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工位，沈酌将那份厚重的项目资料轻轻放在桌上，他缓缓拉开椅子坐下，翻开了第一页。项目背景、技术路线、阶段目标、资源分配、风险评估……密密麻麻的文字、图表、时间轴像潮水般涌来。沈酌强迫自己静下心，一行行仔细阅读。
随着资料的深入研读，最初的紧张感与兴奋感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除了技术挑战之外，前端数据采集模块需要与产品部门对接，模型训练需要协调计算资源，系统集成涉及到与公司原有审核平台的兼容，甚至还有后期的市场试点计划……
每一部分都环环相扣，任何一个环节的延误都可能像多米诺骨牌般引发连锁反应。而项目组长就是那个需要预见风险、协调资源、把握全局的人。
沈酌不禁怀疑：自己能胜任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般迅速缠绕住他的思绪。他刚正式调回研发部不过几个月，虽然之前也曾在研发部工作过，但中间毕竟隔了一段“流放”时光。论资排辈，拼不过王海川；论人际关系，拼不过肖剑；论学历背景，拼不过苏子衿……
他们真的会服自己吗？
如果技术决策出现分歧怎么办？如果任务分配引发不满怎么办？如果团队士气低落怎么办？如果项目进度滞后怎么办？
一个个疑问像暴风雨般毫不留情的砸过来，让沈酌感到一阵阵窒息。办公室里的光线逐渐变暗，他坐在工位上一动不动。
“叮——”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SY：【今天几点下班？】
简单的五个字，将沈酌从自我怀疑的漩涡中拉了出来。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一看时间，已经晚上七点二十了。
他需要离开这里，呼吸点新鲜空气，此刻他无比想念时岳。这个念头一旦清晰，就变得异常强烈。他想立刻回家，想听听他的声音，想问问他的建议……
沈酌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马上就回。】
几乎是在消息发出的瞬间，时岳的回复就弹了出来：
SY：【好，路上小心。】
时岳的消息莫名让沈酌的心安定了几分。他迅速保存好所有文件，关闭电脑，将那份厚重的项目资料仔细装进背包，然后拎起包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电梯缓缓下降，镜面映出他略显凌乱的头发和紧抿的嘴唇。沈酌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绷，但效果甚微。
开车回家的路上，沈酌的脑海中依然在反复盘旋着那些问题。“我能做到吗？”他轻声问自己，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答案。
只有窗外流转的灯火，和心中越来越清晰的焦虑。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沈酌愣住了。
食物的香气从餐厅弥漫到客厅，钻进他的鼻腔里，餐桌上摆放的精致的餐具，时岳做了一大桌子的菜。
“回来了？”时岳从厨房走来，身上还系着围裙。
“这是……”沈酌站在玄关，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庆祝我们沈工荣升项目组组长。”时岳的声音里带着温柔的笑意。
说着，他拿起旁边冰桶里已经冰镇好的香槟，熟练地拆开金色的锡纸，解开铁丝，然后——
“砰！”
清脆的开瓶声响起，淡金色的酒液冒着细密的气泡，被倒入两支修长的笛形杯中，“先去洗手。”
温热的水流滑过手指，沈酌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似乎比刚才好了一些。他深吸口气，用毛巾擦干手，走回餐厅。
时岳将一杯香槟递给他，自己举起另一杯，目光认真地注视着他：“恭喜我们沈组长。”
沈酌的手指收紧，握住冰凉的杯脚。他看着杯中不断上升的气泡，又抬眼看向时岳含着笑意的眼睛，喉咙忽然有些发哽。
“你怎么……”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么快就知道了？明天才宣布”
“你们于经理告诉我的。”时岳微笑着，轻轻碰了碰他的杯子，“你很紧张吗？”
清脆的碰杯声在空气中回荡。
沈酌抿了一口香槟，冰凉甜润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细微的刺激。他看着一大桌子的饭菜，全是他喜欢的。
“我不知道你今天会这么正式……”沈酌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取取经。”
