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出来楚诺才知道，原来百炼甬道从里往外的传送通道天生就是这么不友好，不管修士是否重伤，都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当她被传送阵法像麻袋一样砸在地上时，立刻就听到了一阵嘈杂声，然后就看到了许多张互相挤压的熟悉或者陌生的脸。
那些脸又被冯念仙脏破的祭司袍大袖赶开，最后出现并且稳定在楚诺面前的是冯念仙的十根手指。
“一千军功，一息内让你全恢复，外加开放给你前锋统随身传送，你可以马上回先锋一曲。”
楚诺其实没受什么重伤，如果时间充裕，她可以缓慢地自行恢复。不过目前场面的确有些混乱，这样嘈杂的环境下，根本不可能静下心来消除甬道对灵识的影响，况且她必须尽快稳固三次悟道，如果时间耽误得久了，恐怕对日后修有妨碍。
只是冯念仙提出来的这个价，真的很让她肉痛。
冯念仙的确是个人精，算准她现在名简里揣着五千多军功，一千军功这个价正好让她肉痛却又勉强能够接受。话说回来，不是人精也不可能做了多年前锋统，还能活到现在。
楚诺没有多犹豫，忍痛转了一千军功过去。
冯念仙二话不说，左手往楚诺肩上一拍，同时右手临空画了一个繁复的传送阵符，然后一脚把楚诺踹进闪闪发光的传送阵里去。
一阵头晕目眩后，楚诺已经完好无损地站在先锋一曲的大营里。她这时候的心情，就和当日莫阳在百炼甬道被冯念仙一巴掌收了八百军功一样。冯念仙这赚军功的速度，真的就只是一瞬间，一千军功就到手了！
她调顺气息，不再晕眩后，发现自己虽然是在先锋一曲大营里，但她目前所在的这一小片营地却十分陌生。
这一小片营地的四周全是密密麻麻垂下的柔软藤曼，将营地围得密不透风。营地中央是一盏大号的倒悬屋，也是营地中唯一的一盏倒悬屋，足有普通倒悬屋两倍大。倒悬屋上爬满了碧藤，碧藤上长满银白色的影木小花。
这些小花和城中那些影木花朵不一样，既不开放，也不唱歌，矜持地收拢着花瓣，远远望去就像漫天的星辰镶嵌到了倒悬屋上。
楚诺不由自主地朝倒悬屋走去，她曾经铺开灵识感知过先锋一曲整片大营，哪怕北宫少泽的营房方位她都探得清清楚楚，但这盏与众不同的倒悬屋却从来都没有在她的灵识里出现过。
显然，这片营地是有禁制的，目的就是阻止普通军士探查。
她想起冯念仙把她传送到这里之前，说的那句“前锋统随身传送”，她也听说过冯念仙在十年前是先锋一曲有名的前锋统，估计这里很可能是曾经的前锋统营地。
她在倒悬屋前停了片刻，然后伸出左手按向倒悬屋。
手还未触及倒悬屋，那些看上去安静乖巧的影木花朵已经感知到她手上的气息，不知是不是因为好奇的缘故，纷纷朝她伸手的方向缓缓移来。但那些矜持的花瓣依然收拢着，并没有因为想要接近她而张开。
一根纤细的幼藤甚至试探着点了点她的手背，见她没有反感或者受到惊吓，便轻轻地搭上她的手腕，顿了顿，又悄悄地绕了一圈。
那幼藤青涩的样子让楚诺想到大青和小青，嘴角微微翘起。
就在这时，那根“幼藤”突然庞大了起来，猛地将她的手腕抽紧。而那些已经涌到楚诺手边的影木小花，也突然张开了花瓣，那些原本像夜明珠一样的影木花，变得像头颅般大小，最大的一朵竟然有水缸般巨大。
更可怕的是花瓣里并没有银色的飘着清香的花粉，而是一排排银白色的獠牙！
数十多在瞬间变成妖魔的影木花朝楚诺咬下，还有十几根手臂粗的碧藤，带着满身的钢刺，朝楚诺卷来！
除了自己的营房内，尉级以下的军士在大营中是无法施展任何法术的。
楚诺在碧藤就要将她手腕卷紧的刹那就感觉到不对，左手疾缩，同时右手拔剑斩出。
出剑速度极快，剑锋如虹，所有的碧藤、妖花都被那凌冽的剑气震的微微一顿。只是这极其短暂的一顿的瞬间，楚诺就成功向后倒跃了出去。
背后响起轻轻的一声咳嗽，楚诺打了激灵，停稳身形，却没有回头望向那咳嗽声来处，而是全身绷紧，保持了右手持剑、双膝微屈的战斗姿势。
和凡人之间的打斗不同，修士之间的厮杀，因为速度太快，手段太多，在你回头的瞬间，对方说不定已经到了别的位置。如果不能先发制人，那么最好的应对之策就是静观其变，散开灵识去感知对手真正的用意。
令她骇然的是，她根本不知道那个人是何时来到她身后的，也没感知到那人的任何气息。就算是现在，她也完全感知不到那人的存在，仿佛那咳嗽声是凭空发出的。
但她很快便放松了下来，一是因为先锋一曲大营的禁制和警戒，让强大的敌人无声无息混进来的可能性实在太小；二是因为，那人若是想要对她不利，那么就不应该错过和碧藤妖花一起攻击她的良机。
说到底，她所有的反应都是长期厮杀中形成的本能，这些反应往往出现在思考之前。
“还不错，反应、决断、心境都都还可以。”
