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菱儿记得,第一次来李府的那日,下着小雨。
天色阴沉,路边的树叶被雨水打得发亮。马车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在车壁上。
车厢里有些闷,帘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安菱儿缩在角落里,时不时掀开帘子,看看马车走到了哪里。
周妈妈坐在她身旁,见她又往外看,伸手将帘子放了下来。
“看什么呢?坐好。”
安菱儿乖乖收回手。
周妈妈一路上都在教她规矩。
“到了李府,可不比春满阁。往后说话做事都要多留个心眼,旁人问什么,你便答什么,没问的事少说。见了夫人,嘴要甜些,手脚也要勤快些,知道吗?”
安菱儿点点头。
她年纪小,许多话听得似懂非懂,只记住了最后一句:到了新地方,得听话。
她向来不是个十分听话的孩子。别人说话时,她总爱盯着人家的眼睛看,偶尔还会问些不该问的问题,为此没少挨罚。如今坐在车里,她下意识摸了摸胳膊,伤口才刚好些,碰着还有些疼。
“记住了就好。”周妈妈看她一眼,又叮嘱道,“你这孩子,往后可别再像从前那样了。”
安菱儿没吭声,只把手收回袖子里。
马车又走了一阵,车速渐渐慢了下来。
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到了,周妈妈。”
周妈妈掀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
李府高高的门墙立在雨中,青灰色的砖墙被雨水打湿,门前的石阶上积着水。檐下的红灯笼随风轻晃,在阴雨天里显得有些暗淡。
周妈妈先下了车。车夫站在一旁,替她扶住车辕,笑道:“周妈妈,您先回去吧,孩子交给我就成。府里的人都叫我一声周伯伯,我带她进去,也省得您再跑一趟。”
周妈妈应了一声,转头看向车里的安菱儿。
临走前,她从袖中摸出一把小木梳,塞进安菱儿手里。
“拿着吧,算是我送你的。”
木梳不大,边角磨得圆润,握在手里还有些温热。
周妈妈替她理了理衣襟,压低声音道:“往后若是得了夫人的青眼,可别忘了我。”
安菱儿攥着木梳,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那时还小,只当周妈妈舍不得她,特意留了件东西作念想。至于那句话里究竟藏着什么,她并没有细想。
周伯伯等周妈妈走远,才朝她招招手。
“下来吧,我带你进去。”
安菱儿跳下马车,鞋底踩进浅浅的积水里,溅湿了裙角。她低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跟上周伯伯的脚步。
李府西侧的小门开着,门边的石板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两人穿过门洞,沿着回廊往里走。檐外的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廊边的青石板上,聚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
周伯伯带着她走了一段路,在一处屋檐下停了下来。
“秦婆婆,人我给你带来了。”
檐下站着一位身材宽厚的婆婆,手里撑着一把大油纸伞。伞虽大,她半边肩膀还是湿了。
秦婆婆看了她一会儿,安菱儿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低下头。
“劳烦你了。”秦婆婆对周伯伯说道。
“哪里的话。”周伯伯笑着摆摆手,转身离开了。
秦婆婆这才收回目光,将伞往旁边收了收,朝安菱儿招了招手。
“跟我进来吧,夫人等着呢。”
安菱儿赶紧跟上。
秦婆婆领着她往里走。
又在府里绕了几道,安菱儿一路跟着,也没记住方向。走了一会儿,秦婆婆在一处房门前停下,抬手敲了敲门。
“夫人,人带到了。”
屋里传来一声:“嗯。”
秦婆婆推门进去,安菱儿跟在后头。屋内立着一扇屏风,上头绣着江山景色,隔着薄薄的纱,隐约能看见屏风后坐着一个女人。
安菱儿站在门边,一时看得出了神。
等她回过神来,秦婆婆已经退了出去,顺手掩上了房门。
“你叫安菱儿?”
说话的人声音很轻。
安菱儿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她平日里喜欢看着人的眼睛说话,虽然也因此顶撞过不少人。如今到了陌生的地方,她却不敢像从前那样,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她下意识又摸了摸胳膊。上回顶撞人挨的打,伤还没好全。
“是、是的,奴婢叫安菱儿。”
“别怕。”
女人的声音似乎温柔了些。她从榻上下来,绕过屏风,在茶案旁坐下,又示意安菱儿坐到她对面。
安菱儿低着头,努力让自己少说话,免得惹得大人不快。她好不容易才有了个去处,若是再被赶出去,又得流落街头,过回那种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
女人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伸手递来一块白色糕点,上头点缀着几瓣梅花,示意她拿着。
“吃吧。等你吃饱了,我让秦婆婆带你去内院住下。”
“谢谢夫人。”
安菱儿接过糕点,小口小口地吃起来,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像只小仓鼠。
“不急,还有呢。”
女人又递来一方帕子,伸手要替她擦嘴角。
“夫人,我……”
安菱儿慌忙抓住了女人的手腕。等她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抓住了对方,顿时僵在原地,不知该不该松手。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慢慢抬起眼,恰好撞进女人的眼眸里。
安菱儿在春满楼见过许多双眼睛,有妖媚的,有清冷的,也有只消对上一眼,便叫人汗流浃背的。可眼前这双眼睛却让人觉得亲近,像是迎面吹来一阵春风。她看得有些出神,一时竟忘了移开目光。
“怎么了?”女人问。
她拿起帕子,轻轻擦去安菱儿嘴角沾着的糕点碎屑。
“若是喜欢,便带些回去。”
说着,女人起身取来一张油纸,三两下将剩下的糕点包好,递给了她。
安菱儿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的。等她回过神,怀里已经多了一包糕点。
秦婆婆从屋里出来,顺手掩上门,见安菱儿还愣愣地站着,便伸手戳了戳她的脑袋。
“见着夫人啦?”
“啊?见、见着了。”安菱儿回过神,抱紧了怀里的糕点,还是有些紧张。
“那就好。往后夫人就是你的主子,她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说话做事都得有分寸,可不能像从前在外头那样……”
秦婆婆一路念叨着,领她去了住处。等到了地方,这番话已经翻来覆去说了不止三遍。
说来说去,都是些差不多的规矩。安菱儿听得有些犯困,偏偏秦婆婆临走前又补了一句:
“记着,夫人喜欢听话的孩子。你年纪还小,眼下还伺候不得夫人。”
安菱儿抱着那包糕点,没吭声。
伺候。
她在春满阁听过太多次这个词,也见过一些不该看的事。
安菱儿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怀里的油纸被捏皱了一角。
秦婆婆说她年纪还小。
可等她长大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