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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残纸留归,印系命弦

废弃石殿外的雾色沉得发闷,死者盘膝坐在枯藤旁,嘴角的微笑凝在冷空气中,像一尊凿好的石像。甜香裹着淡得几乎闻不见的铁腥,黏在衣摆上,挥之不去。

时沧渺半蹲在尸身旁,指尖悬在命弦断口上方一寸,神念反反复复扫过。断口太光滑了,光滑得近乎规整,他偏不肯死心,一遍遍找着魔气侵染的痕迹——同门横死魔域,凶手怎么会是自己人?

“不用找了。”

阎无欲的声音从身侧落下来,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他垂眸扫过断口,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莹白灵光,气息中正,带着天道敕令特有的冷硬。指尖轻送,那缕灵光飘向断口,两相触碰的瞬间,竟如水乳般融在了一起,纹路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不是魔功。是你们怀苍宗的天诛术。”

时沧渺猛地抬眼。

天诛术是宗门惩治叛宗重犯的最高戒律,需宗主手令、三位执律长老同时在场方可动用,受刑者魂飞魄散,痛入骨髓。可眼前这人只是个普通外门弟子,周身找不到半分叛宗痕迹,死前更是面带满足笑意,无论哪一点,都完全不符合刑律逻辑。

他抿着唇,神念顺着断弦往上探,一直查到丹田。

心一点点沉下去。

死者丹田平顺,灵力没有半分暴动抵抗的痕迹,经脉舒展,肌肉松弛。换言之,他是主动仰起头,心甘情愿地任由对方抽走了自己的命弦。

什么样的力量,能让一个弟子毫无怨言地赴死?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他对怀苍宗二十多年的固有认知里,刺出道细微的裂痕。

时沧渺定了定神,伸手去掰死者紧握的手掌。

指缝间夹着一小片皱巴巴的麻纸,是从宗门制式符纸上撕下来的边角。纸片被血浸得发暗,上面只有一个字,是用指尖蘸着血写的:

归。

笔画歪扭颤抖,起笔尚算清晰,越往后力道越散,末尾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一直拉到纸的边缘才骤然断掉。看得出是拼尽了最后一口气,写到最后一笔时,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时沧渺捏着纸片,眉峰拧成了结。

归宗?想让发现尸体的同门回宗门报信?不对,若是报信,该写凶手特征,或是宗门地名,断不会只留一个字。归命?更说不通,天诛本就是夺命之刑,何须特意强调。

他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乱,完全猜不透一个濒死的弟子,拼着最后一口气留下这个字,究竟是何用意。

“他不是写给同门看的。”阎无欲站在一旁,目光淡淡扫过纸片,没伸手碰,“是写给能看懂的人。”

时沧渺攥着纸片出神,指尖反复摩挲着那道拖长的血痕,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归”字的种种可能。

腰间忽然一紧。

他猝然回神,下意识便要后退,后腰却已被一只手稳稳扣住。那只手掌宽大有力,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掌控欲,隔着布料不轻不重地揉按了一下他的腰侧软肉,仿佛是在确认猎物的归属。

力道不算重,却像生了根,任他暗中运力都挣不开半分。阎无欲不知何时俯身靠了过来,玄色衣袍垂落下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将他整个人圈在自己与冰冷的石阶之间,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咫尺之间,浓郁的魔息裹着冷冽的气息铺天盖地压下来。

时沧渺刚要开口呵斥,另一只手已抬了起来。修长的指尖隔着素白道袍,精准无误地覆上了他锁骨下方的属印位置。

“你的命已经是我的了。”

阎无欲的声音压得很低,沉冷里裹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欲。话音未落,他指腹忽然加重力道,隔着衣料在那枚属印上狠狠碾磨了一下。

“唔……”

时沧渺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闷哼,膝盖瞬间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那不是疼痛,而是一股霸道至极的酥麻感。随着阎无欲指腹的碾动,一股精纯而霸道的魔气强行破开他的护体灵力,顺着属印蛮横地灌入经脉。魔气在四肢百骸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原本紧绷的肌肉瞬间溃不成军。

