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邬瑜抬头看向他，有些置疑：“你确定能修好？”
时衍对上她打量的眼神，未做过多的解释：“确定，三天后你来竹下组5号找我拿。”
条件有限，邬瑜别无他法只能选择信他一回，将死机的手机递给他：“那交给你了。”
时衍接过手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等邬瑜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程婶芒家时，正碰上对方要出门找她，见她一身狼狈的模样，惊呼一声：“小瑜，出门一趟，怎么好端端地弄成这个样子，是摔了吗？有没有伤到哪里？”
“没事，田埂太滑摔了一下，不碍事。”邬瑜在院子的角落边把鞋底的泥清理得差不多了才作罢，“程婶，有热水吗？我想洗澡换身衣服。”
程芒连忙道：“要等个十来分钟，热水得现烧，我现在就去把灶膛烧起来。”
邬瑜跟着程芒进了那个小厨房。厨房在一楼，照不到什么阳光，程芒随手开了灯，但效果甚微。
在暗黄的灯光下，邬瑜只看清了大概。程婶家的灯泡都是这种暗黄的光，她的房间除外。
邬瑜低着头，神色莫辨。
程芒搬给她一个小木凳，在锅里倒了五大勺水盖上盖，坐在灶前开始生火，注意到邬瑜的视线，笑着解释：“放心，这水是今早我刚从院里的井里打上来的，很干净。”
邬瑜“嗯”了一声，在她身旁坐下，看着她熟练地生火、加柴，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有人出生便在罗马，有人夜里看星星，世人百种姿态，各有各的轨迹。
在灶火灼热的温度下，邬瑜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对了，洗澡得用桶装水舀着洗，村里条件差，你多担待些。”程芒去过城里，但也不清楚乡里人是如何洗澡，不过肯定不是像她们这样原始的方法。
“好，我知道了。”邬瑜心里没什么多余的感觉，权当是多种经历。
中午的时候，程婶做了好几个菜，有一两个是邬瑜认识的家常菜，但大部分菜都陌生。
邬瑜数了数，总共六个菜。两个人其实吃不完，但她到底没有开口点破，毕竟这是程婶的一番心意。
她坐在桌前，听着程婶絮絮叨叨的话语，全程筷子几乎没怎么动。
程婶试探着问：“是不是不合胃口？我要不再去……”说着就要起身去厨房。
“不用了，不怎么饿，”邬瑜连忙叫住她，犹豫着说出口，“我们两个人吃这些菜是不是太多了？”
程婶笑了笑：“不止我们两个人，我还有两个娃在镇上念书，学校离这有五公里，走路来回的话少说三小时，我干脆叫他们两个中午不要回家吃饭，我每天给他们送过去算了。”
“学校没有食堂吗？”邬瑜不解，“五公里的路程半小时就能到吧？”
话刚说出口，邬瑜便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这是村里，根本没有什么特别便捷的交通工具，更不用说城市里随处可见的汽车。
“学校的食堂太贵了，一餐要花五块钱，两个人就是十块钱，一个星期五十块，一个月就是两百块，我们……没有这么多钱。”程婶的声音有些哑，全然没有了刚才饭桌上的精气神，整个人仿佛瞬间被生活的重担压垮。
邬瑜哑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她。
初见程芒那会，邬瑜觉得她有着一双沉静坚韧的眼睛，眼底透露出对生活满满的渴求和期盼，可现在像极了漂泊茫然的人。
这是生活对底层人的残忍之处，一针一线，柴米油盐，都需要精打细算。
“孩子他爸几年前出车祸死了，对方出于人道主义只赔偿了一点钱了事，家里没了顶梁柱，我们的生活过得很糟糕，不过幸好你们家雇了我，说好了每个月给我八千块，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顿时觉得生活又有了希望。”程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停下喝了水润嗓，继续说道，“所以小瑜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我尽量帮你解决。”
邬瑜抓住了她话里的关键词：“有人雇了你？程婶你知道对方是谁吗？”
肯定不是邬恒元，他不会这么好心，更不可能是何澜，沈椿也是今天才知道她被送到乡下，可除了他们又还有谁知道她的事呢？
甚至效率高到细心安排好了这一切，简直体贴的不能再体贴。
程芒如实说：“对方是大半夜的时候敲了我家的门，没有透露身份，我一开始还担心他另有所图，直到他提前付给了我一个月的钱，我这才敢相信。”
“其余的我也不知道了。”
“对了，他还留了一个手机给我，说是上面存了他的电话号码，有事的话可以找他。”程婶进屋将手机拿给邬瑜。
邬瑜看出这是个卫星电话，没想到对方竟然考虑到了山里信号的问题，她打开通讯录，联系人只有一个，归属地是新京市，但那串号码邬瑜从未见过。
邬瑜陷入了沉思，到底会是谁？
饭后，家里的小黄狗回来了，程婶将一部分的饭菜倒在它的盆里，小黄狗吭哧吭哧地吃，惹得邬瑜有些忍俊不禁。
