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先生,我再确认一下,你遇到的问题,是频繁感觉有人在暗中窥视自己,即便已经报警确认不存在偷窥者,被注视感仍然存在,对吗?”
“嗯。”
“就检查结果来看,这不是器质性病变引发的症状。在这个情况出现前,你的生活有没有发生特别的变化?”
“唯一的不同,是我工作的那家密室,因为一个探店视频爆火,连带着我这个出镜NPC,也获得许多关注度--本职工作与额外工作,都增加不少。”
“长期处在高压环境下,精神健康受损,并不罕见。我建议,如果条件允许,可以休息一段时间,调整状态。”
……
从医院的心理诊室回到家,莫忆昔将顺路买的,有安神作用的香薰,放在床头柜,便进入卫生间洗漱,准备补觉。
连续数周睡眠短缺,靠咖啡强行续命,体魄再好的人,也会吃不消。
所幸密室的老板兼店长是一个慷慨且大方的人,见自己低估了博主宣传的效果,大手一挥,就决定给全体员工放七天带薪假。
今天,便是假期第一天。
清凉的水扑面,莫忆昔抬起头。
洗手池上方的浴镜里,映出一双淡漠的眉眼。
轮廓分明的五官生得不算凌厉,却似远山雾朦,给人一种疏离感。
擦干脸,莫忆昔径直走进卧室,在床上躺下。
那道熟悉的、粘腻的、无法忽视的目光,依然如污泥附着他身。
好在习惯后,他并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
疲惫的思绪受到幽香的牵引,徐徐融化成一滩虚无的黑。
莫忆昔几乎从不做梦。
通常眼睛一闭一睁,就是新的一天。
可这一次,也许是睡得太早,又或者大脑过久没有得到充足的休息,已经形成惯性,陷入安眠的意识竟兀地清醒。
耳边,只有空调在嗡嗡作响。
现在是几点?
他想看一眼手机,随即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身体仿佛与灵魂断开连接,摆脱了控制。
鬼压床。
这个词顿时浮现在莫忆昔的脑海。
由于此种现象存在科学解释,他并未惊慌,镇定等待行动力恢复。
然而,他很快就察觉到不对劲。
入目是一片极暗的深灰,不夹带一丝红橙。
人的眼皮无法完全遮光,看不见杂色,说明房间里没有光亮,或者光线微弱。
可他住在一楼,卧室的窗户朝向小区院落,每入夜,必定受到路灯照耀。
他没有将窗帘拉严实,若无特殊情况,卧室不该如此黑。
难道停电了?
但小区的路灯属于公共设施,停止运行前,势必会通知住户,他却并未看见相关告示。
此外,还有一个更要紧的问题--
他为什么仍旧动不了?
微妙的不安攥住心脏,莫忆昔仅剩的,可控的眼珠,在眼眶里徒劳地转动。
视觉被封闭,其余感官便更加灵敏。
他听见,机器运作的嗡鸣戛然而止,为将室温维持在设定温度,空调已经暂停制冷。
可冷风却还在吹。
危机预警开始疯狂叫嚣,求生本能用力拉扯神经。
就在他快要睁开眼时,变故突生。
“□□。”
两个晦涩的音流入莫忆昔耳中,似乎是某个词语,但他没能联想到其意。
“□□□□□□?”对方继续说,只能勉强听出疑问语气。
雌雄难辨的嗓音,不属于人耳能够切实捕捉的任何一种频率,而贴近于人在阅读文字时,会自动使用的那道声音。
怎么回事?
一种恐怖的荒诞,扎得莫忆昔心里发麻。
即便没有得到任何反馈,那个不知名的存在依旧自顾自地讲述着无人能懂的话语。
某种阴冷的东西游过手腕,渐渐地,那些原本无法被大脑理解的音,在莫忆昔认知里一点点明晰。
随之而来的,犹如要将头颅撕裂的疼痛,诱发生理性的反胃。
他咽下翻涌的恶心,凝神倾听--
“我知道你醒了。”
莫忆昔鲤鱼打挺坐起身,在小区路灯的光芒里,卧室的景象一览无余。
没有第二人。
宽松的短袖已经被冷汗打湿,在空调的吹拂下紧贴后背,带来阵阵寒意。
梦魇?
他下意识判断。
人在睡眠时,脑活动的模式改变,做梦者一般很难意识到自己正处于梦中。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
莫忆昔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调整呼吸频率。
不经意间,他瞥见自己的手腕处多出一抹红。
一条不带配饰的纯色编绳手链,因他抬高手臂,轻微摩擦圈住的皮肤,留下丝丝痒意。
没有犹豫,他立刻尝试将这个来路不明的东西取下。
咚!
物品落地的声响,从客厅传来,打断莫忆昔的动作。
有人?
