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那年所有人都很忙,陈导手下七个人恨不得把家搬到工位上,不仅仅是考试还有毕设,毕业的一系列表格文档,在这个时候连外面的天气都在欺负人。
有个同门已经在朋友圈晒出对打印店超三位数的募捐金额截图,而其他人也已经开始准备答辩的文稿和PPT。
结束酷刑期,在那天举办毕业宴的晚上,李桐将饭店提前定在了市中心一家炒菜馆。
方以明坐在靠近门边的位置,左边挨着高陵,右手边是个空位。
坐在主位的陈导年纪不大,旁边是两个与他们做过项目的合作人,之前也与这些学生见过几次面。
陈导平时在学术比较严格,私下却是个是个随性的人,他张望一圈看只有两个人还没来招呼说:“以明,你往旁边坐坐一会儿上菜别撞到你,等你这两个师兄他们过来就让他们俩坐靠门边的位置,反正咱们师门也不计较这些。”
话是这么说的该懂的礼数还是要懂,方以明左手边是同门师姐,右手边两个空位,他起身搬着椅子凳往空座边挪了挪,还没坐下就看到走进来两个人。
“你们俩可终于来了!”
李桐率先起身朝着门口迎过去,方以明转身就看到被人层层围住的高陵还有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人,只是那个人被人群挡住看不清脸。
方以明在最外围站着,看着人群像是绽放的玫瑰花瓣般散开。
“陈老师。”
那人被人群簇拥着上前。
时隔七年,他再次见到了那张脸。
陈导看到来人赶紧招呼着:“道枢,快坐,怎么感觉你瘦了这么多?”
“就国外那饭我吃着都吃不惯更别提他了。”李桐想起自己之前和前女友去国外旅游一个月因为东西吃不惯暴瘦八斤再看看瘦成一条的何道枢也不奇怪。
寒暄几句后,所有人落座,方以明右手边坐着高陵然后就是何道枢。
如果说不激动都是假的,可是那份心情他不能在这里表露。
酒过三巡,方以明只不过偶尔被提及。
他这个人几乎没什么存在感,每次被李桐拉着提一杯时,总是立刻起身手托杯底,既不显得轻浮倨傲又不喧宾夺主。
只不过他讨厌酒,每次都是以茶代酒。
与他无关的时候,他像一朵“蘑菇”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偷偷观察身边那个人。
李桐喝得有些微醺,说话语速比平时快上许多,话也密。
他一抬头就看到自家那个不爱说话的小师弟视线晃过正在与高陵说话的何道枢,想着他们俩还想从没见过赶紧介绍。
“小师弟是不是还没见过你这位师兄?我给你介绍介绍。”
“啊。”
方以明突然被点名,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地握紧了手里的茶杯。
“道枢,这位就是我和你提过的本硕连读高材生,咱们导师另一位得意门生,方以明。今年硕士毕业。”
何道枢点点头面上带着亲和的笑站起身伸出手。
方以明被提到的时候脑子就有些不清醒,平时条理得当的他,一抬头与何道枢的目光相对,本想端茶的手从杯子上收回来却无意间碰倒。
茶水洒了满桌,顺着圆桌边沿流下。
方以明真是在这种时候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破窗效应。
高陵眼疾手快抽了纸巾铺在桌面。
“对不起,师哥。”
方以明无暇顾及其他将茶杯扶起来,他的右手洒了水,看着何道枢伸出的手,颤着唇尽力保持体面说:“抱歉,师哥。”
何道枢目光扫过面上没什么太大表情,可在方以明的眼里那一瞬间产生的窘迫好像被无限延长。
“我先去洗手,师哥你们先聊。”
他自认为,现在离开能够尽可能保持着为数不多的体面,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得上是落荒而逃,等他回过神时自己已经不知道在洗手池边站了多长时间。
他望着镜子里的人,一件普通的白T恤,头发也没打理过,一抬眼还能看到长长的碎发。
他觉得他应该在那天整理完档案后和李师兄去理发的。
可想到李桐回来的时候黑着脸扣上了冲锋衣的帽子,方以明突然觉得好像不理或许是个正确的决定。
镜子里的他眉心微蹙,短袖的衣角贴在他的黑色的运动裤。
他低头捏了下,湿的。
看来洒下的茶还是沾到了衣服上。
他从旁边抽了几张擦手纸,将衣角包在里面攥紧。
他平时做事动作很快,可现在他恨不得时间再慢一些。
与其说自己不想回去,倒不如说自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第一次见面的何道枢。
并不是因为那陌生的眼神,而是因为他的笑是停在脸上的,眼底是空的。
那不是他熟悉的何道枢。
“以明。”
方以明一抬头看到是高陵推门。
“高师兄。”
高陵看他这么长时间没回来还是追上来看看,一进门就看到方以明用纸抱着衣角对着镜子发呆。
他不像外表那样看上去冷冷淡淡对什么事漠不关心,他知道方以明刚才的窘迫,因为他对这种事并不陌生,他没有方以明的察言观色,但经历的事情太多自然也会吃一堑长一智。
他不知道说什么,只是随便找了个话口说:“刚才去那边的卫生间找你,没看到。”
方以明笑笑:“哦,衣角上蹭了点,我想趁着没干赶紧洗洗。”
“你是不是觉得他很有距离感?”
