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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黑蛇徽章

【尊敬的精神病学专家江砚先生,恭喜您入选‘衔尾蛇’特殊人才计划,第一轮测试将于今晚22:00准时开始,请独自前往城西废弃游乐场的镜屋,逾期视为自动放弃。】

江砚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正在医院天台抽烟,他低头看着“精神病学专家”这个称谓,慢慢把烟掐灭在栏杆上,三个月前他确实是,现在他只是一份被吊销执业资格的心理咨询师,在这家私立精神病院打杂。

他把短信删了,转身下楼。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护士小林趴在桌上打瞌睡,呼吸机在走廊尽头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江砚走进办公室,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弹出一行字。

【温馨提示:这不是垃圾短信。】

江砚的动作停了一瞬,他重新掏出手机,短信界面已经关了,通知栏里躺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应用图标,一条首尾相衔的黑蛇,蛇眼是两点猩红,点开之后,界面展开了一份档案。

【衔尾蛇,候选人档案】

姓名:江砚

编号:O-17

状态:待激活

警告:请勿试图拒绝,后果已演示。

下方是一个自动播放的视频,视频里是一间他再熟悉不过的病房,317,那个有严重暴力倾向的妄想症患者,今早查房时他还见过这个男人,被绑在床上,嘴里反复念叨着“我不去我不去我不去”,视频里,男人站在病房正中央,脊椎向后弯折九十度,脸朝天,嘴巴张大到一个人类无法达到的程度,他的嘴里塞满了游乐场的门票。

视频结束,屏幕恢复成那个黑蛇图标,下面弹出一行字。

【您的第一场测试:镜屋,请于22:00前抵达,迟到者的档案将永久标注“作废”。】

江砚盯着屏幕看了五秒,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走出办公室,从值班护士的抽屉里顺走了一支手电筒和一把手术刀,他的车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后视镜里的精神病院安静得像一座坟。

城西废弃游乐场已经在拆迁区边缘荒了七年,江砚把车停在生锈的铁门外,看了一眼手机,21:47,游乐场里的摩天轮骨架在黑夜里站成一个沉默的巨人,海盗船的船头锈穿了,在风里吱嘎作响,镜屋在最深处,一个用镜面拼接成的迷宫式建筑,当年的宣传语是“走进来,找到一万个自己”,后来有个孩子在里面走丢了,搜救队找了三个小时才在出口发现他,他蹲在角落里抱着一面镜子,说里面的人不让他走,镜屋废弃后,游乐场就倒闭了。

江砚推开镜屋的门,手电筒的光打在镜面上,折出无数条光路,照出无数个江砚,他往前走了一步,身后那扇门缓缓合上。

黑暗中出现了一道影子。

那个人坐在镜屋的正中央,身下一把不知道从哪搬来的木椅,黑色高领毛衣,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慵懒,手电筒的光扫到他的脸,很年轻,五官阴鸷而精致,眉眼间有一种刀刃被磨得太薄才会有的锋利,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呈现出淡淡的金色,瞳孔是竖的。

“来了。”

年轻男人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江砚把手电筒的光往下移了一寸,看见男人的右手手指上套着一枚戒指,指环的形状是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和手机图标一模一样。

“江砚,二十四岁,前精神病学专家,三个月前因一场事故被吊销执业资格,事故发生当晚,你正在治疗一名有重度自残倾向的青少年患者,第二天凌晨,患者从十七楼坠落,调查结论是……。”

“意外事故。”江砚平静地接上。

男人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只牵动了嘴角的一侧,却让整张脸变了味道,阴鸷的底子上浮出一种猎食者审视猎物的神情,居高临下,带着几分审视。

“意外事故。”男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在品一道不合口味的菜,他站起来,比江砚高出半个头,走近的时候,江砚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味,像烧过的纸钱,又像深山里潮湿的腐木。

“我叫岑夜,衔尾蛇序列第三位,你这次测试的考官。”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苍白,在黑暗中像玉雕的,江砚没有握,岑夜收回手,绕过他走向镜屋入口,在门把手上轻轻一拧。

咔嗒,门从外面锁死了。

“测试规则很简单。”岑夜转身,背靠着门,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收缩,“镜屋里一共有四百六十八面镜子,四百六十七面是正常的,有一面不是。”

“那面镜子里没有你的倒影。”

“走进去,找到那一面,然后活着出来。”他停顿了一下,眼睛弯起来,像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

江砚看着他,“如果我拒绝?”

