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楼顶层的“摘星阁”,雕栏玉砌,凭栏可将整个临安城的繁华尽收眼底。
窗外车如流水马如龙,屋内却别有一番安宁天地。几位锦衣华服的贵公子正围坐品茶,金丝楠木小几上摆放着青玉茶盏,盏中顶级团茶的清香缓缓散开。鲛绡纱帘被微风拂动,送来乐姬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
谈笑声原本轻松惬意,直到楼梯口传来一阵喧哗。
“啧,世子爷今日好兴致,也来九霄楼散心?”跑堂小哥尴尬中略显谄媚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哼,这位置不错。”独孤伽罗蟒袍玉带,昂首挺胸,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仿佛整个临安城都被他踩在脚下。他眼神扫过面前品茶的几个相熟的五姓十族贵公子,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和刻意为难,“我很喜欢。”
他身后几个气势汹汹的护卫察言观色,扫过屋内众人,“这地方我们世子看上了,你们,挪挪地方。”
屋中几位公子脸色微变,互相交换着复杂难言的眼神。独孤伽罗生母出身低贱,在五姓十族贵公子眼中他始终低人一等。即便他仗着摄政王独子身份横行霸道,众人也不不过勉强给几分薄面罢了。
但是时移世易,半月前,这位独孤世子不知踩了什么狗屎运,意外寻获了失踪千年的地宫钥匙!地宫开启那夜,消息震惊了整个临安城,虽然传说中能够号令天下的“山河令”依旧杳无踪迹,但地宫陵寝深处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金银玉器,却被一车车运出,尽数填满了摄政王府的私库!
原本皇甫皇室与摄政王分庭抗礼、二分天下的平衡局面,被这意外的泼天财富硬生生砸得倾斜。如今,摄政王独孤氏手握重金,不断招贤纳士,广募精兵,铁蹄声隐隐已在京郊响起。权势滔天,莫过于此。难怪连外邦贡品都要先经摄政王府过目才敢送入宫中!也难怪这位世子爷今日……如此目中无人!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几位贵公子脸上笑容僵住,彼此交换了愠怒却无可奈何的眼神。其中一人,身着宝蓝色锦袍,面皮涨得通红,“啪”地一声将茶盏摔在桌上,茶水四溅:“独孤伽罗,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摘星阁向来是……”
“先来后到?”独孤伽罗嗤笑一声,打断他的话,眼神轻蔑地扫过众人,那目光仿佛在看不值一提的尘埃,“规矩是给老百姓定的。怎么,王公子?琅琊王氏子孙无能,就凭你爹那个三品虚职,也配跟本世子谈规矩?还是说……你骨头痒了?”独孤伽罗身后的护卫齐齐向前一步,刀剑出鞘,空气骤然紧绷。
另一个身着月白长衫,面容清秀的年轻公子,此刻也按捺不住,阴阳怪气地低声道:“独孤世子好大的威风!只是,我们五姓十族子弟自幼被教养要遵照祖宗礼法行事,不过,也难怪世子不懂……若是论起血脉传承,世子爷……呵,我怕是忘了,摄政王发迹之前娶的是糟糠之妻,市井平民出身,粗鄙不堪。世子您嘛……这血脉怕是难登大雅之堂。”年轻公子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清晰刺耳。
“放肆!”独孤伽罗勃然大怒,眼中戾气暴涨,一步上前抓紧了对方的衣领,“你敢侮辱我母亲?!找死!”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剑拔弩张之际,坐在最角落阴影里的一个身影动了。那人一直安静地坐着,不曾开口,他身形颀长,一身看似低调实则用料极考究的玄色暗纹锦袍。
男子容貌生得极好,气质温润如玉,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此刻他缓缓起身,动作从容不迫,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煦的歉意。
“世子息怒。”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安抚人心的柔和,却奇异地让整个剑拔弩张的氛围缓和下来。他抬手,轻轻按住了身边年轻公子欲要再争辩的手臂。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一个平静的眼神扫过,那几位原本怒气冲冲的贵公子竟像被人扼住了喉咙,齐齐闭口不言,眼神中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他走到独孤世子面前,微微躬身,姿态谦恭有礼:“王氏兄弟言语无状,冲撞了世子,实在该死。这摘星阁景致绝佳,理应归世子享用。”他语气平和,带着歉意,没有半分被强迫的不甘,“我等这就为世子腾挪地方。扰了世子雅兴,还请世子海涵。”
他这番做派,客气得近乎卑微,姿态放得极低。独孤伽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谦恭弄得一愣,胸中怒火无处发泄,反倒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青年,一时竟想不起是哪家的公子。
“哼,算你识相。”独孤伽罗冷哼一声,心中得意更甚,只当对方是被自己的权势彻底慑服。他傲慢地扬了扬下巴,“滚吧。以后眼睛放亮点,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这里凑,真碍眼!”
