇头:“你懂什么!一个十五岁的皮猴子哪懂什么情情爱爱!”
姜攸宁:“爹你十五岁时,喜欢我姑姑,那不算情爱了?”
“你!”姜献没气势地冷哼一声,闷声开口:“你懂什么!”
姜攸宁在一旁乐得自在。姜献瞥了他一眼,匆匆离开了他的住所,姜攸宁笑而不语,缓步迈入内室。
青鸾殿内。
流光溢彩的珍宝堆满室内,雕花木窗外红梅娇艳绽放,给白茫茫的一片染了一点红。淡青色宫女掀起暖黄帷幔,屏风后,暖炉上热着甜桔,矮榻上,娇俏女子,单手撑着脑袋,合眼浅寐,脑袋轻点。
脚步声轻轻响起,她睁开眼,神色有些迷蒙。
喜鹊和百灵惊喜道:“太后猜的没错,皇上赐的那堆珍宝里,果然有消痕膏”,喜鹊摊开手,露出一寸大小的白玉小盒。
孟似玉接过,轻轻打开盖子后,她指尖沾了乳白色的膏药,涂抹在手背时,丝丝缕缕清凉的触感让她眉眼舒展开来。
她合上盖,忽而打了好几个喷嚏。
喜鹊面带忧愁:“太后可是昨日在舜华宫站了太久,感了风寒?”,百灵却道:“是不是这消痕膏味道太冲人了,太后一时间没适应?”
孟似玉吸了吸鼻子,轻咳一声:“无事无事”
“你们两人啊,只会说,巴巴的看着,不知道给咱太后递个毯子来吗?”青棠抱着绯红鹿绒毯从里间走出来,嘴里嘟囔着,路过喜鹊和百灵的时候,淡淡地扫了一眼他们。
“青棠姑姑教训的是”喜鹊和百灵垂着脑袋应道。
青棠穿着深青色的宫服,轻轻地将绒毯披在孟似玉的腿上。
孟似玉笑道:“青棠,你别吓她们了!”
青棠状似恭敬道:“喏!奴婢知道”
孟似玉轻轻推搡了她一下,眉眼弯的更深:“青棠别跟我搞这些!这里啊,没有主子和奴婢”,她又抬眼看了端正站着的喜鹊和百灵,笑着朝她们招手:“还有你俩,私底下不必太过谨小慎微,也不必叫我太后”
喜鹊和百灵抬起头来,看着孟似玉娇俏带笑的脸,又面面相觑,而后齐声道:“奴婢明白”
“哎呀!”孟似玉挠了挠额角,她微微鼓起腮帮子:“这里没有外人,你们平日里叫我似玉姐姐,或者像青棠一样,直接叫我似玉都可”
“那哪敢呐!您如今可是太后~”青棠扯着嗓子阴阳怪气道。
孟似玉笑着推她:“你再这样,我就把你调到其他宫去了!”
本是一句玩笑话,可青棠却神色变得落寞起来。
“怎么了?”孟似玉眨着眼瞧她,青棠摇着头不说话。“好了好了,我们是患难姐妹,如今毕竟是有福同享啊!”说着,孟似玉拿起桌上的白玉药膏,指尖沾上一点后涂抹在她的手背上。
青棠猛的一缩,却被孟似玉捏住手。
“以前我们老是被打,身上都是疤痕,如今皇上赐我消痕膏”孟似玉抬眼,瞧着青棠微微动容的眼,她继续道:“我们啊,先把身子养好”
见青棠抿唇不语,她再度轻声开口:“你如今是大宫女了,可不能叫人瞧见这满身的伤,你看你着手背,还是前年为了保护我,留下的烫印”
青棠指尖微颤,一滴泪滴在她的手背上。
孟似玉再次掀开眼帘瞧她,见她别过脸,紧绷着下颚线,可身子却微微颤抖着。
青棠深吸一口气,语气哽咽:“亏你还记得!”
孟似玉眉眼一展,嘴角带着浅笑:“我当然记得了!青棠姐姐所有的好,我都记得!”
