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裹挟着皎洁,星子钻进浓雾中,唯有朦胧照亮。胜春朝注视着江清月,眼眸倒映着画面与昔日熟悉的面容重叠,却惊胜于喜。
心扑通一下掉进万丈深渊,胜春朝低下头,指尖插进肉里。
他委实没想过会再遇见江清月,虽说质真长老提仙师会来又一村,他脑海里闪过“江清月会不会来”的念头,但他很快否定,按理来说,清都山是允许江清月出山,江清月体质特殊,又身份尊贵,利益关系,清都山不可能忽视。
江清月出现在此,只有两点原因:一者世间浩劫再现,生灵涂炭,需要仙师下山救世;二者江清月灵能受损严重,无法自行修复,需要又一村这样天地灵气的滋补。
以胜春朝重生半日微薄的经验来谈,后者可能性更大。
手足无措之际,秋水悄悄缠上胜春朝的手腕,猛地将他拽走。
胜春朝被拽晕在一旁,回神,再睁眼,竟见江清月不知何时已从天上飞下,出现在他面前!
再次对视的刹那,一切仿佛在此刻凝固,胜春朝说不出什么感觉,咽了咽口水,方才淡定一些,心里不停呼喊着:完蛋了!
他完全如何面对这位昔日……旧爱!甚至觉得,与其这样重逢,还不如他直接让被烧死算了。
相反,江清月表现得冷静许多,也许是脸占优势,他清冷矜傲的气质在浓浓月色化得更开,半雾半清,周遭不过水墨陪衬,晕染景致。
在这扰人心乱的寂静之中,迟迟无人开口打破僵局,胜春朝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反正在江清月面前丢脸过这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次,正要开口,便听江清月先于他一步喊出他的名字,随后开口道:“阴兽在哪?”
胜春朝对着那张记忆深刻却丝毫不见往日一丝温情的脸,发出疑惑,“啊?”
江清月面色不变,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一遍道:“阴兽在哪?”
抛出合理又不合理的问题,胜春朝很难做,他敲一敲脑袋,道:“我不知道啊。”
江清月皱眉道:“质真长老说你和阴兽对战,你没降服它?”
何止没降服,我压根没打到它,但好歹在老情人面前,胜春朝要面,理不直气不壮来了句:“……让它跑了。”
话落,胜春朝就收获江清月一个轻蔑的眼神,他立马心虚起来。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声响,两人以为阴兽赶了过去。
到此一看,人群慌乱,胜春朝与江清月同扒开人群,冲至最前端,原来是金老爷抱着金明在痛苦哀嚎,道:“我的儿啊,我的儿……你醒醒啊、醒醒啊,你忍心让你爹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声泪俱下,真情意切。在场众人无不唏嘘,毕竟一个村的,平日里再怎么不和,也不愿彼此之间真出什么事。
阿全也不知何时昏醒过来,在金老爷一旁俯身安慰掩泣,道:“老爷,你保重身子,少爷也不想……你为他哭坏了身体……”
胜春朝不解,人还没死怎么就哭上丧了,他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道:“别哭了,人没死。”
金老爷仍哭不止:“我知道我儿、我儿还活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我、我就想在他临死之前,能给他哭个好前程。”
胜春朝皱眉,这是什么封建迷信,哭一哭就谋个好前程?那我怎么还在鬼界天天给人当牛做马,难道是没人给我掉泪?
胜春朝又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没人为他哭过,他死,估计人们高兴都来不及。
他瞟了一眼江清月,又赶紧收回目光,暗骂自己一顿,这人更不可能为自己哭。
胜春朝沮丧地把金明的手腕从众怀抱里抽出来,把脉,活气所剩无几,确实性命垂危,但也并非不能救,寻常大夫摸不出深奥,束手无措,自然下了命危通知。
活气不能再生,它跟人的生长一样,会经历稚嫩、健硕、枯竭,不可逆转,一旦遭受破坏,对宿主损害极大。阴火的本质是吸收转化,不在破坏,但活气离体,急需更充盈的灵力浇灌。
江清月在他身后,道:“如何?”
胜春朝仍不能适应江清月的存在,魂体瑟抖一下,小声道:“需要补灵。”
说罢,胜春朝正要大喊让金老爷与阿全不要再给阿全哭丧时,江清月伸手,变出小刀,手起刀落割破手腕,将血喂进金明嘴里。
这一举动可吓坏了胜春朝和在场众人!
江清月却低眉和缓,注视着他的血是否喂进金明嘴里。
几滴过后,众人终于集体反应过来,金老爷抱紧金明身躯往后撤了几步,大喊道:“你你你干什么。”
江清月道:“救人。”
胜春朝崩溃,救人你割什么腕啊!
他忽然联想到江清月体质,仔细一想,哦,好像也行,但其实寻常的补灵方法即可,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他心里清楚,这和江清月不善治疗术法有关,“不善”二字,胜春朝用得相当委婉,江清月的治疗术,哪怕用天资愚钝,根基劣极来形容也不为过。当然,江清月主剑道,可以谅解,但其实,无论修何道,基础治疗咒是必修的!
众人困惑未解,便见金明身上散发浅浅微光,愈密愈密,直至,金明整个人被薄团光点覆盖,金老爷晃道:“金明!金明!”
周遭嘈杂起许多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
“该不会是妖术吧?”
