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
和所有南方城市一般炽热、潮湿，即使是傍晚时分，空气里中的热气仍然将人裹挟其中，挣脱不得。夏日独特的酸臭味和清新的栀子花香相互混浊，让人头晕。
“江老师，下班了？”学校门卫大叔按照日常惯例寒暄。
“嗯，下班了。”
江怡礼貌回答，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好不容易周末了，今晚江老师不约朋友玩玩？”
江怡在包里一通翻找着，半天也不见发圈：“太累了，就想回家休息。”
“哎，江老师，真巧？我们数学组打算聚聚，你要不要……”
江怡抬头看清了来人，没等对方说完，便委婉拒绝：“不了，李老师，你们数学组的人我又不熟悉。”
“聚了不就熟悉了嘛。”男人不甘心，继续游说。
对面李老师三十左右的样子，干净清爽，身形挺拔，在一众发福的中年男教师中显得格外醒目，年纪轻轻便当上了教学主任，算得上是年少得志。
江怡朝她礼貌微笑：“太累了，下次吧。”
李老师停住朝她方向的步子，语气蔫蔫，只得打住：“好吧，江老师，那回去好好休息吧。”
持续的高温天气让一向好脾气的江怡此时也莫名心烦，她的头发又长又多，发质柔顺，就这样随意散开，实在是闷得难受。
江怡随意瞥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一天课下来，脸色蜡黄，两个黑眼圈格外显眼，嘴唇早已干裂起皮，思考一番，翻出支口红，随意抹了两下，是前段时间流行的豆沙色，不抢眼但特别显气色。
看着镜中的自己稍微有了点人样，江怡深吸一口气，转身在路边拦下辆出租车。
车租车在一家四川火锅店门口停了下来，店里火锅味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厚重的牛油味，和辣椒花椒的辛辣混在一起，刺激着人的味蕾。
江怡想这人还真是有意思，大夏天的吃火锅，不怕上火？
“美女，几位？”店员热情地拥了上来。
“两位。”
店员操着一口流利的川式普通话：“那美女跟我来这边。”店员将她引到一个靠窗的位置。
隔着透明窗户，江怡看着外面人来人往，有一大家子，也不乏情侣、朋友，也许是临近周末的原因，即使是如此炎热的天气，但似乎每个人的脸上精神十足，脸上洋溢着笑容。
店员端来了锅底，是不会出错的鸳鸯锅：“美女，是现在就开火还是等人到齐了再开呢？”
“等一会儿吧，麻烦你了。”
“美女是在等男朋友吧，你不要怪我多嘴，哪有男的让女的等的道理，这世界上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可到处都是，你看你又长得这么好看，干嘛非得……”
江怡见对方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了，忍不住轻笑出声：“不是男朋友，就是普通朋友。”
“哦，这样的话，那……”店员尴尬匆匆离去。
江怡无聊至极，从包里掏出手机，一打开手机便被满屏江母的微信吓到。
【小怡，见到对方了吗？】
【小怡，你到地方了吗？对方人怎么样?】
【见到对方可要好好聊聊，听你小姨说那人不错，家庭也好……】
【别像上次那样把对方撂下，你这次要是再这样，回来可别怪妈妈多嘴。】
……
江怡无奈一一听完江母发来的每条语音，不禁感慨，为什么每个中老年人总是喜欢发一大串长度一分钟的语音呢，明明几个字就能解决的事儿，每次还必须强迫自己去听完。
【好了，我知道了。】看着微信成功发了出去，江怡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来晚了。”
声音轻狂傲慢，又带着一丝无所谓的意图就这样突然从头顶传入江怡耳中，熟悉至极。
怎么会呢？怎么可能？
江怡克制住早已疯狂乱跳的心，努力表现出冷静淡然的样子，她缓慢抬起头，在看清对方脸的那一瞬间，明明早已建设好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坍塌得不成样子。
男人身形欣长挺拔，一米八几的大个，大小正好的西服将结实的肌肉牢牢包裹，仿佛量身订制一般，皮肤白皙，直肩阔背，麻利的寸头倒是与这身打扮并不突兀，明明一副绅士的装扮，却又随性浪荡，骨子里的风流藏也藏不住。
自从男人进店起，店里所有女人都没了魂，眼睛死死盯着他，直到看到他走向坐着的的江怡她们才泄了气。
也是，这样的男人谁能不爱呢！
“没事儿，我也是刚到。”江怡游魂似地回应，声音小小地，微弱无力，不敢再看他。