冰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楚诺微微一怔，然后扭转身，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道：“兵仆楚诺，见过曲侯。”
北宫少泽摆了摆手，道：“自家营中不必如此，打个招呼就行了。”
楚诺又是一怔，抬头看向北宫少泽。北宫少泽当着她面说出“自家营地”四字，说明已经认可她是正式的先锋一曲军士了，虽然理论上她的新兵试炼并未结束。
北宫少泽一身黑袍黑甲，黑发简单束起。当他用那双墨潭般的眼睛望人的时候，整个人就像隐在一片深沉的阴影里，而被他望着的人，却仿佛被他森然凌冽的目光牢牢罩住，无法脱身。
楚诺有一些不自在，却也没觉得多难受。多年的历练与厮杀中，她没少被凶残阴森的魔兽、妖兽盯过，北宫少泽的目光并不算什么。于是她依言站起身，朝北宫少泽简单地抱了抱拳。
北宫少泽有着一副挺拔的身材，配上他从头至尾的墨色装束，还有身上那种隐约的铁血气息，令他看上去就像一把未出鞘的古剑。
他朝楚诺点了点头，道：“你刚才那两下不像新兵的反应，倒像是十年出生入死、意志还未衰竭的老兵。像你这样的战修，灵根未封之前应该有些名气才是，奇怪的是，我竟从来没有听闻过你？”
楚诺闭紧嘴巴一声不吭，有关她的过往，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漏洞百出，在北宫少泽这种名将面前，与其说谎不如什么都不说。
北宫少泽却也并不追问，径直越过楚诺走到倒悬屋跟前，瞥了一眼爬满倒悬屋的碧藤妖花。
那些先前还张牙舞爪的碧藤和妖花，此刻又恢复到矜持乖巧的样子，不过在楚诺的感知里，它们和她刚来时已经不同了——先前是在装睡，现在是在装死。
“既然是姬颜送你来西凰的，那便没有什么好问的，军中有句话叫做‘识人莫过颜殿下’，姬颜虽然战力不怎样，但天生就有心眼通灵根，可一眼看破人心。先锋一曲是个危险的地方，却也是个宽容的地方。只要心向人族、战力过关、杀敌奋勇，都可留在先锋一曲，不问过往。”
楚诺又行一礼，道：“谢过曲侯。”
“不必谢我。”北宫少泽淡淡地道，“我与浮天给你定的要求本就苛刻，你能做到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伸手按在倒悬屋上，那些碧藤妖花似乎受了惊吓，立刻就要四下散开，却又不敢散得太远，最后只是缩了一缩，胆战心惊地等待着这个阴沉男人的下一个动作。
“这间前锋统营房已经空置十年了，自冯念仙离开后，十年间竟无一合适人选。”
北宫少泽转身看住楚诺，全身气势逐渐拔高。他本就高大挺拔，结丹后期的身量比楚诺结丹初期的身量要高出许多，此刻离楚诺只有几步之遥，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我这人不喜欢拐弯抹角，长话短说，我来找你，是因为父亲大人认可你，而冯念仙也多次要求我来看看你。”
“就战力本身而言，你还差得太远。在百炼甬道那样没有实质性的危险、完全没有干扰的环境里，一名合格的前锋统起码能走出八百丈，冯念仙当年的最好成绩是一千丈。”
楚诺愣愣地看住北宫少泽，心想她和前锋统有什么关系？她就是一个新兵，刚刚入门《星光诀》，能走出一百来丈已经不错了。再说北宫少泽的“父亲大人”就是西凰城主北宫逐苍，城主不是被罚去荒野了么，什么时候见过她？
“除了战力，修为、意志、战修素质都是作为一名合格的前锋统的关键。”
“我不认为一名灵根受损的修士在大道上会有什么前景，即便你已踏入星光修士的门槛，但父亲大人却不同意我的判断。为此我专门去了藏书楼，阅遍所有有关星光修士的书籍，发现星光修士大多修炼速度极快，且大道有成后的确战力惊人，也有星光老怪这般人物在近千年前以星光修炼法飞升。虽然如此，星光一途后继无人却是事实，尤其是近百年来，军中几乎没有出现过高阶星光修士，可见此功法修炼并不容易。所以从修为上来说，我个人并不看好你。”
“至于意志力，并非一月时间就能看出，还需要长时间的考验。唯一能够略微称道的是你的战修素质，但也仅限于试炼阶段，实战中的素质如何也有待观察。”
楚诺越听越糊涂，这位北宫曲侯说是不喜欢拐弯抹角，但说了那么多，到底是啥意思？？
她朝北宫少泽抱拳问道：“曲侯说的是对前锋统的要求？”
北宫少泽，眉梢微扬：“怎么？要求很高？”
“作为西皇城实力最强战队的前锋，要求高是自然的。”楚诺咽了口口水，“可这和小人有什么关系？”
