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唉不是,你们局的这设备,不会撞一下就坏了吧!”
那声音嘀嘀嘀嘀地叫个不停,引得周围正忙着取证的几个警员频频侧目。
阿旺和李飨这俩新人菜鸟,赶紧手忙脚乱地把仪器从盒中取出来,想要关掉这刺耳的鸣笛声:“我也不知道……我、我刚拿出来的时候还都开机检查过,指示灯没问题啊……”
不远处,岳局长默不作声地与他俩拉开了一段距离。
不等李飨摸到电源键,锐利蜂鸣声已戛然而止。
“咦?真是奇了怪了,”慌忙摁下关机键,年轻姑娘紧张得满头是汗:“这个探测器,到底是怎么——”
“李飨,”刚巧孙维在闫经理那边问完了话,立刻过来解救了自家的新人队员:“‘尖叫尺’拿来了吧?以后你记得,这种灵敏度特别高的设备,搬运过程中必须关机,拿到现场再开。”
尖叫尺?阿旺真是服了。
协管局的这群人,怎么还给仪器乱起绰号啊!
抬腿跨过封锁线,岳一宛径直走向“阿南西号”的货舱门。
为了方便装卸货物,机身后半部分的货舱门被改装得极其宽大,俨然像是一座小型工厂的仓库大门:货舱门内,积木般堆垒的LV硬箱,收纳着数以千计的豪华衣衫、珠宝首饰与其他奢侈品;医疗冷藏柜里,则装满了药品、应急用血液一类的东西;当然,还有食物、酒水、保密通讯设备、飞机与车辆的备用零件等等等等。
而在堆积如山的所有物资中,最显眼也最靠近货舱门的部分,是一个三面环挡的加长停车位。
在落地之前,那台藏有两吨黄金的迈巴赫S600,正是停在这个专属车位里。
现在,车位里只有空空如也的地面,茫然经受着岳一宛的犀利审视。
“闫经理怎么说?”
两组脚步声先后在他身后响起。是孙维带着李飨过来了。
孙队声音干脆:“相关人员的名单已经交给了翁支队,刑侦那边正在进行快速交叉对比。‘阿南西号’降落的时候,闫经理不在现场,所以我又找了当时负责地面引导的几个员工,多问了一些细节。”
“根据现场员工的描述,王储专机落地后,一共就只开过两次门。客舱关门之后,‘阿南西号’立刻就开始滑行,直到十点五十七分,才在机库里第一次打开货舱舱门。”
任何有常识的人都知道,一台豪华防弹轿车,绝不可能从飞机的客舱门里运出来,就像大象无法穿过一扇防盗门。
所以,无论是被开走还是被运走,那台失踪的迈巴赫S600,都必须经由货舱门离开。
可悖论也就在这里。
——货舱门只打开了一次。
——但货舱门打开的时候,停车位就已经空了。
岳一宛抬手,抵住了自己的下巴:“这样看来,在十点五十七分,也就是货舱门刚打开的那会儿,这台车应该还没有‘失窃’。”
孙维点头,“我也这么想的,所以准备先验证一下这个猜测。”
她招呼李飨拿出设备,又冲岳一宛摆手道:“您老,麻烦退远些,别干扰我们这边的工作。”
队长轻松随意的两句话,可把新人队员吓得一哆嗦:都说官大一级大过天,咱们体制内的打工人,是可以用这种口气对大领导讲话的吗……?