店里闹哄哄地，男人可能是没听见，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从头到尾没舍得看对面一眼。
“还没点菜呢？看看你喜欢吃什么？”男人将菜单递给了她。
“好。”
下一刻菜单‘啪’的一声被重重摔在桌上，连带着打翻了桌上的一壶苦荞茶，茶水溅了一桌，沿着桌角狼狈地流了一地。
江怡连忙起身，想要收拾一下残局。
“美女，我来就行，别被烫着。”一男店员从店门口飞奔而来阻止了她。
“那麻烦你了。”江怡尴尬赔笑。
从始至终她不敢多看对面男人一眼，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局促不堪。
待店员收拾好桌子，她心情才稍微平复了下来，定定坐下。
男人愣住，瞳孔急遽缩紧，炯炯目光就这样死死地盯着她的脸，仿佛下一秒她就会凭空消失，江怡只觉得被他盯过的地方每一寸肌肤都烫得出奇。
“你来点菜吧。”江怡主动打破尴尬的局面。
男人半倚着椅子，眼神晦暗深不见底，他透过雾气望着她，一双眼也蒙着淡淡的雾气，倒有一股让人看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慢悠悠掏出手机，左右划拉着，片刻后开口：“你说我是该叫你小尘，还是该尊称你一句江老师呢？”
江怡抿着红唇默不作声，本来就是她欠他的，按着他睚眦必报的性子，挨他几句奚落也是应该的。
他也不高兴，两人就这样杠着，看谁最后磨得过谁。
这场相亲，原本两人都是不情愿的，无非是实在抵不住家人的轮番轰炸，想着来走个形式，到时候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江怡从未想过对方会是他。
江怡穿了一套白色连衣裙，裙长直近脚踝，空荡荡地笼罩着，衬得整个人苗条纤瘦，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唇上一点点红与整个打扮相得益彰，既不艳俗，也不寡淡。
啧！倒是和她这工作配得很！
“你还记得我？”江怡神色清淡，埋着头，眼里光波动荡。
男人浓眉凛冽，绷着腮帮子，双眼直瞪，仿佛这句话触碰到了他的逆鳞，咬着牙厉声冲她：“化成灰我都认识。”
她抬起了头，看着他嚣张跋扈要吃人的样子，清冷双眸直勾勾地对上他：“要是早知道相亲对象是你，我是不会来的。”
“怎么江老师敢做不敢当？你们老师就是这样教学生的？”男人冷脸耸眉，舌头顶着腮帮子，眸光毫不在意，慢悠悠地：“吃饱了拍拍屁股就走人？”
“周炽，”江怡成功被他激怒，话里带着火气：“当年就算我对不起你，你说话也不能这么难听吧？”
周炽嗤笑一声：“我是不像你们读书人，整天文绉绉地，连骂人都拐着弯骂。”
她当年怎么就没发现他这么不可理喻呢！
盛夏的雨说下就下，刚刚还艳阳高照，现在外面就疾风暴雨，雷声轰鸣。
两人都在气头上，江怡不觉得这饭还能吃得下去，本来就是相亲才定的饭局，现在碰上周炽就更没有吃的必要了。
“我还有点事儿，先走了，”江怡拿起放在一旁的包包：“你自己吃吧。”
周炽脸色变了又变，瞬间又冷了下来：“不就是一顿饭嘛，吃了再走。”他起身钳制住江怡的小手臂，小小的，滑滑的，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回到现实，又不声不息地放开了。
江怡漠视他的话，转身就走，语气清冷，不带一丝温度：“下次吧。”
周炽跟着她到了门口，雨没有停的势头，两人都没有带伞。
江怡站定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看来雨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了。
“我送你。”周炽开了口：“我开车来的。”
“不用。”
下一秒只见她飞奔进雨里，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他留下，雨势太大，她没几秒就被淋湿，白色的长裙紧紧贴着身子，将完美的曲线展现了出来。
周炽从烟盒里掏出根烟，叼在嘴里点燃，火光亮起的那一秒猛然深吸一口，烟草味厚重、浓烈，让人上瘾，看着她拦下了辆出租车，半提着长裙上了车。
车子驶过之处溅起一地水花。
周炽看着消失在红绿灯尽头的她，用力将手中的烟蒂狠狠碾灭，思绪早已不知飘到了何处。
回想起刚刚她那毫不留情离去的样子，磨着后槽牙，给他气笑了。
仿佛从始至终错的都是他。
她是怎么做到这么理不直气却状的？
“江怡，你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