岑夜没有回答,抬起右手指向江砚身后的一面镜子。

江砚转过头,手电筒的光扫过去,镜子里映着他自己的倒影,穿着同一件灰色外套,手里握着同一支手电筒,但镜子里他身后的黑暗中还站着另一个人,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十五六岁,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地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的眼睛是空洞的黑色,嘴角却微微上翘。

是那个坠楼的少年。

他的倒影没有出现在任何一面镜子里,但他站在那面镜子的里面,贴着玻璃,抬起一只泡得发白的手,在镜面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逃。

手电筒从江砚手里滑落,光在地上弹了一下,熄灭了,整个镜屋陷入彻底的黑暗。

岑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近到几乎贴着他的耳廓,那个声音褪去了所有懒散,压低了,变成一种沉沉的、带着压迫感的语调。

“接下来,你看到的每一张脸,都可能不是我的脸,你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可能不是真话,你面前的每一面镜子,都可能不是镜子。”

他的呼吸落在江砚的后颈上,带着不符合常理的凉意。

“欢迎来到衔尾蛇,我的精神病学专家。”

“你的第一次诊断,现在开始。”

江砚站在原地,感受着后颈上那片冰凉的触感,没有回头,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得多。

“有一个问题。”

身后沉默了一秒,岑夜吐出一个字,“说。”

“序列的编号逻辑是什么。”

黑暗里,岑夜没有回答,那种沉默本身就回答了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不该由一个新人问出口,江砚慢慢转过身,手电筒掉在地上,光已经灭了,但他不需要光,他能感觉到岑夜就在他面前,近到两人之间只隔着呼吸的距离。

“你刚才报我的履历时,漏掉了一条。”

“什么。”

“我的编号,O-17。”

他说出这两个字符的时候,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轻微地变了,空气的密度,或者岑夜呼吸的节奏,过了两秒,岑夜问了一句:“这个编号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我想知道在十六个编号之后,你们为什么突然选中了一个不在名单上的人。”

黑暗深处传来镜面碎裂的脆响,还有那个少年溺水般急促的呼吸声。

岑夜笑了,那个笑容里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是一种终于等到猎物的耐心。

“因为其他十七个候选人,在今晚之前,全都死了。”他的声音几乎是贴着嘴唇在说,“你是唯一剩下的那个,从头到尾只有你。”

镜屋深处,无数面镜子同时裂开了一道缝,黑暗中四百六十八个江砚同时转过了头。

那些倒影从镜面后面往外爬,指甲刮玻璃的声音,骨头扭错位的声音,还有那个少年溺水般的喘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整个镜屋被沉进了水底。

“在那之前,它们会先找到你。”岑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像在看一场无聊的睡前电影。

江砚没有问“它们”是谁,他的眼睛已经开始适应黑暗了,镜屋并非完全没有光,那些镜面本身在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幽蓝色荧光,像深海里发光的鱼,借着这点光,他看见面前那面镜子里,穿病号服的少年已经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镜子里的那个江砚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抬起头和镜子外的江砚四目相对,那张脸是他的,眼睛不是,眼白部分正被一种黑色的血管状纹路侵蚀,瞳孔放大到一个不正常的程度,像死前经历了极度的恐惧。

镜子里的江砚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不要看。

江砚猛地侧身,一把生锈的美工刀擦着他的耳廓划过,钉进身后的镜面,以刀尖为中心裂开一张蛛网,握刀的是另一面镜子里的他,那个复制品从镜框里探出半个身子,手臂伸得极长,肩膀扭在一个人类做不到的角度,脸上的表情是恐惧,像被什么东西驱赶着逼着来杀人。

“你在这面镜子里看到的每一个自己,都是你曾经经历过的恐惧。”岑夜的声音从某个角落传来,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或者你制造的恐惧。”

第三个江砚从天花板的镜子里掉下来,四肢着地,脖子以违背解剖学的角度扭转过来盯着他,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它们从四面八方的镜子里往外爬,动作僵硬扭曲,每一个都顶着他的脸,每一个的眼睛里都爬满了黑色的血管纹路。

江砚退了一步,背抵上一面镜子,冰凉的镜面贴着他的后颈,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复制品的攻击方式,美工刀,高处坠落,四肢扭断,全部都是他经手过的病例,那个用美工刀割腕的抑郁症女孩,那个从十七楼坠落的少年,那个药物副作用导致肌肉痉挛从床上摔下来扭断颈椎的老人,他记得每一个病例,记得每一个名字,记得他们最终的去向,死亡,转院,被家人接回家等死,这些复制品是他职业生涯里所有的失败,被做成了一面面镜子关在这个地方。

“有意思。”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手电筒在手里掂了掂,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手术刀,刀锋在幽蓝的荧光下泛着冷光。

“岑夜。”

“嗯?”