出乎意料的是,生性乖张、逮谁都能怼上两句的岳一宛局长,竟当真一言不发地退开了两米远。
“别走神,李飨。”
伸手弹了下新人姑娘的脑壳,孙队正色:“这是你第一次用‘尖叫尺’吧?仔细看我演示,这是我们在外勤中最经常用到的仪器。”
* * *
尖叫尺,全称为“第七代手持式精神干扰残污数值测定仪”。几十年前,岳一宛亲自参与设计了这个仪器的初代原型机。
但他却从未亲自使用过这个仪器。
远远地,岳一宛看着在货舱舱门边忙活的孙维与李飨二人,断断续续地听到“校准”“读数”等词。
这似乎是一个很熟悉的场景。
师父带领徒弟,前辈教导后辈,被戏称为“尖叫尺”的测定仪在人们手中代代传递。过往的漫长岁月中,他似乎也曾无数次地目睹过这样的场面——
「这么大一个笨重家伙,出外勤还得要用板车推着走,也太不方便了。哎岳主任,你听我说啊,我想把它改良成单手就可以拎走,女同志也能提得动的大小……」
「改革春风吹满地,咱们协管处也得先进起来,大干快上,努力攻坚,尤其是要解决这个三代机读数不准确的问题。来,岳公子、呸,岳处长,你也来给大家说几句嘛!」
「上海世博开幕前,行动队将完成第五代机测定仪的换装,以下几点注意事项,请技术部门和各队队长注意……」
「孙维!技术部杨晰找你!你是不是又弄坏他们的‘尖叫尺’了?入队才几天,你是要把能闯的祸都闯完啊!」
岳一宛的大部分记忆,都只是这样零星、破碎、且模糊的片段。
而这些残存的部分,却像是无垠夜空里的粒粒星点,时时刻刻地提醒着他:从过去到现在,有无数人都曾与你同行。
就算面容与姓名都淡去,那些人留下的宝贵知识、经验、制度与成果,依然留存在今时今刻的协管局里。
“……十二点半了,得加快进度。”
悄声自语着,他走下装卸斜坡,闪身钻进了机翼的阴影里。
* * *
货舱门内,孙维和李飨一人拿了把“尖叫尺”,在空荡荡的停车位周围来回扫描:淡蓝光束的缓慢移动,电子屏上的读数也时高时低地不停变幻。
在她俩旁边,刑侦技术科的警员正用静电吸附器提取地面的灰尘。
“哎,你们手里这设备是做什么的?”他们无不好奇地向孙维提问:“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刑技,以前怎么从没见过这样式的仪器啊?”
孙队哈哈一笑,四两拨千斤地答曰:“我说这是黄金追踪术,你信吗?”
“你敢信,我就敢信。”刑技那边的人也笑起来,“那咱这儿还是恶鬼追踪术呢!就算鬼走路也会留下脚印,你信吗?”
“我信啊。”记下最后一组数据,孙维挑眉:“‘凡有接触,必留痕迹’嘛。”
刑技的人刮目相看了:“唷,你还知道罗卡定律啊!以前也是做刑技的?”
关闭了手里的设备,孙维笑眯眯地冲人一挥手:“以前?海军陆战女队。”
李飨顾不上闲聊,只低头对照着手里的数据,眉头紧蹙。
——孙队先前说过,正常的读数范围应是0到15之间。
可由李飨负责的这一侧,测出来的数据几乎全都在50上下。
——残污值高达50是个什么概念?李飨尚且不清楚。
但她在法证学的课堂上学过,“凡有接触,必留痕迹”。
——这组明显异常的读数,定然是某种“东西”来过的证据!
双脚走过之处,无处不在的粉尘与飞灰,会悄悄刻录过路人的鞋印。
数吨重的轮胎驶过地面,定留下轮胎的花纹压痕,与微小橡胶颗粒。
那么……
“既然能扫描出‘精神干扰残污’的异常读数,就说明这里有过精神干扰?”
抓耳挠腮地,李飨自个儿在那琢磨:“可‘精神干扰’又是什么?学校也没教过这个呀……”
“强行扭曲他人的五感与心智,以此来让人产生幻觉、甚至丧失理性的‘异常手段’,就是‘精神干扰’。”
刚才还不见人影的岳局长,这会儿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到了李飨与孙维的背后,问:“你们测完了没?”
“什、什么?”李飨给他吓得一踉跄,大脑瞬间卡壳:“产生幻、幻觉……?”
把队员兜到身后,孙维递出了扫描数据:“老岳你猜得没错,停车位区域的精神干扰残污指数为50,远超正常范围。合理推测,货舱门打开的那一刻,车大概率还在原地——只是在场的人全都‘看不见’它。”
玄幻故事吗这是?
李飨听得一愣一愣:幻觉?隐形?真的假的?!