高陵说话很少,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是一个语调一个语速但只要开口必定是一针见血。
方以明猜不出高陵是安慰他还是在陈述事实,只能是插科打诨地笑一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这个人对谁都这样。”
高陵难得嘴角扬起一丝。
何道枢虽然是同门中最好搭讪的人,只要和他说话,他都会礼貌回应,但这个人不多说,不逾矩,不出面别人的“闲事”同门的生日会或者是聚餐他都不参加。
李桐曾经开玩笑说何道枢是不染世俗尘世的仙人。
可高陵知道,何道枢不是仙人,他不愿与他人有过多的牵扯,他将自己的内心封闭,只留下一个与他接触的人都喜欢的外壳。
那天吃完饭,几乎很多人都喝了酒。
女生这边有一个不喝酒的师姐开车,男生这边几乎都被推着喝了几杯。
李桐喝地东倒西歪,已经“豪言壮志”半天拉着陈导要拜把子,还是高陵及时往他嘴里塞了一条黄瓜才阻止了一场“逐出师门”的灾难。
一顿饭吃下来,喝酒最多的就是李桐还有刚刚回国的何道枢。
有一位师姐没喝酒主动说顺路将陈导还有同一个小区的高陵送回家。
旁边的师兄叫了代驾,而李桐这次是开车来的只不过现在来看也开不了。
方以明是在场唯二没喝酒的人,他看向挂在何道枢身上的李桐。
“李师兄,一会儿我开车吧。我把你们送回去再打车走。”
方以明是在场所有人中唯三有驾照还没喝酒的人。
“你把你李师兄送回家把吧,我和你们不顺路。
何道枢虽然喝的有些多,但是面色依旧如常说话也听不出醉意。
“那咋行,现在就剩下咱们三个人。以明,你也别打车回去了。也不早了,你在我这睡。”
“这样,以明。”李桐迷迷糊糊地招呼着他,“一会你把你何师兄先送回去。”
“好。”
这一路上狭小的车厢内只能听见副驾驶李桐的呼吸声,他上车就开始睡只留下两个还醒着的人。
回去之后方以明的目光从没落在何道枢的身上过一瞬,此时光线昏暗。
车窗外依次闪过的路灯光像是方以明此时此刻的心跳频率。
何道枢坐在后排,方以明没敢往后看,只能从后面的呼吸声判断,他没睡觉。
“何师兄,你家的地址是哪儿?我导一下航。”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莫名其妙哑了一下。
“亭和水湾。”
他的声音没有温度甚至说很冷,如果是其他人可能会感觉自己开的是出租车。
“嗯。”方以明边看路边单手在导航上输入目的地又点开外卖。
两人之间的交谈到此为止,这一路上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您已到达目的地,导航结束。”
导航的播报音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方以明停下车才看向后视镜。
何道枢靠在靠椅上闭目养神。
他的眉眼垂着,唇线抿直,睁眼的那一刻表情可以用“麻木”这个词来形容。
沉默的那一秒好像过了半个世纪。
方以明转身,恰好看到何道枢眼神落到他的脸上。
“师兄……到了。”
“哦,谢了。”
何道枢说得很轻,打开车门的时候,方以明也打开了车门下车。
恰好旁边一位外卖小哥也停下电动车。
方以明核对好手机号从小哥手里接过两个黄色的外卖袋子,道声谢后,将一个袋子递给了何道枢。
“师兄,解酒药还有苏打水。”
他不知道是不是何道枢醉了之后的本能迟钝。
他看着何道枢沉默着低头盯着自己递过去的袋子,又看向自己左手的另一个袋子才抬手接过。
“谢了。”
何道枢说的很轻又很浅,这两个字下一秒就在耳边散开了,可方以明的思绪却缠成一团乱麻。
这声道谢或许是他们短期内最后的一次对话,那下一次他们还能再见面吗?又会是在什么时候?
他知道未来他们是要认识的,那这次的相遇自己又该做到一个什么样的程度?
太多的疑问和未知的等待时间在心底催促成一句话。
他甘心就这么让他走了?
他的社交向来是让人舒适的,点到为止的,可这一次他或许真的要主动一些,哪怕会被何道枢认为他是个左右逢源的人。
因为他答应过会让何道枢重新认识方以明的。
何道枢好像和他说了句告别的话,等他回过神,慌张抬眼的时候,就看到何道枢愈来愈远的背影。
他没有喝酒却有些恍然,这个背影时隔六年再次与记忆中那个他魂牵梦萦的人再度重叠。
他张张嘴,喉咙好像有些发紧,他还是鼓起勇气开口追上去。
“等一下!”
那个人再一次为他停留。
“师兄,我能不能加您个联系方式?”
何道枢几乎是下一秒就掏出了手机,划开锁屏。
“师兄,我扫您。”
“可以。”
“谢谢。”
“嗯。”
一系列的过程进展太快等人已经走远,方以明才呼出那口闷在胸口的气。
手机屏幕上的好友通过信息让他一瞬间觉得有些不太现实。
他的头像很简单就是一张很普通的晚霞图。
只是那抹红霞即将被暗紫色的夜吞没。
昵称也不过是一个句号。
他快速在屏幕上打字,随后收起手机上了车。
番外的话这一篇是方以明的视角,下一篇是何道枢的视角,也可以说是被追视角。番外预计四篇,视角上大部分是何道枢,小部分是方以明。时间上最后一篇回归现代,其他的我打算讲讲他们相识然后相知的情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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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番外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