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不绝的雪下到年节的前一天。
然后停了。
这让整个大和村的人都松了口气,同时也开始为第二天的年节忙碌了起来。
前些时日,下雪下个没完没了,院子空不出来,人出不了门,杀猪的屠户更是请不上门,杀猪一事只能暂且搁置下来。
这下天晴雪停,可离过年就剩下一日的时间。
男人们扫雪固屋,成群结队到了河边,破冰打水。
冬日下雪的这段时日,没有活计短工可做,整日没得进项,男人们早就已经有些坐不住了,这下能在河里打些鱼回去,也能算个小小的进项。
时间仓促,夫郎妇人们忙里忙外,准备着过节的吃食。
杀鸡宰猪,三五吆喝,摆一桌香喷喷油水足的杀猪饭。
简青禹他们这边也没松快到哪里去。
他们没有养猪,但是鸡鸭都已经养老了,基本不再下蛋了,又因积雪没法去镇上,没法卖,只能自个吃。
林榕站在牲畜圈里,看着简青禹下手间,快准狠,一手一只,没多久,已经抓了有六七只的鸡鸭了。
“剩下的都是些老母鸡和老母鸭,留着孵蛋,省的后头还要去买鸡鸭仔。”眼看着简青禹还想将剩下的几只全都抓起来,林榕赶忙拦住了说。
简青禹收回手,看了眼圈里窝在干草窝里鸡鸭,两只眼带着凶狠,像是在说,你敢伸手,它就敢啄你块肉下来。
“它们几个在孵蛋?”
简青禹向来不喜欢又重又大的味道,尤其是不好闻的味道,后面这牲畜圈里的鸡鸭,除了维修加固圈子的时候,他都很少管,都是林榕和林根两人在管,他还不知道母鸡和母鸭已经在孵蛋了。
简青禹动了动嘴,眼中带着明显的怀疑:“......这么冷的天,能孵的出来?”
“孵不出来。”林榕面色冷静地说。
“......”简青禹有一瞬的无语凝噎,“那为什么还让它们孵?”
林榕一脸淡定地解释说:“十多只鸡鸭,若是都杀了,全都风干做成腊味,实在有些可惜,爹就说让它们孵着玩,后面哪天想吃了,咱们再杀了吃新鲜的便是。”
行吧。
简青禹将抓来的鸡鸭全都用一根长草绳绑在一块,出了牲畜圈,林榕跟在他身后,给鸡鸭两处食盆里各倒了些干草碎混着鲜菜叶碎。
退了出去,将竹门关上。
院子里,林根已经烧好了一大桶的热水。
鸡鸭数量太多,为了快速些,简青禹前段时间做了个超大版的木盆,将所有的鸡鸭放了血之后,扔进去,准备烫毛。
简青禹和林榕各搬了张小凳子,坐在木盆旁边拔毛,其间还时不时被烫的缩回手,指尖通红。
林根则要时刻关注着灶房锅中的水够不够,一旦盆里的水凉了,他要及时补上。
浑身上下连着头发丝都沾上了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生腥味,简青禹手上拔毛的速度越来越快,三两下就拔完了一只,撸起袖口的手臂上青筋迸起,力道重的好似要将手下的肉皮给撕扯下来。
“......”
好难闻。
简青禹呼吸放缓,一个多余的吸气都没有,唯恐吸上一口难闻的空气。
痛苦使人干劲十足。
半个时辰后,所有的鸡鸭的毛都被处理干净,两人脚边各堆积了一座小山高的鸡鸭毛。
尤其是简青禹。
林榕看着一高一矮的两座”小山“,再看盆里靠男人手边肉眼一看就比自己处理的干净的鸡鸭,拔地那么快还干净。
有那么一瞬,他十分好奇,想问面前的男人以前是不是干过拔毛之类的活计。
然而看简青禹面色沉郁,眉眼烦躁的模样,他悄悄放弃了。
想也不可能。
林榕没管盆里的鸡鸭,起身先将地上的两堆鸡毛鸭毛扔出去。
地上处理干净了,空气中飘着的味道淡了些,简青禹的面色也总算好了些。
林榕有些无奈想笑,又有些觉着是情理之中。
简青禹的手心指腹都有着一层薄薄的老茧,磨在身上总是粗糙刺痒。然指节修长,皮肤白皙,有时两人一块干活的时候,林榕的视线总是回忍不住飘到这双好看到晃眼的手上。
这时,他的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
暴殄天物。
这双手不应该沾水做粗活,而是如他在镇上走错路,偶遇见过的富户公子少爷们那般,品茗,执笔,抚琴。
.