“怎么可能是妖术,胜春朝还在这里,如果是妖术,他早就阻止了,再怎么说他也是清都山的人。”
“是啊是啊……”
光点融身补源,烧伤尽数修复,原本奄奄一息的金明突然轻轻呻吟一声,众人欣喜若狂,金老爷道:“金明,金明,我儿啊……”
眼瞅着,金老爷激动又要哭,胜春朝道:“赶紧把金明医馆去。”
“哦哦,对,送医馆,送医馆……”
金老爷被扶了起来,金明也被人接了过去,架起来抬走了。
胜春朝小跑两步,追上腿伤的阿全,递给了一张符,嘱咐道:“将此符熬煮成水,喂给金明喝下,”他又看了一眼阿全的腿伤,道,“你也喝。”
阿全虽然满心疑惑,还是道了谢,道:“我、少爷,他就是脾气冲,你也知道少爷喜欢青萝姑娘这么多年,突然来了个清都山的人和他争抢,难免心里……我会好好劝劝他。你和青萝姑娘也保持距离。毕竟,她不久要成为少爷的妻子。”
胜春朝点点头:“我知道。”
阿全瘸着腿追赶大部队。
胜春朝吐了一口气,气还没舒展完,他就发现一件事。
江清月不见了?!
他左瞧右瞧,身旁除了废墟和残渣空无一物,江清月会去哪?
胜春朝思忖片刻,算了,他走了正好,我也懒得伪装了。
他定了定心神,把杂事抛掉,专注地思考跑路的安排,边想边走。
不一会儿,他抬头仰望星空,良久伫立,道:“鬼界可没有这么圆的月亮。”
忽然,脚下不知何物一绊,胜春朝摔了一个狗啃泥,“哎呦。”
他揉了揉屁股,天好的脾气也忍不了,喝道:“谁搞的鬼!”
胜春朝往下一看,缠绕他脚踝的是根红线,他一下子认出,这是江清月的秋水。
“喂喂喂!你主人都走了,你缠着我干什么!”
秋水是江清月情丝炼化锻造的法器,十分通灵,思想连接江清月,承接着他的意愿。
可是,他为什么要捆着我?
胜春朝百思不得其解,在原主的记忆里,他与江清月有过一面之缘,只不过,过程并不美好,甚至可以说,糟糕!相信如果不是今日的当务之急,两人都不愿意再见。
秋水不会无缘无故纠缠,莫非因为,它认出前世的我?
胜春朝连连摇头,否决这个观点。
如果秋水认出他,江清月必然不会放过他,而他如今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就说明,江清月未识破他的身份。
挣扎无果,胜春朝决定以退为进,他像是撸猫顺毛一样安抚秋水,他前世惯用此招,没想到,秋水依旧受用,它逐渐松软下来。
胜春朝哄道:“秋水,好秋水,你去找你的主人,好不好?”
秋水享受之余,摇了摇头,尾端拽了拽胜春朝,指向一个方向。
“你想让我和你一起去找你的主人?”
秋水一闪一闪,表示认同。
羊入虎口,我才不干。胜春朝道:“秋水,我还有事要忙,可能不能去你的主人。这样好不好?我送你过去,等我事情处理好了,再去找你和你的主人,好不好?”
秋水乖巧地松开,转而缠绕在胜春朝手腕,甚是绚丽漂亮。
胜春朝下定决心,见江清月最后一面,见完就跑路。
于此,他心静不少。
他不乏寻找江清月办法,江清月的灵特殊,其他修士或许无感,但胜春朝天生对灵敏锐,哪怕历经转世,与生俱来的能力没有改变。
灵与灵能不同,灵与生俱来,世间万物都存在着灵,他象征着生命的运转,而灵能是灵转化的一种形态,是载体承接修炼灵力的地方,因而灵能被称为修行者的根基。
胜春朝稍稍运转灵力,就能感觉出江清月汹涌澎湃的灵。
江清月体质的关系,他的灵过于纯粹,雅白中泛着细碎光泽,像无意泄露的银河,铺满整条大地,宛如江南水乡,波光粼粼的湖面,静影沉璧。
胜春朝察觉出江清月的灵似乎有了些变化,强劲中似乎缺了什么,他说不上来,不过,眼下来不及思考,还是找到江清月要紧。
胜春朝沿着痕迹,一路寻觅,路过小街小巷,花草蜜树,最终,在一处隐秘角落停了下来。
四周一片黑暗,不靠明灯,什么也看不清,胜春朝没有鲁莽前行,轻声道:“仙师?仙师?”
两声轻过,然无半分回应,只闻幽幽喘息。
胜春朝暗叫不好,点符化光,果然,一人躺在地上。
他扶起江清月,捻脉探伤,这一把大惊不已,胜春朝不可置信地松开了手,魂也飞了,怀里的人险些倾倒,连把数次,结果亦然。
他他他他他魂灵怎么缺了!
其实,他从灵中就看出了些端倪,只是不敢妄下断言。
“这这这……”
胜春朝束手无策,魂灵一事不小,难怪清都山的人会纵容他下山。
为今之计,只能渡灵。
胜春朝熟练地与江清月十指相扣交握,先渡了些微弱灵力,而灵力入江清月体内的瞬间,两人身体各起异状。
怎么回事?
胜春朝来不及猜测,紧接着,周遭凝聚数道的光彩,他看着眼前流光溢彩的一幕,心下一动,华彩与绚烂已无法形容此刻的美丽,但不知为何,胜春朝从这股力量中感到一丝悲切。
它们轻轻落在胜春朝和江清月的手腕,竟慢慢形成一道道梵文密语,胜春朝扒开一看,环绕三圈刻印于骨血,呈现诡怖迷乱之感。
更震惊,胜春朝认得此咒,正因认得,才更觉震撼。
这禁咒不是别的,正是他前世死前亲手破除的生死咒!
最要命的是,江清月竟在此时醒了过来。
“别碰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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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劫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