“哼!”青棠轻哼了一声,再转过头来时,眼角带着泪痕,神色恢复如初。
孟似玉拉着她坐到矮榻一侧,又招呼喜鹊百灵两人:“甜桔热了,一起分了吃吧”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漾开了笑,步伐轻快地走到暖炉旁。
是夜,御书房内。
孟似玉掀开帘子便瞧见坐在书桌前的赵少微,稚嫩的小脸上满是忧愁,身侧站着的,正是模样讨喜的福公公,书桌对面,满头白发、身着深紫色官服的老人背对着殿门。
“太后娘娘”福公公眼疾手快地走到她面前,“这天寒地冻的,还劳您辛苦走一趟”。福公公一边说着,一边搀扶着她,将她带到书桌下首的太师椅上。
孟似玉微微颔首,看向书桌前的赵少微,她轻声开口:“皇上,这么晚了唤我来,所谓何事啊?”
赵少微小嘴一撇,眼睛耷拉着,模样可怜极了:“帝师大人告诉我,从明日起,要开始识文断字、掌握宫里的规矩”孟似玉一愣,刚想开口,就听赵少微声音越来越低:“太后,也得和我一起学习”
“陛下......这个......是我陪同您吗?”
赵少微点了点头,孟似玉刚松一口气。福公公便笑着开口:“太后,您也要一起学,除了识文断字,还得学习皇室规矩”
孟似玉如遭雷击。
她深吸一口气,慢吞吞的问:“为何我也要学?”
福公公笑意更深,那白发老人缓缓开口:“太后是后宫之首,掌管女官需要识文断字,也好为陛下分忧”
孟似玉苦笑一声。
福公公:“太后莫担心,奴婢会协助您”
孟似玉瞧了眼福公公,缓缓道:“我大字不识一个,又不懂这些,当初册封乃是权宜之计,不如,将这掌管女官的权力,交还给陛下吧”
“这......”福公公瞧了眼赵少微。
“不可”赵少微嫩声打断,“朕已经有颇多政务,又要跟随帝师学习,没有太多精力了”
他眨着眼看着福公公。
福公公嘴角弯起笑,他轻声道:“皇上小小年纪便日夜操劳,做奴婢的却不能为您分忧,只能站着干着急”
帝师语气不悦:“福公公伺候好皇上就行,至于皇上该做什么,还是得由他亲自来”
他刻意一顿,瞥了眼福公公圆润的身子,缓缓道:“陛下是赵氏血脉,虽年幼,但仍有吾等老臣教导!”
福公公笑容僵在脸上,连呼吸都放缓了。
孟似玉视线扫在帝师和福公公,她微微拢了拢狐裘,脆声道:“御书房有些冷了,陛下,派人加些炭火吧”
赵少微点了点头,福公公立刻领命,转身走出御书房。
这诺大的御书房,竟是只有一个太监守着。
帝师的眼神这才落在小太后身上,他朝她笑道:“太后年纪小,却是个聪慧的”
孟似玉连连摆手,她有些祈求的看着帝师:“大人,我可以学习规矩礼仪,可要我识文断字,怕是折煞我了”
帝师却道:“太后不试,怎可轻易断定自己是庸才?我瞧太后聪慧,如今和皇上一起学习,一来是陪伴,二来有助于日后辅佐皇上”
“是啊,帝师所言极是”赵少微走到她身侧,小手握着她,眼含期待。
“好”孟似玉点了点头,终是妥协。
“不过,还需要两位伴读”帝师从袖中掏出一本书册,递给赵少微,“这些都是满朝文武和权贵世家中的适龄名单,老臣已经将其中利弊标记,一切由皇上定夺。
赵少微翻开那本书册,每一页都有画像,以及用赤色毛笔标记的文字。
第一页上,是文相的嫡女,慕岚心。容貌甚佳,清丽脱俗,自有一番古典气息。帝师的标注是:此女乃帝京贵女典范,家世显赫,享尽荣华,性格良善,才华横溢,可此女爱慕景王,二八年华便已满城皆知。
赵少微指了指慕岚心,抬眸不解道:“帝师这么夸她,那朕,可以直接召她做陪读啰!”