除了鸡鸭各留了两只做新鲜吃食,剩下的他们全做成了腊鸡腊鸭,既能长久保存,煮起来味道又好。
被碾成沙硕般细小的辣子,晒干的花椒粒,雪白的细盐,三者混合均匀。在处理干净,开膛破肚的鸡鸭全身划上几道口子,最后将混合均匀的辣子涂满鸡鸭表皮全身。
用草绳绑着挂在通风处,风干十多至二十日,多余水分脱离,皮肉紧实相连在一块,便会弥漫开来一股独特的辛辣风味。
最麻烦,最废时间的一件事做完,简青禹暗自松了口气,转身边站在院门处猛吸几口空气。
一连串整整齐齐的腊鸡鸭挂在堂屋里,辛辣混着生肉的味道充斥着整个屋子。
那个生腥的味道,总是让简青禹想起不好的回忆。
能绕道走,他就尽量不进堂屋。
林榕说,等过段时间,味道会变淡,直至消失。
除非故意贴近,否则轻易闻不到。
接下来要准备的,都是些处理起来简单的东西,可今天处理,也可留到明天一早。
如新鲜菜蔬,储存的干菜,还有秋天时候储存的干货,板栗,干蘑菇。
他们之前不知道原来埋在菜地上面的积雪和过于低的温度会把菜地的菜全都给冻死,后面发现的时候,菜地里的菜已经被冻死了一大半了,他们赶忙将剩下的全都拔了,做成了干菜储存起来。
现在这个时候的新鲜菜蔬只有菜地里积雪下面埋着的仅存的一点半大不大的白菜,萝卜。
那是之前剩下的一些没长大的小苗,简青禹劝说了林榕,不管它们,看后面能不能长得出来。
没想,真长出来。
林榕有些惊喜。
谁不想在寒冷只能吃干菜荤腥的冬天,来口新鲜脆嫩的青菜?
只是......
“长的时候没事,长大了反而会被冻死?”林榕百思不得其解。
他少说也种了这么些年的菜,第一回有些摸不着头脑。
听夫郎嘀咕的简青禹半点没敢让人知道是自己偷偷施了点“肥”,菜苗才活下来的。
嗯,异能肥。
耐活又营养。
这会长这么些大了,生怕留不到明天,林榕赶紧全拔了,堆在堂屋里的角落,到时随吃随拿。
对比简青禹对味道的嫌弃,尝过饿肚子的滋味的林榕和林根的父子两人,看着眼前满屋子的粮食,眼神满足,面露幸福。
“正好啊。”林根慢声说道。
暖和又不愁吃的冬天。
林榕站在他身边点头,眉眼愉快欣喜,泛着光。
简青禹则站在院子里,避免靠近堂屋闻到味。
无事可做,他干脆把原本只是草草收拾了一番的院子又重新清扫了一遍。
扫到一半,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朝着外面看去。
有人来了。
几息后,外面传来一道陌生的青年嗓音。
“简猎户在吗?”
简青禹开了门,一张略有些眼熟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他暂时没想起来是谁。
“什么事?”
来人是个精壮黑瘦,长相憨厚的青年。
“简猎户,我们在河里打了些鱼,给你送几尾过来。”
青年将手上的竹篓递过来。
简青禹眼神意外,他接过一看,说是几尾,瞧着数量不少,粗略一数,大概有七八条的鱼,都不算大,也不算小。
唯有一条鱼身鳞片黝黑发亮的鱼,又大又肥,少说有个三斤左右。
简青禹盯着里面的活蹦乱跳,一看就是挑的好的鱼看了一会,半晌,才抬头看向面前的对着自己憨笑,眼神带着仰慕敬佩的青年:“为什么送我?”
