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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锁骨生纹,旧刀归主

雾林中的虚影随着黑雾翻涌彻底消散,方才静立的人影仿佛从未出现过。阎无欲侧身挡在枯林唯一的出口前,玄黑袍角扫过焦脆的枯草,周身漫出的魔气无声凝成无形壁障,将时沧渺牢牢困在身后的石壁之前,退无可退。

时沧渺指尖凝起冷白灵光,足尖一点便要借力突围。可他刚踏出半步,阎无欲便侧身错步,精准无比地避开了他的攻势,动作熟稔得像同他演练过千百次。

“怀苍宗的三流步法,”阎无欲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用了三百年,还是没长进。”

时沧渺心头骤然一凛。

三百年?他入道不过二十余载,这套步法更是半年前才初成,何来三百年之说?他厉声斥道:“魔族胡言乱语,也想乱我道心!”话虽强硬,握镰的指节却已不受控地泛白。对方对他的了解,早已远超一个初次见面的魔尊该有的程度。

阎无欲没再多费口舌。

他上前一步,双手精准扣住时沧渺的双肩,稍一用力便将人按在了冰冷粗糙的石壁上。脊背撞在石面上传来钝痛之感,时沧渺蹙眉挣扎,灵力在经脉里疯狂奔涌,却被对方单手按在腰侧,稳稳固定住了身形,动弹不得。

掌心的温度透过道袍传过来,烫得惊人。时沧渺浑身紧绷,又羞又怒,偏过头不愿看他,耳尖却不受控地泛起薄红。

“魔域的规矩,”阎无欲垂眸,目光落在他锁骨下方的皮肤上,指尖轻轻划过那里淡青色的血管,“擅闯者要么死,要么留下印记,做我的人。”

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已注定的事实,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话音未落,他掌心便泛起漆黑的魔光,径直按在了时沧渺锁骨正下方的皮肤上。

灼痛感瞬间炸开。

像烧红的烙铁生生刻进皮肉,顺着经脉往骨髓里钻。时沧渺痛得弓起身,指尖死死抠进石壁的缝隙里,指缝很快渗出血丝。他死死咬着唇,不肯泄出半分痛呼,可额角的冷汗还是顺着下颌滑落,打湿了素白的衣领。

阎无欲另一只手始终按在他腰侧,力道稳而沉,既不让他挣脱半分,又始终收着几分力。剧痛之中,时沧渺仍清晰地察觉到了这份诡异的“分寸”,心底的荒谬与羞耻更甚。明明是强行烙印,偏要留着这点可笑的余地,倒像他该领情一般。

黑色的纹路顺着魔光缓缓蔓延,像有生命的藤蔓,最终在他锁骨下方凝成一枚繁复的弦纹魔印。纹路精致妖异,泛着淡淡的黑光,与他素白的皮肤形成刺目的对比。

阎无欲收回手,指尖轻轻擦过印记边缘渗血的皮肤,声音冷沉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欲:“从此刻起,你的命弦归我管,你的命归我。怀苍宗护不住你,天道也不行。”

魔印彻底成型的刹那,时沧渺耳边再次响起了那道苍老的叹息声。

比雾中听见的更清晰,像贴着他的耳膜响起,带着无尽的怅然与释然:“微语……你终究还是回来了……”

时沧渺猛地抬眼看向阎无欲,心跳骤然失序。可对方只是垂眸看着他锁骨上的印记,神色冷沉,眉眼间没有半分异样,显然什么都没听见。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痛后的沙哑。

阎无欲抬眸,眉峰微蹙:“只有你的心跳声。”

寒意瞬间顺着脊背爬上来。

这声音只有他能听见。它来自这枚刚打下的魔印?来自他自己的骨血?还是……来自他腰间这把从未离身的归梦镰?