“你说要找到那面没有我倒影的镜子。”

“对。”

“但我在这里看到的每一个倒影,都不是我。”

沉默,然后黑暗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聪明。”岑夜的声音近了一点,“也意味着另一件事,如果这里每一面镜子里的倒影都不是你,那面正确的镜子就是唯一能照出你真实样子的镜子,你要在四百六十八面假货里找到那个唯一的真正的你,在此之前,这些假货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快,直到它们把你撕碎。”

一个复制品从侧面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碎玻璃,江砚侧身躲过,手术刀反手划过它的手腕,没有血,伤口处涌出一股黑色的液体,带着腐臭的气味,那个复制品尖叫了一声,声音尖锐得像金属刮擦玻璃,然后整个身体化成一滩黑水渗进地面的缝隙里,死了,或者该说消失了,但更多的脚步声正在靠近,镜面被一扇扇推开,赤脚踩在碎玻璃上,那些和他一模一样的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江砚开始跑,他沿着镜屋的边缘跑,手指快速划过那些冰凉的金属边框,感受上面有没有刻着什么东西。

“你在找什么。”岑夜的声音不远不近地跟着他,像附骨之疽。

“标记。”江砚头也不回说:“你说有四百六十八面镜子,如果那面特殊的镜子没有我的倒影,它一定还有别的特征,你不会让我在四百多个选项里凭运气去找,那不符合你的性格。”

“你很了解我的性格。”

“从你说第三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哪种人。”江砚绕过一个倒塌的镜框,贴着墙壁继续摸,“你享受掌控感,喜欢看别人在你的规则里挣扎,但你不喜欢无聊的结果,你会留一个线索,一个只有足够聪明的人才能找到的线索,因为这样,游戏才好玩。”

岑夜的声音里带了笑意,轻轻地哦了一声,尾音上扬。

一个复制品从头顶的镜子里探出来,双手抓住了江砚的肩膀,他反手一刀扎进它的手臂,黑水溅了他一脸,顾不上擦,继续往前跑。

手指摸到了一道刻痕,在镜框右下角,一条细长的、用指甲或刀尖划出来的线,一条蛇的形状,首尾相衔,和手机图标一模一样。

“找到了。”

江砚抬头看这面镜子,镜面和其他镜子没有区别,幽蓝色的荧光,里面站着一个正在发抖的复制品,那个江砚双手捂着耳朵蹲在角落里,嘴巴在反复念着同一句话,江砚盯着它,试图读懂它的唇语,两秒后,他读出来了,它说的是“别看它别看它别看它”,它害怕的是站在他身后的东西。

江砚猛地转身,手电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亮了,光柱直接打在身后的黑暗中,照亮了那个一直跟着他的影子。

不是岑夜,那个东西比岑夜高得多,至少两米五,通体漆黑,像用焦油捏出来的人形,没有五官,整张脸上只有一个洞,曾经是嘴的地方,那个洞里塞满了镜子碎片,每一片镜子里都映着一个扭曲的人脸,那些人脸都在尖叫但发不出声音,它从进入镜屋的第一秒开始就跟在他身后。

江砚的瞳孔收缩了一瞬,然后他笑了。

“原来你才是那面镜子。”

那个东西没有回答,它弯下腰,那张满是碎镜片的脸凑到江砚面前,近到他能看见每一块碎片里映着的扭曲面孔,都是他熟悉的,那个抑郁症女孩,那个坠楼的少年,那个扭断颈椎的老人,还有更多他已经记不清的名字,在精神病院走廊里慢慢枯萎的名字,他们是他的病人,也是他的罪。

“你是所有镜子里倒影的集合,是它们害怕的那个东西,你就是那面没有倒影的镜子,不是我照不出你,是你本身就不是一面镜子。”

那个东西张开嘴,脸上的洞裂开了,裂到整个头部,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腐烂的花,那些镜子碎片开始旋转,发出尖锐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共鸣声,然后它扑了过来。

同一瞬间,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抓住了江砚的后衣领,把他整个人往后一拽。

岑夜挡在了他前面。

那个动作快到江砚没来得及反应,他只看到岑夜举起右手,戒指上的黑蛇像活了过来,首尾断开,蛇身在他指尖缠绕膨胀,化作一道漆黑的鞭影,鞭梢抽在那个焦黑人形的脸上。

尖啸声炸开,是从镜屋里每一面镜子里同时发出的,四百六十八面镜子同时震动,同时破裂,同时在同一个频率上嘶吼,碎玻璃像雨一样落下,铺天盖地。

江砚下意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那个焦黑人形已经不见了,镜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碎玻璃从墙壁上剥落掉在地上的声音。

只有岑夜站在那里,背对着他,黑蛇回到了戒指上,安静地咬着自己的尾巴,岑夜收回手慢慢转过身,脸上沾了一道黑色的污渍,从左眉横过鼻梁,他抬手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反而把那道黑痕抹得更长了。

“下次别在副本里挑衅boss,”他的声音依然懒洋洋的,但尾音多了一点不太容易察觉的疲倦,“它真的会吃人。”

江砚看着他,过了一瞬他才开口,“你找到那面镜子了,答案也对了,通关。”

