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星楼,幽闭的疗伤石室里。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混合着草药香和一种奇异的、类似硫磺的刺鼻气息。
巨大的方形药池中,淡黄色的药汁翻滚着,蒸腾的热气将整个石室熏得如同蒸笼。
水汽氤氲的药浴里,苏怀堂闭着眼睛,脸色是几乎瞧不见血色的惨白,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紧贴着脸颊,湿哒哒地垂下来,病弱的身形透着几分破碎感。
表面上看,他只是些皮肉伤,实则内力早已经虚弱不堪。
“嘶”,苏怀堂低下头溢出一声闷哼,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地痉挛抽搐,骨骼深处好像有个四处游动的虫蚁在啃噬内脏,每动一下都疼得牙关发颤。
这具身体,从内里看,几乎被摧毁殆尽,只剩下一具勉强维持着人形的残破躯壳,全靠望星楼霸道的药力和苏怀堂自己一股不屈的意志吊着命。
“时辰到了。”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石室角落响起。一位须发皆白的医者盘膝而坐,膝上横放着一把样式古朴的五弦琵琶。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弦上,抬眸望向苏怀堂,“准备好了吗?”
苏怀堂猛地睁开眼,眼神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极力压制的本能抗拒。下一瞬,却微不可察地重重点了下头,然后重新闭上眼,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
“铮!”医者见状左手轻搭弦上,右手轻轻一弹,琵琶奏出泠泠之音。
一滴豆大的汗珠顺着苏怀堂的额角砸入水面,他不受控制回忆起诏狱……
彼时,他人被铁链悬吊着,赵明德带着狞笑凑近:“说!山河令到底在哪?!说出来,给你个痛快!”紧接着,意识混沌间苏怀堂感觉有一只冰冷的爬虫缓缓攀上他的心口处,一阵钻心的冰冷传来,仿佛有活物钻到皮肉下,在七经八脉中疯狂游走……那是被赵明德强行种下的“游龙蛊”!
苏怀堂记得,这是二皇子皇甫云州手下五毒教的一种刑讯方式,给囚犯喂入活蛊,活物在犯人体内肆虐,直到囚犯交代所有秘密……
“铮!”
老者手下的琵琶弦猛地一拨!一声尖锐的音波狠狠扎进苏怀堂的耳膜,将他从回忆中拽回来!
“呃啊!!!”苏怀堂身体骤然弓起,水面剧烈波动!那琵琶声不是单纯乐曲,是引诱活蛊出体的苗疆古咒!它在强行唤醒那潜藏在他心脉深处的蛊虫!
痛!无法形容的痛! 比当初被种下时更甚百倍!仿佛有千万根钢针的在他的五脏六腑里蛮力搅动,蛊虫在药浴的刺激和琵琶声的催逼下疯狂游动,每一次挣扎,都牵起苏怀堂噬心的剧痛。
“呃”,他咬紧牙关,不肯再发出不堪的呻吟,浑身剧烈地颤抖,牙齿深深陷入下唇,鲜血顺着嘴角蜿蜒流下,一滴鲜红的血珠落入药浴中,漂亮的大红色很快融开。
苏怀堂的意识在无边的痛苦浪潮中沉浮,是濒临崩溃的边缘。他需要需要抓住点,抓住点什么记忆,才能不被这滔天的痛苦彻底吞噬!