时沧渺死死咬着下唇,试图用疼痛唤回理智,可身体却背叛了意志。腰肢酸软得厉害,若非腰间那只手死死扣着,他早已瘫软在地。那种从骨髓深处泛起的战栗感,让他眼尾迅速染上一抹屈辱的薄红,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凌乱。

锁骨下的黑色弦纹像活过来一般,在阎无欲的指尖下疯狂跳动,贪婪地吞噬着入侵的魔气。

“我不需要挑拨。”阎无欲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划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幽光,指尖却并未停歇,依旧恶劣地在那处敏感点上打着圈,“从打下这枚属印的那天起,时沧渺,你的命、你身后的宗门谜团、你所有的前尘往事,早已经和我牢牢绑在了一起。”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时沧渺耳侧,带着恶魔般的低语:“拆不开,也逃不掉。”

明明心里满是抗拒与羞耻,可身体却对这股气息本能地顺从,连丹田内躁动的灵力都在这股魔气的压制下安稳了几分。这种被强行掌控、被迫臣服的生理反应,比任何言语羞辱都更让时沧渺觉得难堪。

阎无欲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

他收回了手,那股令人腿软的魔气瞬间抽离,只留下属印处滚烫的余温,像是一个耻辱的烙印。扣在腰上的力道也随之松开,阎无欲直起身,玄色衣摆扫过枯藤,转身便往石殿深处走去。

“还有两具尸体,线索散得很快。”

轻飘飘的一句话散在风里,全程没有回头,仿佛刚才那场单方面的禁锢,只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时沧渺扶着石阶边缘,缓了好一会才将那股眩晕感压下去。他抬手按住锁骨,属印在一下一下轻跳着,残留着对方指腹碾磨的触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羞恼,重新看向手里的碎纸。血痕已经发暗,那笔拼命拖出来的尾画歪歪扭扭,像一道刻在心上的疑问。

他鬼使神差地抬手,将纸片凑近了腰间的归梦镰。

就在两者相距半寸时,异变陡生。

纸片、镰柄、锁骨下的属印,三者同时发烫。温度不高,跳动的频率却隐隐相合,同起同落,像三颗隔着皮肉与铁器的心脏,在这一刻遥遥共振。

时沧渺心头一凛,猛地收回手。

这个字,和归梦镰刀、和魔尊打下的魔印,竟然是同源的。

一个普通外门弟子,怎么会写下和归梦、魔印同根的字?他临死前,到底想留下什么?

风卷着甜香吹过石殿,枯藤簌簌作响,卷起地上细碎的黑石屑。时沧渺反复摩挲着纸片上的“归”字,一个荒谬却又合理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死者临死前,是不是认出了他?或者说,认出了他手里的归梦镰刀?所以才拼尽最后一口气,写下这个字。不是给同门的警示,是给他的暗号。

可一个普通外门弟子,怎么会认得归梦?又为什么要给他留暗号?

他抬眼望向阎无欲离开的方向,心头疑云翻涌。余光里,石殿断墙后,一道黑色人影极快地掠了过去,轮廓瘦削,和前两次雾中见到的静立人影,分毫不差。

时沧渺眸光一凝,握紧归梦快步追了过去。

可墙后只剩一片空荡的黑草地,风卷着草叶晃动,连半个脚印都没留下。只有空气里残留的甜香,比别处更浓几分,证明刚才所见并非幻觉。

残阳透过雾霭漏下来,昏黄的光落在死者微笑的脸上,也落在时沧渺手里皱巴巴的血纸上。

一桩弟子失踪案,查到最后,凶手指向了他信奉了二十多年的宗门,线索指向了他的本命镰刀,暗处还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始终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攥紧那张写着“归”字的碎纸,锁骨下的属印还在隐隐发烫。

归。到底是归宗,归命,还是……归他?

风掠过残垣,卷着雾色往石殿深处涌去。答案藏在更深的雾里,也藏在更久远的岁月里,等着他一步步走过去,亲手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