“我们边吃边聊。”时岳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给他夹了一块鱼，“你先吃点东西”。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时岳偶尔给沈酌夹菜，或者轻声评论哪道菜的火候还不错，这种日常的、温馨的氛围渐渐让沈酌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他缓缓开口：“我心里没底。”
时岳放下筷子，认真地看向他：“具体担心什么？”
“很多。”沈酌深吸一口气，开始梳理自己的思绪，“我才刚回研发部不久，虽然之前也在那里工作过，但毕竟中间离开了。组里有些人资历比我老，有些人社交能力比我强、有些人学历背景比我优秀，我不知道拿什么服众。”
“你要有自信。”时岳平静地说，“于经理选择你，不是随机抽签，而是基于过去几个月的观察。你带领攻坚小组解决了最关键的技术难题，这已经证明了你的技术领导力。在你组建的临时攻关小组内，肖剑他们愿意跟着你熬夜调参数、做实验，这本身就说明他们认可你的能力，你已经服众了。”
“可那是技术问题。”沈酌皱眉，“技术上的对错相对明显，但管理……涉及到人，就复杂多了。怎么分配任务才不会让人觉得不公平？怎么协调不同成员之间的工作节奏？如果出现分歧，我该怎么裁决？还有，如果项目进度滞后，我该怎么向于经理和周博士汇报？”
他一口气说出一连串问题，越说语速越快，仿佛要把所有压在心里的担忧都倾倒出来。
时岳耐心地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你在临时攻关小组是怎么分配任务、协调工作节奏的，当组长之后就怎么分配。现在只是团队变大了而已，管理方式是一样的，不要提前焦虑，你对待工作认真负责，专业技能又很扎实，一定能胜任这份工作。”
他拿起香槟，又给两人的杯子添了一些：“我给你几个具体的建议，你可以参考，但最终要找到适合你自己、也适合你们团队的管理方式。”
沈酌立刻坐直身体，像认真听课的学生。
“首先，要树立威信，你的技术能力是你最大的底气……”时岳循循善诱，缓缓讲来。
沈酌将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时岳说的每一点都切中要害，没有空洞的理论，全是具体可操作的建议。
最后，他伸手握住沈酌放在桌上的手，掌心温暖：“沈酌，管理的本质在于激发和释放人的潜能，实现从无序到有序的转变，最终达到组织目标。你尊重你的团队成员，帮助他们排除障碍、发挥所长，一起把项目做好，大家一定会心甘情愿的追随你。”
沈酌心中的慌乱奇迹般地平息了许多，他今晚第一次主动拿起酒杯敬了时岳一杯酒。
时岳一看沈酌的心情由多云渐渐转向晴天，立刻变得不正经起来。
“沈组长，你老公巴巴讲了这么多，你就这么敬他啊？”
沈酌跟他同居久了，一下就猜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搂着时岳的脖子原封不动的给了他。
时岳微微一怔，随即眼底的笑意如星光炸开，迅速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良久，两人分开，气息都有些微乱。时岳心满意足地舔了舔唇角，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吃饱了吗？”他低声问，指尖摩挲着沈酌泛红的脸颊。
沈酌轻轻点头。
“那就交点学费把，沈组长。”时岳忽然手臂用力，一把将他从餐椅上抱起来，“老公带你放松一下，好好缓解缓解你的紧张和焦虑。”
客厅随即传来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事后，时岳抱着沈酌钻进被窝。
“其实，除了担心做不好，我也有点……兴奋。”沈酌忽然说。
“哦？”时岳侧头看他。
“这个项目很难，挑战也很大，但是真的把这个系统做出来，能解决人工智能领域现存的很多实实在在的问题，这个结果很吸引我。”而且，”他顿了顿，“被人这样信任，被赋予这样的责任……感觉，也很好。”
时岳笑了，他紧紧抱住怀里的人：“这才是我的沈酌。压力和责任是一体两面，但驱动我们向前的，永远是那些让我们感到兴奋和期待的东西。记住这种感觉，当你遇到困难时，它会给你力量。”
他们又聊了很久，从项目管理聊到公司的发展，从技术趋势聊到未来的规划。夜空中的星星稀疏但明亮，城市的声音在脚下流淌，他们相拥在最温暖的角落，沈酌感到自己被完全地理解和支持。
然而，命运之轮的转动，往往出人意料。此刻这方温暖港湾中所建立的、尚显脆弱的自信与平静，即将被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风雨，推向更加严峻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