回忆,成了他唯一的浮木。过往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二十余年的故事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来来往往。
一想起亲手将自己推入绝境的义父独孤慎,苏怀堂心口疼得几乎窒息,他捂住胸口呕出一口黑血,只得拼命敛神,强迫自己别再去想。
……
痛得意识模糊之际,大漠的风沙中,当年那位老婆婆苍老沙哑的话音,猝不及防在脑海里清晰响起——“你捧在心尖上那轮明月,照亮的终究是他人的路途……她会离开你,在你最需要光的时候……”
“程~久”,苏怀堂浑身疼得发颤,眼底翻着恨意与酸楚,哑着声音念了一遍又一遍她的名字,字字都裹着被辜负的不甘,“你当真狠心。”
碧落坊的暗探回报,程久并没有回到江北江家,也没有去妙然山庄,她似乎谜一样地消失了。
他突然想到两人的宝月楼初见,程久一身鹅黄衣衫,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冷冽如寒潭的眸子。那是她假扮花魁初登台的模样。她抱着琵琶指尖拨动,琴音清冷孤绝。
……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她换上了胡女的装束,窄袖束腰长裙,衬得身姿越发玲珑,脚踝上系着细小的金铃,随着她在沙丘上行走,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
钱府夜宴,丝竹管弦声掩盖了角落的旖旎。程久被他半强迫地拉入房间,珠帘的阴影里,她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他低头,吻上那带着一丝凉意的唇。起初是试探的触碰,她没有抗拒,也没有回应,像一尊精致的白玉瓷像。
他有些恨她的凉薄,作弄地加深了这个吻,带着深藏的迷恋。
终于,在他舌尖描摹她唇瓣时,他感觉到她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颤了一下……那一瞬间的回应,如同冰原上绽开的神圣雪莲,足以让他一瞬沉溺。
“铮!铮铮!铮!”琵琶声骤然变得急促!如同疾风骤雨,声声催命!
苏怀堂心口处猛地传来一阵撕心裂肺般被剖开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出来了!”白衣医者浑浊的眼中欣喜显露,琵琶声猝然一收,石室中只剩下一种低沉绵长的、带着安抚意味的颤音。
只见苏怀堂心口位置的皮肤下,一个核桃大小的鼓包,疯狂地蠕动着!皮肤被顶得几近透明,四周血管狰狞地扭曲着。
“嗤啦!”苏怀堂手起刀落,一声轻微的皮肉撕裂声。一只通体血红的蛊虫,浑身裹满了粘稠的鲜血,猛地从破开的皮肉中钻了出来!它暴露在空气中,似乎极其畏惧那低沉的琵琶颤音,疯狂扭动着肉嘟嘟的身体。
白衣医者眼疾手快,一个药瓶闪电般扣下,精准地将那还在挣扎的蛊虫收入瓶中,迅速塞紧了盖子。
琵琶声戛然而止。
石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苏怀堂粗重的喘息声。他瘫软在药浴里,头无力地仰在后面,眼神望着石室顶部氤氲的水汽,剧痛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虚脱。
“苏公子,蛊毒已解,其他皮肉筋骨的伤,养上三五月便可慢慢恢复,只是若想回到以前的身手恐怕是不能了……”
密室那扇窄小的天窗外,一道身影正隔着窗沿,静静注视着屋内的一切。
男子身姿端正,声音低沉地打破了沉寂:“他怎么样了?”
一旁的心腹属下上前禀报道:“回楼主,苏怀堂的蛊毒已经解开,外伤已勉强止血,但内里……实在糟透了。经脉大乱,脏腑皆有伤,根基……几乎全毁。”属下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不忍,“属下亲眼所见,琵琶催蛊时,他……几度濒死。如今全靠药力吊着一口气,日后调养得好也……也绝无可能恢复昔日身手了。”
男人的目光落在苏怀堂惨白的脸上,没有言语。
属下语气中透出不满:“楼主,独孤氏比我们先一步找到地宫钥匙,利用皇陵的财宝各处招兵买马、壮大势力范围,如今朝野上下,无人能与其抗衡!我们……”他忍不住瞥了一眼石室中苏怀堂脆弱的身影,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我们难道真要把除去独孤慎的千钧重担,压在……压在如今的苏怀堂身上?这……这无异于蚍蜉撼树啊!若是从前的鸣玉公子,倒有几分可能……”他的话语直白而尖锐,道出了在场许多人心中的巨大不安和质疑。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楼主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或是……一个能安抚人心的理由。
男人的目光却依旧停留在苏怀堂身上,仿佛穿透了那层脆弱的躯壳,看到了某种在极致痛苦中沉淀下来的东西,“曾经的鸣玉公子不会这么轻易被击败,望星楼应该给他时间调整,毕竟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恨独孤慎的人了。可若是……”男人顿了顿道,“苏怀堂没有这个能力,到时候再杀了他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