岑夜往镜屋的门口走去,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什么事。”

“那条线索,镜框上的蛇纹,不是我留的。”岑夜偏过头,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看着他,“这座镜屋不是我建的,我跟你一样,只是个被扔进来的倒霉蛋,只不过来得比你早了那么一点点。”

他伸出手推开了镜屋的门,月光涌进来,照亮了满地碎玻璃和那些空荡荡的再也不会有倒影的镜框。

江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把手术刀收回口袋,“你的编号是多少。”

岑夜没有回头,他站在门口,月光从他的肩头倾泻进来,在满地的碎玻璃上铺开一层冷白色的霜,那些空荡荡的镜框黑蛇徽章反射着月光,像四百六十七只失明的眼睛。

“我没有编号,从一开始他们给我的就不是数字。”

他抬起右手,戒指上的黑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首尾相衔,永恒地追逐着自己,他偏过头,侧脸的轮廓被月光勾勒出一条锋利的线。

“我的代号是守墓人。”

江砚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记得这个代号,三个月前那个坠楼的少年在最后一次治疗时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用一种不属于十五岁的声音说了四个字,别让守墓人找到你,他当时以为那是妄想症发作的症状,是精神分裂的前兆,是他需要加大药量的信号,现在那个代号就站在他面前,背对着月光,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安静地燃烧。

“守墓人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岑夜转过身靠在门框上,姿态依然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但眼神变了,那双金色的竖瞳里不再只有玩味,还有疲倦和耐心,有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不为人知的等待,“我守的是一座墓。”

“谁的墓。”

岑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的。”

江砚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把手术刀,刀刃上残留的黑色液体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个坠楼的少年,那个被绑在床上的妄想症患者,那些从镜子里爬出来的顶着他的脸的复制品,全都在重复同一句话,别看它,别让它找到你,别让守墓人找到你,可是守墓人从一开始就找到了他,他一直在等。

“你等了多久。”

岑夜把戒指从手指上摘下来在指尖转了一圈,黑蛇在月光下像活了过来,蛇身上的每一片鳞片都泛着细碎的冷光。

“从衔尾蛇计划启动的那一天。”

“那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他把戒指握进掌心,“三年前他们建造了第一座测试场,不是这座镜屋,镜屋只是后来改建的,是个仿制品,真正的第一座测试场代号墓园,在另一个地方,他们往墓园里投放了十八个候选人。”

“活下来的有几个。”

“一个。”

“三年前我赢了那场测试,通关之后系统给了我一个选择,离开或者留下,离开意味着洗掉所有记忆回到正常生活,留下意味着成为守墓人,从此被锁在这个系统里,不能离开,不能死亡,不能结束。”

“你选择了留下。”

过了两秒,江砚又问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墓园测试的最后一条规则是,赢的那个人必须在下一轮测试开始之前找到一个人来代替自己,否则已经死掉的那十七个人会从墓里爬回来把你拖进去。”

他看着江砚。

“我等了三年,这三年里所有走进来的人都死了,死在测试里或者死在测试外,没有一个能撑到见我,直到你。”

岑夜往前走了一步,碎玻璃在他脚下发出细密的碎裂声,他弯下腰凑到江砚面前,近到两人之间只剩呼吸的距离,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张脸笼在阴影里,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发着光,像墓穴深处两盏长明灯,三年,刚好够把一个人磨得锋利见骨,却还没磨掉最后那一点执念。

“你现在明白了吗,我不是来测试你的,我是来接你的,接你回家,回那座我们的墓。”

风从镜屋敞开的大门灌进来,吹动满地的碎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被打破的镜框在风里轻轻摇晃。

江砚低头看着手里的手术刀,然后他把刀收了起来。

“先说清楚,我不喜欢回家这个词,尤其是在提到墓的时候。”

岑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那换个说法。”

“怎么说。”

“欢迎加入衔尾蛇,江砚,你的代号自己取。”

江砚走到门口和岑夜并肩站在一起,看着外面荒废的游乐场,摩天轮的骨架在月光下像某个巨大生物的骸骨,海盗船的船头还在风里吱嘎作响。

“你那个代号是谁取的。”

“自己。”

“为什么是守墓人。”

“三年前我走出墓园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入口的地方多了一块碑,上面写了七个字,”岑夜顿了顿说:“以此墓,换彼生,我把那十七个人留在了里面,换了自己一条命,往后每一天守的都是那座墓。”

江砚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的代号就叫问诊吧。”

“问诊。”

“嗯。”江砚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掌上还没擦干净的黑色血迹,“我来搞清楚他们到底得了什么病。”

岑夜偏头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有意思。”

他伸出手,江砚握住了,两只手在月光下交握了一瞬,一只冰凉,一只温热,一只戴着咬住尾巴的蛇,一只握着还没擦干净的手术刀。

游乐场的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午夜十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