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的路上,他去买了一些面包和水果。
店几乎都关门了,唯一还开着的老板无精打采,没数钱就挥手让他走了。
走在街上,他又看到一户人家的门内传出了抽噎的哭泣声。
他边走边侧过头,看到了一位哭红了眼的女人,不知生死,懵懂站在旁边的孩子,与已经痴呆了的木讷老人。地上摆着一副棺材。
他默默看了一会儿,重新迈开脚步,心中那股说不明白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不知道凶手什么时候才能抓到……
正在此时,一道声音传来,尾调上扬,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
“──查理?”
查理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抬起头,和声音的主人对上了目光。
这人他熟悉,是住在附近的一位富豪的侄子,名叫杰弗里,上完教堂学校后就不再念书,也不工作,每天最爱做的事,就是到处欺凌弱小,强抢民女。
作为弱小,查理几乎每次遇见他们,轻则被取笑调戏一番,重则钱财两空,被揍一顿。
他还有很多兄弟,平日里,都一起聚在酒馆里喝的醉醺醺的。今日遇到,却见他只身一人,面色不算好,看起来也没醉。
查理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哼。”
青年嗤笑一声,怪腔怪调地道:“呦,这不是大家最喜欢的查理先生吗?好几天没看见你了,我还以为你也被那个恶魔杀死了呢。”
查理不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查理,兄弟我由衷的建议你,别呆在这种小地方打杂了,去那些开明开放的大城市吧。”杰弗里嘻嘻笑着说,比平时更加恶意满满,“就凭你这张脸,早就赚的盆满钵满了!哈哈哈……”
按照往常,查理绝不会和他起争执。他知道,自己是打不过任何人的。
但是,今天……不知为何,从早上开始,他就感觉一股郁结之火隐隐地在他的胸口中燃烧。他冷冷地问:“你够了没有?”
杰弗里没想到查理居然会回嘴。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爆发出了更加猖獗的笑声:“怎么了?怎么啦!你生气了?哈哈哈,老鼠一样低声下气的查理居然会生气!我的天呐……”
忍无可忍,查理的手摸上了口袋里的魔杖。
魔杖依然是魔杖。
他悄悄把它藏在袖子里,注视着对方,嘴唇抿起。
“──你怎么还没死呢?”杰弗里愤怒的盯着他,眼眶狰狞,“为什么死的是我舅舅?为什么不是你?那个人什么时候能杀你啊?!”
查理一滞,随后恍然大悟。
被杀死的人里,居然就有杰弗里的舅舅!
要知道,杰弗里横行霸道多年,靠的全是他舅舅的财富与话语权。他舅舅一死,他失去了特权,身边聚起来的狐朋狗友随之作鸟兽散,他一夜之间失去了前呼后捧的地位。
所以,他才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因为──他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思及此处,查理忽然感到一丝冷漠的悲悯。
他放回了魔杖。
二人相对,查理却一改往日的羞怯,仿佛被夺舍了一般,扯出一抹略有邪恶的笑容。
他带着嘲讽轻声道:“哦,原来是这样啊。流浪狗失去了主人,就只好到处乱咬人了,是吗?”
杰弗里恼羞成怒:“你说什么──?!”
“怎么,你敢打我吗?”查理笑道,“这次,没有特权与金钱,你可真的要进监狱了哦?”
仿佛遭受了天大的侮辱,杰弗里整张脸都红了起来。
他喘着粗气,因为被戳中了痛点,被往日最看不起的贱民辱骂而怒不可遏,但仅存的理智又知道,对方说的是真的──这一次是真的没有人给他擦屁股了。
最后,他只好朝地上吐了口痰,装作不屑的样子:“我才不跟你这种贱骨头争,你就继续自欺欺人吧!”
他抻着脖子,昂首挺胸地走了。活像一只斗胜了的骄傲大公鸡。
查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脸上轻松的表情渐渐褪去,变得面无表情。
他猛地蹲下,捂住了脸。
自己刚才到底都说了什么?!
查理简直不敢相信!他平常哪里敢和别人这么说话,可不知为何,刚才就仿佛有人操纵自己的身体一样,自然而然地吐出了他想都想不出来的言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幸好周围没人经过,看不到他此刻的奇怪举动。过了好一会儿,他脸上的灼烧感才渐渐消失。
他揉了揉头发,长呼出一口气,重新踏上回家的旅程。
……希望一切顺利吧。
事实证明,他的希望总是会背道而驰。
走过一个拐角时,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出,以不容拒绝的力气一把将他扯了进去。
“什……?!”
查理猝不及防,差点撞到墙,手中的面包撒了一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疼痛的呜咽。
他毫无章法地试图挣扎,没用。那只手的主人紧紧贴着他的背后,身上坚硬的肌肉简直能和钢铁碰一碰了,力气更不用说了,大到离谱,他丝毫无法动弹!
查理内心惊涛骇浪,这人到底是谁?要干什么?
难不成是……那个连环杀人犯吗?
他真的要来杀他了吗?!