北宫少泽身上有一种锋利的气势慢慢溢了出来，就好像鞘中的古剑慢慢拔出了一截：“在先锋一曲，不想做前锋统的战修便不是优秀的战修。城主和前前锋统都看好你的潜力，你却问我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回楚诺真的是吃了一惊，并不是她没有志向，而是以她目前的战力来说，与前锋统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目前她的重心依然是修炼星光诀以提高实战中的自保能力，哪有功夫去想未来的成就？
北宫少泽直接忽视了楚诺的震惊，目无表情地道：“虽然我个人并不看好你，但我依然会给你一个机会。十年之内，把你的战力提上来，百炼甬道至少千丈，资质军功至少过百万，十年之后你若还活着，你就是先锋一曲的前锋统！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我也决不食言。”
他不等楚诺有所反应，扬手指向身后的倒悬屋：“看到了么，影木果实万千，大多都是子果，母果的数量极少，这就是其中一颗。母果之内，灵气吸收速度是子果内的十倍。我知星光修士需要的不是灵气，而是星光，但我观你现在的状态，并没有完全放弃灵气修炼？
“母果内伤势复原的速度，无论是肉身还是灵识上的伤，复原速度都是普通倒悬屋的十倍。成为前锋统后，西凰城会为你打开免费的随身传送通道，无论你在何处，只要在西凰城军辖范围内，就可随时传送到，这里一刻都不会耽误疗伤的时间。
“最重要的是，成为前锋统后，资质军功将会是普通先锋一曲军士的十倍，也就是普通西凰城军士的百倍，想必这是你最为看重的好处。当然得到一切好处的前提，是你在十年内有资格成为前锋统一。”
“我会根据你的资历军功数量，不断分派给你最高等级的任务，这些任务奖励的军功会很高。当然，如果觉得太危险无法胜任，不要贪恋军功，直接拒接便可。成为前锋统一事我原本就觉得希望不大，只不过给父亲大人和冯念仙一个交代，你可自行斟酌。”
北宫少泽说得太快，说完之后没有给楚诺提问的时间，便化作了一道黑烟，消失在楚诺的视线里，也消失在楚诺的灵识中。
楚诺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听清，但十倍灵气、十倍疗伤速度、百倍军功、免费的随身通道，这些是听得真真切切的，不由得体内星光、灵气一起翻腾起来。
忽又想到争取到这一切的前提是，百炼甬道千丈，资历军功积累到百万，便一下清醒过来，心想冯念仙一定事先和北宫少泽说好了，把她传送到这里，让她亲眼看一看这颗诱人的影木母果。冯念仙分明就是给她挖了一个坑啊，还收她一千军功！
……
北宫少泽的营房中，冯念仙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柄用来传书的飞剑上，笑嘻嘻地望着下面的北宫少泽。
“营房有禁制，你是怎么进来的？”北宫少泽冷声问道。
“当然是你爹，城主大人放我进来的呀。”冯念仙哈哈一笑。
“有时候我会怀疑你是不是我爹亲生的。”北宫少泽没好气地道，“事情我照办了，如果十年内楚诺没能达到要求，你回来做前锋统？”
冯念仙纵身跳到北宫少泽跟前，虽然法袍、法履肮脏破烂，但那纵身一跳的体态当真是绝代无双、帅气到北宫少泽都觉得自愧不如。
“我会回来，但不是做前锋统。”冯念仙道。
北宫少泽微微皱眉：“我已经作出让步，你却要食言？”
冯念仙的双眉扬起高傲的弧线：“我几时食言过？我回来做的是前锋统私卫祭司。”
“你？”北宫少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不是冯念仙身上没有一点酒气，他几乎以为她说的是醉话。
“你什么？老娘已经是祭司了，大道方向都改了十年了，做屁个前锋统！”
“屁”字一出，北宫少泽确定冯念仙没有喝醉，只是疑惑地问道，“你确定她行？”
冯念仙扬起右手，任金丝在空中飘扬。
“如果她不行，那说明她不如我，我怎么样都应该可以算得出十年后她的情形。可我什么都算不出。一个我无法算得到未来的人，你说是为什么？”
“因为这个人的未来比你强？”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样不负责任！”
“你问，我就照实回答。”
“……”
哭了，食言了，离万更差太远了。好不容易熬到一个不用加班的周末，孩子要考试了，给孩子补习了一整个周末。辅导不开窍的娃绝对是高风险的工作，我情愿去加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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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母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