程婶见她感兴趣，也笑了：“这是我们自家养的土狗，两个小孩都叫它小黄，是前段时间我从村里其他人那里买来看家的。”
邬瑜点点头。
程婶打包好了给两个孩子的饭菜，收拾好饭桌准备去学校，出门前看见躺在凉椅上逗小黄的邬瑜，还是问了一句：“小瑜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你应该还没去镇上逛过吧。”
好奇占据上风，邬瑜一把掀开脸上的遮阳帽，有些迟疑：“那我们怎么去？”
“待会你就知道了，保证你没见识过。”程婶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
邬瑜顿时有些忐忑。
坐上牛车的邬瑜生平第一次觉得世界就是个巨大的体验馆。来到青山村的短短半天，她已经体验了好几个前十七年闻所未闻的东西。
前头的黄牛是程婶借来的，此刻正哞哞地叫唤着，程婶坐在车头驱车，后头坐在稻草上的邬瑜觉得很是新奇。
青山村的风景很美，入眼皆是安心的绿色。身处这样的美景中，她终于能够理解“精神财富大于物质财富”这句话完全不是空穴来风，更觉得邬恒元这次的“惩罚”反而是意料之外的惊喜，想必邬恒元也没预料到她会有这样好的心态吧。
山里的温度比城市低上许多，微风阵阵吹拂，灌入衣服里，凉爽的风拂去邬瑜心头的愁绪，她心情前所未有地舒畅，心里甚至计划着如果沈椿真的来青山村找她，她也让她来体验一下这坐牛车的感觉。
程婶回头看她：“怎么样，是不是很新奇，第一次坐牛车吧，感觉怎么样？”
邬瑜笑容灿烂，露出洁白的牙齿：“感觉好极了！”
山路弯弯绕绕，邬瑜在第一日便窥见了青山村的真容，牛车晃悠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到镇上，在学校门口停下。
学校很小，目测只有五间教室，门口石碑上刻下的字迹经过风吹日晒，剥落得只能依稀辨认出“崇德小学”四个遒劲的大字。
牛车不能进学校，邬瑜主动说留下看牛，程婶只好把牛拴在一棵常青树上，让邬瑜在这等她一会。
黄牛见只有邬瑜一人，哞哞叫了几声，邬瑜看着它卡姿兰般的大眼睛，轻笑一声：“怎么，是饿了吗？”
黄牛似是听懂了，主动把头往她身前凑，邬瑜惊得连忙退后几步，反应过来又唾弃自己胆子太小，试图伸出手摸它头上的角。
解了瘾，邬瑜在附近拔了些牛可能会喜欢吃的草，举在它嘴前让它吃。
牛吃得很欢，邬瑜跑了好几趟才喂饱它。
程婶送完饭出来，瞧见这场景，纳罕的很：“奇怪，平常它可挑了，只吃时家小子后院的草，今天竟然破天荒地吃上了外面的草，莫不是饿得狠了？”
邬瑜轻拍它的背以示安慰：“走了这么久，肯定是饿坏了。”
回去的路上程婶想起家里没什么荤菜，拐了个弯打算去菜市场买点肉。考虑到邬瑜不喜欢闻那些味，于是让她在一个熟人的水果店里坐着。
邬瑜乐得自在，但手机不在身边，只好和水果店老板一起看着老式电视机里播的昆曲消遣时间，在一阵咿咿呀呀的曲声中，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老板，结账。”
邬瑜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循声看去，原来是上午刚见过的那人。
时衍提着一小袋新鲜的荔枝，视线不经意撞上了邬瑜打量的眼神，他难得有些不自在：“你的手机我晚上就能修好，明天你可以过来拿了。”
邬瑜惊叹他的高效率，点头：“谢谢，多少钱？五百够吗？”
一旁称重的老板听见两人的对话，睁大了眼睛，张开五根手指头啧啧称奇：“五百！这可是大数目！时衍你小子可算是发财了！”
当事人没什么表情，依然是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不用，你摔的地方是我挖的排水口，原因在我，帮你修手机也是应该的。”
邬瑜心想果然如此，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伸出援手，她淡然开口：“行，就按你说的来。”
反倒是旁边吃瓜的老板有些恨铁不成钢，那副模样恨不得替时衍改口要钱，嘴唇嗫嚅了半天，还是选择闭上嘴。
就这一会的功夫，程婶买肉回来接邬瑜，正巧看见时衍的背影，连忙叫住了他：“小衍，你这孩子怎么也来乡里了？你奶奶不是说你不用牛车吗？早知道你也来乡里就装你一起来了。”
时衍无奈地笑：“我把昨天摘的辣椒拿来卖了，正好阿奶前几天念叨着想吃新鲜的荔枝，我后面几天也没什么时间来乡里，所以临时决定来一趟，放心程婶，我不是走路来的，刚好搭上了赵叔的板车。”
“你这孩子，是又被你赵叔拉来当苦力了吧。”程婶干脆叫他一起回家，“来，上这来，和小瑜坐一块，别浪费时间走路回去了，有这个功夫到家天都黑了。”
时衍推脱不了，只好主动揽过驱车的活。
荔枝放在了邬瑜身旁，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这里的荔枝个大皮红，一看就是没有打过任何药的绿色水果。她的小动作被准备上车的时衍捕捉到，他顿了顿，主动折了一串荔枝递给她：“买多了，我阿奶一个人吃不完，这荔枝水分很多，你也尝尝。”
邬瑜顺着那串荔枝，视线不经意移到他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