可他们的大领导脸上却毫无惊讶之色。
“嗯,应该是‘障眼法’。”
俊美的面孔配上寡淡的语气,岳一宛似乎早有预料:“说到底,这也不是什么高级法术。不过作案手法确实巧妙。”
“货舱门刚打开的时候,藏有两吨黄金的防弹轿车仍然停在原地。但因为车身被施加了‘障眼法’,王储的团队便误以车与黄金都已遭窃,遂通知机场报警。”
“失窃物品极其贵重,BFO方面为保护现场,遂立刻闭锁了机库,并将所有在场人员带去指定地点集合,以备接受警方讯问。而此时,机库里的‘阿南西号’,不仅货舱门洞开,连接货舱与地面的卸货斜坡也都已经推到了合适的位置。于是,无法被肉眼看见的迈巴赫,便从货舱停车位里顺畅自如地驶了出来,移动到机库地面的合适位置,预备伺机而动。”
“等到警方接管现场,机库大门就会重新打开。这时,犯人只需要赶在封锁线拉起之前,将这辆隐形的轿车驶出机库即可。”
协管局档案—编号A0000150
《关于“精神干扰残污数值测定仪(原型机)”的开发手记 》
1950年2月3日
又发现一例“精神干扰式心理污染”案件。这次的受害人,是因“请神上身”而出现了认知错乱。
案件没什么特殊的地方,但在协管科即将结案的前一天,受害人却因为不堪受辱,持剪自戕身亡。
这让我心里很难受。
必须尽快找到行之有效的检测手段。
1951年3月28日
去打开水的时候,岳科长提出了一个设想:我们能否制作一种仪器,对精神污染的程度进行量化测量?
如果真的能做出这种仪器,或许就能在污染程度还不严重的时候,主动防患于未然。
1952年4月1日
一年过去了,大家正讨论得热火朝天,姓岳的竟然说不记得第一个说要制作仪器的人是他自己!
干他祖宗,这都什么事儿啊!
1953年8月9日
前因略,总之,制作测定器的事情被正式提上了日程。
协管科新招了个速记员,专门为我们(其实主要是岳科长)的日常工作和重要会议做记录。
1954年12月27日
上完党课回来,发现岳科长正在用自己来测试探头元件,这人真是个疯子!
但他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污染源?探头都给他搞爆了两个,那东西造价很贵的!
1955年5月16日
我冷静不下来,不得不重读了一遍《新无神论》。
神是不存在的。
但天(部分内容被反复涂黑)是存在的……吗?
1956年10月19日
遇到一些困难。
原型机已经初具雏形。但我们只能找到污染程度非常轻微的样本来做实验。
作为一个测量仪,原型机必须得经得起极端考验。
1957年2月4日
不可置信。
不可置信!!
极端污染源的样本找到了,但是我们谁也高兴不起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速记员今天不在岗,而我们这些人的嘴向来都很严。
姓岳的这小子到底(部分内容被反复涂黑)他最好真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1958年6月1日
成功的曙光已经近在眼前。
只恨我的身体不够争气。
十几年前被子弹打穿、军医给我切过肠子的地方,最近又开始隐隐作痛,希望今年也能顺利撑过去。
住院的这大半年里,同事们来探望了好几次,送了水果罐头和奶粉过来。岳科长也送了一盒外国进口的奶糖。
我没问他是从哪里搞来的。
我也没敢问,共事八年有余,他到底记住我的名字了没有。
1959年11月13日
回实验室之前,医生给我用了一针杜冷丁。
好些日子不见,大家的变化都挺大的。粮食歉收,日子不好过,人自然也就老得快。当然,姓岳的那小混账除外。
但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困难,手头的工作,总还是要做到尽善尽美的。
我决定给这台测量器起名叫,“精神干扰残污数值测定仪”。
真希望这不会是我为这个项目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1960年2月6日
这个的冬天特别冷,特别漫长。
医院给住院病人开设了营养小灶,我吃不下。
同事们都在忙原型机的收尾工作,今天岳科长单独来探望了我。
他带了奶粉和饼干。
我说我收着也没用,不如还是拿回去给大家分了吧,特殊时期,共克时艰嘛。
岳科长说这是他个人的一点心意,让我收着,要不就给家里的外孙女。
我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个其实不该提起的问题。
我说岳科长,您真的记得我是谁吗?
这混小子,竟然当着我的面沉默了!
幸好,他最后还是说了一句人话的。
他说:协管科会永远记得你。
1960年5月20日
我们的工作终于可以告一段落。
春天也要来了。
真好。
同志们,请代我多看看这春天吧!再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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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精神干扰残污数值测定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