青年“啊”了一声,理所应当地说:“要不是简猎户你之前带我们进山里捡柴,我们可不一定有现在这样好过,不怕没柴取暖给冻着。”
“想感谢你来着,没想到后面一直下雪,下个不停,我都要寻思着是不是天上破了个大洞了。一直找不着机会,这会好不容易停雪,还打了新鲜的鱼,大伙让我送来给你们尝个鲜。”
简青禹听完,表情淡淡,提着鱼转头回去,“你站着别动。”
“哦,好。”青年一脸疑惑,但是很是老实听话地站在原地没动。
等简青禹再次回来,将手上的东西往他身上一丢,然后转身就把院门关上了。
“分一分。”
看着面前紧闭的门,青年一脸茫然,低头看手上接住的东西。
他掀开一个角看了眼,一大包全是他从未见过,各式各样的长得好看极了的鲜艳的小东西。
好像是糖果。
香甜气味顺着口子飘了出来,跑进鼻子里,他原本已经跑到嘴边“我又不是孩子,不喜欢吃糖”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好吧,他喜欢。
“......”
水缸里的水本来就是从河里打回来的,林榕把鱼全都放进了一个小木盆里,倒了些水缸里的水进去。
他蹲在木盆便,看着水里游得欢快的鱼,又多了一份粮食,他弯了弯漂亮的眼,对着身边的两人说:“这么多,咱们一次也吃不完,最大的那条明天煮酸菜炖鱼,剩下的全都做成腊鱼干。”
简青禹和林根两人自然是都听他的安排。
“好。”
身后是还不断袅袅升起的白雾,带着香甜的板栗香气。
锅里正煮着秋天时从山上带回来的板栗。
一切准备妥当,只待明日的到来。
.
睁开的第一眼,和一双漂亮柔情的眼对上。
“青禹,今天是年节。”
简青禹眨了眨眼,眼中泛起浓烈的愉悦,他浅浅一笑,情入眸中。
“嗯。”
是他们的第一个在一起过的年节。
山中晦涩朦胧,孤寂无声。
大和村的人却已经穿戴整齐,合家欢笑,迎接着今日,去年终日,今年伊始。
简青禹和林榕穿好棉衣,洗漱完,直径去了灶房。
林根已经在里面开始了。
将昨天煮好的板栗复热,微微填了一下空荡荡的肚子,今天的年饭,就开始准备了。
晌午是干蘑炖整鸡,凉拌手撕鸭,酸菜白菜炖鱼,干菜炒腊肉片,板栗甜糕.......
晚上新加的菜是萝卜条焖鸡块,鲜萝卜鸭骨头汤,酸辣豇豆肉沫丁。
欢声笑语,酒足饭饱。
入夜。
悬月当空,无冷雪。
简青禹,林榕和林根坐在堂屋里烤着火盆。
守夜。
“榕榕,青禹。”
安静的夜里,盆里柴上的火,劈里啪啦爆了几声,林根突然出声喊了他们的名字。
简青禹和林榕抬头朝他看去。
林根呵呵笑着,一双皱巴巴的手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最后摸出两个红艳艳的小纸封。
在自家哥儿哥婿讶异的眼神下,林根将手上的两个小红封塞进他们手中。
“你俩不管多大,都是爹的孩子。爹以前没啥钱......现在有点了,能够给你俩包个压岁钱。”林根那只浑浊的眼里,满是父亲对孩子的爱与祝福:“爹啊,就希望你们以后,健健康康的,不求大出息,平安便好。”
简青禹看着手上甚至还没有自己巴掌大的小红封,安静了会,面色默然,声音有些晦涩地说:“谢谢爹。”
“好,好。”林根点头笑呵呵的。
火盆里的赤红烈焰,映着林榕眼眶有些红了。
以前每年,林根在这个时候,都会给他红封。
只是那时吃饱都难,却也想自家的哥儿要有,里面便装着木铜钱。
他一直都有,只是今年换成了真正的铜钱。
身旁坐着的简青禹看着他,抬手蹭了蹭他温软的脸,无声陪伴着,过了旧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