“──别乱动。”
低沉的,难掩疲惫的男人声音从耳边传来。
比预想中还有磁性一点,但听起来……感觉杀人更不眨眼了啊啊啊!!查理挣扎得更用力了,带着快死掉的勇气和悲怆。
“我说了……别动。”
男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姿势扯过他的手腕,巨大的力量差距彻底让他一动不能动了。
“……”
一片寂静。查理喃喃道:“在死之前,能让我说句遗言吗?”
男人似乎松动了一下手指的禁锢,停顿了几秒,随后,带着几分捉摸不透的情绪:“哦?那你说吧。”
查理艰难地咽了下口水。
他的眼神中似有秋水阵阵,柔弱颤抖。
“……我不想死。”
下一秒,他一脚向后踹去,同时手腕一拧,从对方的禁锢中成功挣脱。
而身后那人不知为何愣了一下,没有对他的动作做出反应,反倒真的让这半吊子的反抗成功了。查理也顾不上手腕的剧痛,迈开腿就要逃跑。
谁料,跑了三步,查理后背发凉,下一秒,那只大手又一把搭在了他的后脖颈。
“……”
身后之人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抓着他白皙的脖颈,讽刺地说:“你不想死,是吗?”
查理感到手臂一松,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被扯着头发强行转过身体,对上了男人的面容。
好痛。
──这张脸,好像在哪看过。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几乎顾不上头皮的疼痛。
男人大概二十六七岁,有一双沉闷的棕色双眸,眉眼深邃,让人捉摸不透。金色的头发结成了绺,沾染了肮脏的泥土与分辨不出的东西,失去了往日的神气。
他的身上穿着亚麻色的长披风,身形高大,内里,是缺了一块的盔甲。
(你就是阿尔文·墨菲,那个才13岁的英勇骑士?)
“原来是你。”查理震惊地说,“你是阿尔文·墨菲?”
他真想叹气了。
这人居然是那个刺杀国王不成被全国通缉的叛徒啊!这天大的好事,居然让自己遇上了。
他由衷地、非常想让麦肯希出现在这里。
两人对视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阿尔文·墨菲凝视着他,表面的冷酷之下,目光却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朋友,或失而复得的宝藏般珍重。他的身躯依然紧绷,腰间的宝剑泛着冷意,却不再有杀气了。
查理露出一个苦笑。
“著名的魔法师梅林曾经说过。”他缓缓地柔声说,“善待别人,就是善待自己。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认识梅林?”男人带着高高在上的语气轻声道,“看来这五年,你也是过的十分精彩。”
“……”这要我怎么回答……
查理略有恼怒:“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很讨厌?”
反正也快死了,他实在装不下去了,最后呈点口舌之快也没事吧!听不惯就去举报他。
“很多人。”男人说,“但这其中不包括你。你性格变了很多,你知道吗?”
查理顶着他的目光,平白生出了一点困惑:“你到底要不要杀了?还有,你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和你很熟吗?”
话音刚落,扯着他头发的手猛得松开了。
阿尔文低头望着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手怯生生地悬在半空,直直地看着他,语气变得不知所措:“你……你不记得我了?”
“……啊。”
没想到啊,以前的老熟人啊!
查理内心的小人变成灰色,惊呆在原地,露出了不可置信的!!!∑(?Д?ノ)ノ
他麻木道:“我吗……”
我去,我以前竟然认识这种通缉犯……不对,他是最近才变成通缉犯的,所以以前的我认识的那个人还是个好人,也就是说我大概率也是个好人,太好了,呵呵呵。哦对了,他说不定认识送我那本书的奥文呢,不对,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一群乱码飞过……
那他刚才是什么意思?他疑惑地想,认识我还杀我,难道是仇人?
见到他一直不说话,阿尔文自顾自下了定论,半是喃喃自语:“原来如此……
“我本以为,你是身受重伤,决心避世不出,所以才远离王都,抛下一切。”他突然激动地说,“可你怎么连我也不肯见一面呢?以你的性子,根本受不得外面的颠沛流离的贫民生活。
“果然如此,你忘记了我。”
查理:“呃……”
“跟我走吧。”阿尔文突然俯下身,抓住他的肩膀,语气急切,眼中闪耀着令人胆寒的寒光。他说:“我带你回去,我发现了真相!你绝对想不到的,我们都被骗了!我……”
“等等。”查理实在受不了了,打断了他,“先生,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能不能别替别人擅自做决定呢?我刚认识你五分钟,你就让我跟你回去?你还记不记得,你其实是个通缉犯?”
“那只是暂时的!”阿尔文的声音愈发急切,音量也愈高,“这就和我要告诉你的真相有关,听着,你一直以来都信错了人,直到上个月,我从圣女巫那里得知了真相,所以才──”
“你刚才还想要杀我!”查理生出一点怒气,“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我──”阿尔文咬牙,面露痛苦之色。
顷刻之间,他全身的尖刺,锋利的敌意,都颓然溃散,露出了隐藏起来的不安,敏感的本质。
在查理的注视下,他嗫嚅着,垂头丧气。
“我以为……你是故意的,装作不认识我,想和我斩断联系。我……我没想到。”他轻声细语说。
“……对不起,我太想念你了,做出了不理智的事。请原谅我。请原谅我,主人。”
“……”
查理的表情一片空白。
……他最后两个字没听错吧?他刚才是幻听了吗?!
天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