剧痛稍缓,羞愤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时沧渺猛地抽出归梦镰,冷白镰光裹着正道灵光,直劈阎无欲面门。招式凌厉果决,是怀苍宗最正统的斩魔式,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道。

阎无欲却不闪不避。

他抬手,指节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刀背。冰冷的镰刃离他喉间只剩半寸,却再难推进分毫。

“归梦?”他指尖摩挲着刀身某处隐秘的暗纹,语气里带着极淡的怅然,像在看一件阔别已久的旧物,“这把刀,本就是我的。”

话音刚落,阎无欲指尖轻轻一震。

归梦镰骤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刀身微微震颤起来。时沧渺握镰的手猛地一麻,丹田灵力险些溃散,他死死攥住刀柄,指节泛白,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把自幼伴他长大、与他命弦相连的本命法器,竟在对一个魔族产生共鸣。

“一派胡言!”他强压下心神震荡,厉声驳斥。

阎无欲抬眼看向他,目光深不见底,像藏着万年的岁月:“你不知道它为什么叫归梦?你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选你?时沧渺,你拿着我的刀与我为敌,反倒不知我是谁。”

他指尖顺着刀背缓缓滑下,落到时沧渺握镰的手腕上,稍一用力便将镰刀卸到了一旁。他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扫过时沧渺泛红的耳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强势的笃定:“你可以继续恨我,继续想杀我。但印已经打下了,你走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

说完,他松开了钳制,退开半步,周身的压迫感稍稍收敛。

“魔域外围最近死了不少你们的人。”阎无欲扫了一眼地上早已消失的血痕,语气平淡,“你的同门失踪案,和我无关。你想查,我可以陪你查。”

时沧渺捂着锁骨下的魔印,脸色苍白,眼神却依旧倔强。“怀苍宗的事,与魔族无关。”

他弯腰捡起归梦镰,刀身入手的温度比平时高了许多,隐隐和锁骨下的魔印呼应着,一下一下发烫。他下意识翻转刀身,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向内侧。原本光滑如镜的刀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淡的黑色弦纹,蜿蜒曲折,竟和他锁骨下的魔印形状,分毫不差。

时沧渺指尖一颤,用力去擦,那纹路却像长在了刀里,纹丝不动。

“你答不答应都一样。”阎无欲转身,缓步走入翻涌的黑雾,声音从雾里遥遥传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明天天亮,我在这里等你。你不来,我就去怀苍宗接你。”

黑雾翻涌着吞没了他的身影,林中的壁障也随之消散。

风重新卷着甜香吹过枯林,只剩时沧渺一人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缓了很久很久。锁骨下的魔印还在隐隐发烫,皮肉下的纹路像活过来一般,顺着血脉轻轻跳动,与掌心的归梦镰遥遥呼应。

他凝神内视,想运转清心诀强行逼出魔息,那道苍老的叹息声却又在脑海里响了起来。

这次多了一句模糊的叮嘱,像从极远的岁月里飘过来:“……归梦不能多用……他在等你……”

话音消散后,无论他怎么凝神呼唤,都再无半分回应。

时沧渺睁开眼,心头乱得厉害。他分不清这声音是魔印的蛊惑,还是归梦里藏着的旧魂,更分不清那句“他在等你”里的“他”,指的是阎无欲,还是另一个湮没在岁月里的人。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将归梦镰的刀身,轻轻贴在了锁骨下的魔印上。

刀身瞬间变得滚烫,黑色的刀纹与皮肤上的魔印缓缓对齐,发出极轻的共鸣声。雪亮的刀身映出他的脸,眉眼清冷,可就在那一瞬间,刀光里的人影微微一晃,竟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身着鎏金白纹的白衣仙尊,重叠在了一起。

时沧渺猛地将刀拿开,心跳如擂鼓。

阎无欲说,归梦是他的。

难道这把伴随了他二十多年的本命刀,上一任主人真的与这位魔尊有牵扯?而他自己,又为什么会和这把刀、这个人,有着这么多斩不断、理还乱的牵连?

魔域的风卷着甜香,从雾的深处飘过来。远处的浓雾里,又传来了一声极轻的木门吱呀声,和昨夜听见的一模一样。

时沧渺握紧归梦镰,低头看向锁骨下若隐若现的黑色弦纹。

他本以为自己只是来查一桩寻常的弟子失踪案,却在踏入魔域的第一天,就被一只无形的手,拖进了一场横跨万年的、无处可逃的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