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7月4日周六
初夏的晚上，蝉鸣阵阵，上午刚刚下过一场雨，夜风夹杂着潮气路过“吵闹”的小村庄。
窗帘厂最近赶工昼夜不停地运作，机器的轰鸣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水泥电线杆隔着五六米一根，上面的电灯偶有几盏还“吊着口气”亮着。
无灯的树下，一道手电光一晃而过，阔叶树叶尖凝聚的一滴水落在提着手电找知了猴的黄麻子头上。
头顶一阵凉意，黄麻子疑惑地摸摸头顶蹲在树下继续拿着小树枝戳地上的一指宽的小洞。
刚扒拉两下从身后窜出来的黄狗颠颠颠跑过来抢走他手上的小树枝，瘸着腿笨拙却快速地往前跑。
“坏狗！还我！”
黄麻子追上去。
前面就是连接着村东和村西的十字路口，黄狗停在一户人家门口仰头吼叫。
黄麻子看它一眼捡起掉在地上的小树枝，隐隐约约在轰鸣声中听到一阵争吵和哭声。
二层水泥楼旁边塑料窗帘厂的机器声震天响，黄狗嗷呜呜地冲着生锈的铁门龇牙，黄麻子踮着脚趴在门口细细分辨里面的声音。
他认真听着，果然让他抓到了被压在杂音下面的哭喊和摔东西的闷响。
“啪！当！”
黄麻子吓得浑身直哆嗦，他放声大喊，“打……打人啦！坏人打人啦！”
他的呼喊声被晚上加班加点得塑料厂机器声淹没。
他害怕地在门口来回踱步。
看着黑暗中全都大门紧闭的人家，他冲过去将每家每户的门全都被拍了一遍，嘴里高喊着，“救命啊！救命啊！”
“臭傻子，你瞎喊啥！”窗帘厂监工的老板周启川拽开门对着跑走的黄麻子一顿臭骂。
黄麻子被他吓到回头惊恐地看周启川一眼，又冲到对面窦荷家接着拍门。
门里的犬吠声吓得他往后趔趄一步，但他还是站起来接着拍。
一直到每户的门打开，走近那扇锁紧的铁门前听到那已经嘶哑的哭声……
村东……
何道枢睁开眼发现这次他竟然是晚上回来的。
他四周看一眼认出这是陈秉良家门口的那条路，只不过今夜好像与往常并不太一样。
一只黑白野猫被突然的一嗓子叫骂吓得从墙头飞跃而下隐没在黑暗中。
何道枢看着陈秉良家还有旁边徐长龙家大开着的门才意识到这吵闹声是从哪儿传来的。
他脱下背包往陈秉良门口一扔赶紧往西院跑。
刚进门就看到单方面撕打在一起徐长龙赵小娥夫妻俩。
徐长龙被揪着衣领，脸上好几个巴掌印，平时温声细语的人一反常态压着怒火道：“我们啥事都没有，你还让我说几遍！”
“装！你他妈的接着装！”赵小娥哭喊着伸着胳膊用力推徐长龙的肩膀。
拉架的陈秉良被他们撞得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陈叔！”愣在门口何道枢赶紧过去将陈秉良扶到一边。
六七十岁的老人经不起他们这样折腾。
“别吵了！”
徐青青在旁边扶着急得想要过去的徐婶，终是看到陈秉良被推摔在地上时，歇斯底里地叫喊一声。
女孩流着泪跑过去一把推开两个人，站在两人中间，声音嘶哑地喊着，“打！连我一块儿打！”
见两人终于冷静下来望着她，这样的沉默让女孩坚持不住压着哭声扭头就跑了出去。
“青青！”
“道枢，你去看看她！”陈秉良半靠在墙边，他腿脚不好，小姑娘半夜也个人跑出去总归是不安全，只能让何道枢赶紧追过去。
“一个两个的都诚心想气死我是吧！”赵小娥看徐青青跑出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彻底大哭起来。
徐婶腿脚本就不好还是扶着地蹲下来拉住赵小娥的胳膊劝着，“小娥别打了，到底出啥事啦？”
“姑，今天这事儿必须说清楚！”赵小娥眼睛通红地瞪着对面胳膊上被抓出好几道血痕的徐长龙。
“之前我就听人说过有不要脸的贱蹄子给他在学校门口送东西前天中午我总算是逮住他了！”
徐长龙眼镜也被打飞，身上的短袖袖口也被抓烂，他忍着火说：“那是因为我帮她家孩子送过两次药，夏天伤口本就不容易好，就得天天擦药，那孩子的母亲觉得太麻烦我才送的水果！我也没收啊！”
赵小娥冷笑，抓住徐婶的手讥讽说：“姑姑，你听听。他为什么非要帮那个女人的孩子？我看你对青青怎么没这么上心？那孩子是你私生子啊！”
赵小娥看着徐庆玲和陈秉良，从地上爬起来委屈哭诉，“姑，姑父。你给我们评评理，今天我还看见两人在我们家门口眉来眼去，被我抓到还死不承认！”
徐长龙咬着后槽牙，“你不要无理取闹好不好！人家就是正常打了个招呼而且他们家是什么情况，你知不知道会死人的！你还去他们家闹！”
已经被怒火充斥大脑的女人口无遮拦叫嚣着，“打死她才好！省着她再祸害别人家！”
“你！”徐长龙浑身颤抖扬起手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你竟然打我！好啊！徐长龙你真是长本事了！为了那个贱人打我！”
徐长龙忍无可忍指着赵小娥说：“我看你就是个泼妇。你要是不想过我们就离婚！”
听到“离婚”两个字，头发杂乱的女人踉跄一步瞪着他含泪，“好啊！离婚是吧！离！”
“有本事青青你也别管了！自己一个人过去吧！反正啥事儿都指望不上你！”
一扇门阻隔不了院内的争吵声，却能让一个孩子的心门慢慢紧闭。
何道枢看着蹲在门口的女孩，她虽然跑出来但并没跑远只是这样蜷成一团听着门内再起的争吵声。