将头转向卧室门,旁边的衣柜再次进入他的视野。
莫忆昔这才注意到,衣柜门隙着一条缝。
他视线下移,干净的地板上,一串泥泞的鞋印,从衣柜延伸到卧室门,描绘潜藏者离开的路线。
那个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留下了这条红绳?
莫忆昔心渐沉。
他轻悄悄下床,缓慢将门反锁。
深夜素来沉寂,门锁转动的“咔哒”声,便显得尤为清晰。
莫忆昔屏息凝神。
听门外毫无动静,他迅速用手机发送报警短信。
“啊--该死!”
短信刚编辑过半,莫忆昔脑内的警钟,就被一声夹杂懊恼与烦躁的咆哮震响。
他即刻找来重物,将门抵住。
下一秒,门把手被猛地来回扳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哀嚎。
莫忆昔后退几步,拉开距离,编辑好短信剩下的内容,将短信发送出去。
砰!
门锁的弹缩声演变为更加激烈的砸门声。
墙灰震落,留下一片斑驳。
拿出床头柜里的防身喷雾,莫忆昔紧盯着卧室门,严阵以待。
忽地,砸门声停止。
世界重归寂静。
莫忆昔若有所感回头,窗户外,站着一个男人。
他的正身被阴影笼罩,只有双眼泛着幽光。
他长着一张标准的大众脸,毫无记忆点,甚至有些“人云亦云”。
四目相对之际,男人咧开嘴,笑了。
莫忆昔飞速搜寻过往的记忆,与男人的样貌进行匹配。
他想到了一个人:他工作的密室附近的,便利店的店员。
他与对方的交集不多,只有在购物结账时,才会说寥寥几语。
“为什么不开门?”便利店店员一脚踩进花坛,用力抓住窗户的防盗栏。
布着旧疤的手,被防盗栏上不规则的突刺划破,鲜血淋漓。
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语调柔和得令人悚然:“要是我吓到你了,我向你道歉。”
莫忆昔没有接话,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作为记录。
“为什么要无视我?”便利店店员控诉。
走到窗边,莫忆昔一把拉上窗帘。
卧室瞬间被黑暗吞噬。
便利店店员疯狂掰动防盗栏,情绪失控地大吼:“你看见我了!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妈的,哪个神经病在乱吠!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楼上传来一声怒呵。
便利店店员却置若罔闻。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他用力捶打防盗栏,话语里带上哭腔。
扭曲的影子被路灯投射在窗帘上,伴随绝望的哭声晃动。
莫忆昔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高亮度的屏幕刺得他眯了眯眼。
此刻,时间刚过两点。
他拍下红绳的照片,上网查询。
根据搜索结果,他得知:这种独特样式的红色编绳手链,是缘神庙的特产之一,能够保佑相爱之人白首不相离,故又被称为“姻缘绳”。
“明明就差一点……”便利店店员自顾自地念叨,将心事宣泄。
强烈的不甘,钩织出事情的前因后果。
一切不过是他自作多情,错误地将礼貌当成特殊对待,解读心动信号。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刚才怒斥便利店店员扰民的大哥,气冲冲地跑出居民楼,“在这儿哭丧呢?吵什么吵!”
便利店店员的哭声戛然而止。
“还瞪我?怎么,觉得自己占理?”大哥骂骂咧咧。
莫忆昔将窗帘拉开一条缝,便利店店员背对他而立,看不见此刻的表情。
斜前方,长得五大三粗的大哥横眉竖眼,语气不善地劝说:“你就算是想求复合,也不能大半夜来爬人家的窗户,跟变态似地,能给别人留下什么好印象。”
便利店店员一言不发,走下花坛。
悄无声息地,他从腰侧的挎包里,抽出一把菜刀。
寒光闪过眼眸,大哥的神情骤变。
莫忆昔拿起书桌上的小型石雕摆件,精准击中便利店店员的手。
便利店店员吃痛,动作停顿。
大哥抓准时机,扑上前,夺走菜刀,朝远处跑去。
就在这时,警笛划破夜空,传递安心的信号。
便利店店员没有追过去,而是转回身,用口型,一字一顿地说:“祝你们日久生嫌,爱欲化恨。”
莫忆昔没来得及细思这句话的含义,就见便利店店员用花坛边缘的碎砖片,麻利划开自己的脖子。
黝黑的瞳孔,如流沙般快速涣散。
赶来的两名治安官冲上前,想实施急救,却无力回天。
便利店店员死了。
他的尸体旁,治安官低声交谈接下来的处理措施。
怡宁小区门口,警笛回荡,唤醒睡梦中的居民楼。
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的住户们,纷纷探头往下张望。
刺目的血色流淌,莫忆昔看向姻缘绳,背脊生寒。
便利店店员口中的“你们”,是指他和谁?
莫忆昔再次尝试将姻缘绳取下。
不料,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绳结的刹那,尖锐的剧痛赫然剜开心脏,猝不及防的濒死感席卷全身。
汗水霎时顺着额角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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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欢迎来到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