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城墙底下已经喧嚣起来了。帐包鳞次,骆驼卧在一旁静静反刍着,马儿被圈在一处,偶尔嘶鸣两声,引得其他马儿甩甩尾,打个响鼻。汉商的车队来得更早,茶叶,铁器,盐巴,还有各色绸缎,一车一车,浩浩荡荡,向外移动,轰轰声卷起尘土飞扬。
开始后,两方不像是互市,像是打仗,士兵站在两旁根本拦不住那人流,场面乱成一锅粥,马粪味,奶茶味,骆驼的骚味,还有人汗味交织,呛得人睁不开眼,好容易划分好地盘,才勉强安分下来。牙人在其间穿梭,手指一动,嘴皮子一翻,价钱很快便算好了。
城墙上的人摸着手中的金锭子,看着,还算满意,点点头,“先观望观望,不能完全由着他们来,以免露出马脚传出去,惹得一身骚。”
“是。”
“还有,如果陈明真他们动作不大就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然,水太清了该怎么浑水摸鱼呢。”刘平春风得意地俯视着,心中说不出的舒爽。
“明白。”
民市里,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专注于手头的东西。
……
“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已入骨。”三尺高的戏台,四面围着雕花栏杆,后面大红的绸缎做幕布。听着台上戏子咿咿呀呀,季再随意侧躺在榻上,端起茶盏,浅浅押了一口茶。院里姹紫嫣红,意境十分。
前段时间季再在府中闲来无聊,重金请了一个戏班子,因此时不时季小侯爷府中就飘出鸟语花香,才子佳人你情我浓。甚至给旁边的程府递了帖子邀着听戏。
‘陛下此次并未提拔楚将军,想必也是忌惮他们私下的勾结。不过楚家在朝堂作威作福这么多年,仗着后宫里还有个贵妃,近些年越发肆无忌惮,也是该吃点苦头了。’季再这般想着,闭着眼,好似如痴如醉。
“公子,奴给你揉揉肩。”一旁的侍女们没等季再发话,便着手按起来了,“公子,吃这个吗?”
季再闭着眼没说话。却感觉有手在慢慢往里面试探。不知怎的,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程越那张矜贵的脸,隐忍又委屈地看着自己。
这几个是前几日令贵妃特地送来的,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季小公子年纪不小了,身边要有些知冷知热的人伺候着,倒不是探子,只可惜,没个眼色,只知道一门心思地往身上凑。
季再慢慢睁开眼,一把捉住伸进怀中的那双手,“如果不想留在这,本官不建议把你们送回令贵妃那。”话虽不狠,但配上冷淡的神色,压迫感十足,几人纷纷跪在一边不敢动。
“罢了,今天便到这吧。”季再余光往墙檐一瞥,低头勾勾嘴角,有种突兀的得意感,转身向外。
院墙外,一抹身影悄悄离开。
“其实跟我预想的差不离,除了楚家还有哪家敢如此。但是另外几个已经死无对证,先从这里着手吧。”程越正分析着,见着卫昭回来了,便先吩咐下去了。
卫昭上前说了几句,程越愣了愣,随即道:“随他,与我何干呢。我累了,你先下去吧。”
靠在书房的椅子上,内心已是波澜起伏,对着糖盒,神情呆滞,眸色微颤。是不是自己上次说的太重了,所以他真的打算放手了。也对,任谁面对自己这个木头,时间长了都会离开吧。可是,他真的害怕自己护不住他,挡不住那些风雨,也许,自己该勇敢一点呢?算了,感觉好累啊,所有事情都在变,早就时过境迁了。
夜色渐深,云像是被扯开的棉花,丝丝缕缕遮天蔽月。宫中仍是寂静,连做梦的人都不敢呓语。宁安宫中,来人摸索着,悄无声息地撬开窗子,溜进来,合上。昏暗中,看见令贵妃穿着睡袍端坐着,见着对方没有一丝害怕,只有许久未见的惊喜。
“禧儿,你来了!快!快过来!让娘看看。”令贵妃上前,左摸右摸道,“瘦了,他们是不是虐待你了。别怕,娘替你教训他们……”
“令贵妃自重。”宣禧有些不耐烦了,若非她一再暗中强求,本不想来的,隔墙有耳,若传出去事情就大了。
令贵妃眼中黯淡了几分,方才急切的关心显得多余,尴尬地笑着:“好,没事就好。娘就是想你了,想见见你……你也知道,娘现在没了依靠,只有你了……”
“那当初又为何要将我与他调换,你的关心里面有多少是奔着那荣华富贵去的!”宣禧压低声音道。‘果然’墙外的人瞳孔一缩,随即又听下去。
“对不起,我的儿,娘只是气不过,想让我们在这后宫过得好些,这宫里好冷,好黑,娘一个人真的很怕。”令贵妃似是喃喃自语着,神情有点恍惚。
“算了,我不该顶撞你,就这样吧,有事老样子。”宣禧转身想走。
“等等,你多久才来一次啊,陪娘一会。”令贵妃上前拉住他,“娘问你,程泽那事,你到底参与没有?”
“我为什么要害他?如果只是因为他是中间派,不至于。”
……
墙外人听到了想要的,干脆利索隐入夜色里,一切如常。
‘莫非那些人中有三皇子的人?’程越坐在书桌前,睡不着,一笔一笔练着字,努力平复自己不去想那些事情,不去想塞北,不去想爹娘,不去想……他。好像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骗过自己,还在塞北,还在从前。现在的自己已然克制许多,不敢随意喝酒,也不能随意宿醉。
放下笔,纸上赫然写着‘庭树不知人去尽,秋来还发旧时花。’
季再在阁楼上吹着风,玄色披风随意披在身上,散着头发,手中拿着酒壶,脸上一片红晕,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朦胧的惊艳。看着不远处的屋子迟迟没有熄灯,蹙着眉,轻叹一口气,仰头喝完杯中剩下的酒,冲着那儿,眯着眼,动了动嘴,没有声音。
“呵,真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程越其实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果决,也是个很敏感又拧巴的人。所以请多多包容啦
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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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才下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