这种时候他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门后的话太过刺耳，何道枢觉得那样的话伤害最深的应该是他们的孩子还是少听为好。
“去隔壁陈叔屋里坐会儿吧……”
女孩摇摇头，声音努力平缓但还是夹杂着哭声，“不了，他们俩一会儿就吵完了……”
徐青青吸吸鼻子心里只觉得难受。
前两天他们母女俩因为高中选科的事情第一次大吵一架，赵小娥一怒之下扇了徐青青一巴掌。
现在徐青青的左脸还肿着。
“对不起……我爸我妈就那样儿，别见怪。”
她哑着嗓子，抬头看一眼何道枢为她父母的脸面道歉。
“不要说对不起，这不是你的错……”何道枢现在也只能说这一句话。
院内冷静下来，女人的哭声渐远，何道枢和徐青青进门就看到院子里徐长龙和陈秉良。
陈秉良看到何道枢带着徐青青进来才算放心问：“小娥刚才说的是哪家女人？”
徐长龙脸上挂彩，从地上捡起被踩坏的眼镜说：“是村西的方家，您也知道他们家是啥情况。她去方家闹事，还跟他们家男人说。刚才我把她拽回来的时候周围街坊邻居就已经过去拦着了。”
“方家？”何道枢还没进门听到这两个字转身朝着村东跑。
街道上陆陆续续跑出来一些村民披着衣服往村西走。
“那家又打架啦？”
“这次闹这么凶？”
周启川抱着手站在人群后的大石头上往里面张望，看到装货的工人也在往这边看，拧着眉出声训斥，“赶紧搬，你们看啥热闹！”
有人认出他忍不住问：“你们好歹也是亲戚你怎么不过去拉着？”
周启川冷哼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从哪个饭桌上抓来的一把瓜子磕着，“我们算鸡毛的亲戚，就是小时候见过两面，爹妈关系不错，现在爹妈人都没了还认啥？”
二层水泥楼的小院里全是扔出来的桌椅板凳茶壶水杯。
墙边的陶罐也被砸的稀碎，地上全是锋利的碎片。
方国梁人高马大一身横肉，周围阻拦的邻居拉都拉不住，嘴上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手里扯着瘦弱女人的头发甩手像扔小猫崽一样将常淑娟摔飞到满是碎片地上。
常淑娟身上全是伤头发粘在脸上艰难撑着身子爬起来，整个人身形摇晃，掌心和胳膊上被划出道道血痕。
墙边蜷缩着的瘦弱少年从地上颤颤巍巍地爬起来，踉跄着走到常淑娟身边将人扶起。
“妈……”
“别怕，妈没事。”
少年身上蓝白条衬衫上是一个个灰色的鞋印，细胳膊上新伤填旧伤鲜血顺着小臂淌下。
门口橙色灯光像一只手抓着着他们这闹剧般的一家，他知道很多人都在这光之外却不敢上前，只是在黑暗中做着无声的看客。
已经习惯了……
他听不清在黑暗中的非议，只想背起他的妈妈赶紧逃离这里。
可是身上已经麻木，他自己都走不了又怎么能带着他的母亲逃呢？
他撑着力气抬起头看着那高大的黑色身影再次过来将他眼前的光遮盖，心里仿佛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也逐渐沉入了这黑暗中。
恐惧与愤恨燃烧，他握紧手边如蟒蛇一样粗的麻绳用力推倒眼前的怪物，手中的“蟒蛇”有生命般死死缠住那可以结束一切的脖颈。
他死了就好了……
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小明！”高华的嗓门高，却完全刺不进方以明的耳朵。
“小明，松手！快松手啊！”被窦荷扶着的常淑娟浑身是伤走不了一步，泪流满面地喊着方以明的名字。
他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他只知道马上一切就将结束了。
“方以明！”
“方以明你松手！”
这个声音……
他分辨不清来人是谁，只清楚这个声音穿透耳边的嘈杂与嗡鸣声，击碎了他的孤注一掷和同归于尽的念头。
方以明在怔愣中抬起头，在黑暗的人群之中，一个人冲进了这个荒谬的戏台……
他第一眼就撞入那双熟悉的眼睛……
震惊、讶异、还有他一些读不懂的情绪……
大脑已经一片混乱，但他天生的自卑率先跳出来告诉他，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就这样血淋淋地展现在了他最在意的人眼前。
内心深处一处不见光的地方，一颗名为恐惧的蚕蛹在此刻颤动着，现实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在那束缚着它的躯壳上划开一条缝，仿佛要助长这份情绪破壳羽化。
他这次一定会被讨厌的。
这次，他要被他最喜欢的人讨厌……
……
方以明十指颤抖着，手上的力道减弱，方国梁因窒息而青紫的脸逐渐红润起来。
“小兔崽子竟然还想杀你老子！”脖子上的桎梏松开，方国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满目血红地抓起地上的陶片扬起手臂刺下……
这一瞬间快到所有人都没意识到会发生什么。
女人的尖叫在方以明白色衬衣晕开血的那一刻震耳欲聋。
今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