帝师缓缓开口:“臣已将其中利弊言尽”
赵少微嘟着嘴,眉头一皱:“此女爱慕景王,二八年华满城皆知...”
“那景王,对此事是如何表态呢?”孟似玉缓缓道。
帝师神色微松,语气缓和了几分,他摸着胡须:“景王必然会求娶”
“如此说来,景王便有了文相这个靠山........”孟似玉喃喃道,她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心中默念:后宫干政容易死,苟活着,好好享受荣华富贵就好。
“没错”帝师颇为赞许地看着孟似玉,他赞叹着:“臣瞧一眼,便知太后聪慧,有着超脱凡人的敏锐”
孟似玉耳根一热,垂下眸来,言语间尽是谦卑:“帝师谬赞,在宫里呆的久了,自然耳濡目染了些”
帝师哈哈笑了起来,赵少微也眨巴着眼睛瞧她。
这时,福公公带着几个小太监端着炭火盆快步走进御书房,炭火将孟似玉的小脸烤的泛红,室内的温度也在节节攀升。
福公公拍了拍身上落的雪,笑着:“陛下,外面又开始下起了雪,奴婢安排了轿子”
赵少微嘴角一弯:“多谢福公公了”
帝师拱手行礼:“夜已深,皇上勤勉朝政,也当顾及龙体,老臣先行告退”
“好,帝师路上多加注意”
“多谢陛下”
帝师转身离开后,室内陷入沉默,孟似玉也烤了会,便找个由头离开了御书房。
福公公走到赵少微身后,又是肩膀又是捶背,嘴里还念念有词:“皇上实在是太操劳了,寻常的孩子啊,都还在泥里打滚,可怜您哟,大半夜的还得批奏折”他的目光落在赵少微面前的书册上,那些书册上画着帝京所有的子女,还有红字标注,他在脑海里不断回想猜测,眼睛滴溜溜地瞧着。
“是帝师命我选伴读一事”
福公公心头一喜,看着那些红色标注,可言辞客观公正,毫无半分贬低,叫人寻不得错处来。“陛下,这些赤色笔墨写的是什么呀”福公公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是帝师......”他顿了顿,脆声道:“都是民间的评价”
“哦~”福公公拉长了尾音,手中按摩的力道加重几分,直到赵少微痛呼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奴婢走了神,陛下莫怪”
赵少微打了个哈欠,并未说什么。
“皇上可有意向的人选?”福公公试探着开口。
赵少微翻了几页,将书丢在桌上,闷声道:“没有,朕不知道选谁”
福公公指了指书册上的少年,开口道:“这是文相幼子,年九岁,不如召他进宫来?”
赵少微微微皱眉,不解道:“为何?”
“陛下可曾听说战乱时诸国争霸,各国互派质子,质子是每个国家的太子或受宠的皇子,如此办法,是因为互相擒肘,各国也倒相安无事的多年。今日朝堂之上,文相公然反驳,视君威为何!奴婢听闻,文相幼子极为受宠,不如将其选作伴读,也好叫那文相不敢轻举妄动”
赵少微点了点头,但他还是出言拒绝:“福公公,如此说来,那最叫我讨厌的,便是武陵侯,不如把那小侯爷召进宫来”
福公公浅笑:“也好,可那小侯爷已是束发之年,都可参加科举,召他进宫伴读,怕是老侯爷不会答应啊”
赵少微翻到姜攸宁的那一页,上面用红色标注:武陵侯独子,兰陵姜氏后人,俊逸非凡、才华横溢、聪慧过人,意气风发,然生**听曲逗鸟,不学无术,性格散漫。
帝师所言,确实与民间评价无异。
“就他了,福公公你先拟旨吧”
“还剩一位......朕好好想想”他翻着书页,时间缓缓流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消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