玄衣男子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闻言,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温和了几分:“是,世子教训得是。我等告退。”他再次行了一礼,这才缓缓转身,带着那群面色复杂、敢怒不敢言的贵公子们向楼梯口走去。
就在他转身背对独孤世子的刹那,那温润如玉、谦和恭敬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褪去。低垂的眼帘下,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骤然掀起滔天怒火!黑色的瞳仁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表哥?”刚才的年轻公子迈出摘星阁的门槛后,悄悄打量着身前玄衣男子的神色,又开始叫嚣,“要不要我收买几个江湖杀手,去好好教训教训独孤伽罗。那小子也太目中无人了……”
“不必了”,玄衣男子压低声音警告他,“你安分地回琅琊王氏呆着,别给我多事,至于独孤伽罗……”随即唇角轻勾,冷笑一声,“这种小事不劳我操心,会有人替我出手。”说罢转身快步离去。
离开后,身着宝蓝色锦袍的公子哥凑上前,满脸不解:“王公子,还没来及问你身侧这个表哥是何来头?你是出身琅琊王氏血统最正的嫡长孙,何必对那小子这般客气?咱们……”
话未说完,被年轻公子反手一记耳光,压低声音呵斥道:“闭嘴!表哥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一个血统不纯净的杂种议论。”年轻公子视线扫过身后众人,威胁道,“今日的事情若谁敢说出去,我便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乌鸦掠过灰蒙蒙的天空,发出刺耳的鸣叫。
刑部诏狱的阴冷渗入骨髓。
狱卒老张拎着半空的食桶,踩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霉味混着浓重的血腥气、屎尿的臊臭直冲鼻腔,他皱了皱鼻子,早就习惯了。两旁低矮的牢房里,影影绰绰的人影扒着冰冷的铁栏,伸出枯柴般的胳膊,发出嘶哑破碎的哀求:“大人……行行好……赏口水喝吧……”
哀求声被远处刑房里传来的、单调而瘆人的皮鞭抽打声,以及值班房里狱卒们放肆的喝酒划拳声轻易盖过。头顶岩缝渗下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面凹凸不平积起的小水洼里,声音清晰得刺耳。
他目不斜视地走过悬挂着各类森然器具的甬道,对那些乌黑发亮的鞭子、带着倒刺的钩子视若无睹。一直走到甬道最深处那间单独的石牢前。
阴暗的囚室里,苏怀堂一身单衣早已被血污浸透,裸露的肌肤上是凝固的血痂混着新伤。几缕沾血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渗血,衬得那张布满血痕的脸庞,竟透出一种颓败的惊艳。
昏黄的灯火摇曳不定,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巨大阴影,分不清是光影作祟,还是枉死者的怨念在此徘徊不去。偶尔,有窸窸窣窣的风声传来,细若游丝,似怨似叹,却足以勾起人心底最深沉的恐惧。
然而,当那摇曳的灯火扫过苏怀堂低垂的脸,老张心头一悸,那双深陷的眼眸里面没有半分乞怜与软弱,唯有冷硬与桀骜,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嘲笑。
老张突然想起小时候跟父亲进山打猎,遇见被捕兽夹困住的孤狼,纵使遍体鳞伤,眼神也依旧不屈,父亲警告他,决不能心存怜悯,孤狼若留有一丝生机都会疯狂报复!
老张瞧着苏怀堂监牢门前地上空空如也的碗筷,他烦躁地踢了一脚食桶,对旁边划拳喝酒的同僚粗声道:“为什么不给吃的!?上面有令不能弄死他!饿死了把你吊上去审?去,弄碗稀的来!”
几个狱卒正大快朵颐地吃着晚饭,桌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明显不是他们日常的供应,老张扫视过厉声询问,“这食盒是哪来的?”
“管它呢!便宜咱们哥几个了!”另一个狱卒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只油光锃亮的鸡腿,狠狠撕咬下一大块肉,含糊不清地赞道:“唔……香!好像是九霄楼的手艺,比咱们这的猪食强百倍!听说是刑部李执事探监送过来……兄弟们没让他进,收了贿银还把食盒扣下了。”
精致的点心被粗糙的大手抓起,三两下就塞进嘴里,渣屑掉了一地。温热的参鸡汤被两人就着破碗咕咚咕咚分着喝了,连一滴油星都没剩下。
还剩下几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金疮药被随意丢弃。
“都进了诏狱,这玩意儿……肯定是用不到了……李执行还真是天真,也不知跟这个苏怀堂是什么关系?”一个狱卒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用油腻腻的手指剔着牙,瞥了一眼食盒,抬脚随意将它踢到墙角一堆杂物里,仿佛那不过是个碍事的垃圾。
酒足饭饱后其中一个狱卒瞧着老张冰冷的脸色有些尴尬,悻悻地骂了句脏话,走到角落一个装着残羹冷炙、散发着馊味的桶边。他抄起一个豁口的破碗,胡乱刮了点桶底最浑浊的糊状物,那根本称不上是粥,更像是混着泥水和不知名残渣的泔水。然后走到苏怀堂牢门前,带着十足的恶意,“哐当”一声将碗重重放在地上,混浊的糊状物溅了一地。
“哎!吃吧!张头儿赏你的断头饭!”狱卒啐了一口,恶毒地嘲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