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凤栖林比白日显得萧冷些,韵清走的还是偏僻的入口,时刻留心四周。
宁得真问:“在躲什么?”
没人理他。
他又说:“王道派人来了凤栖林?”
青房不耐烦道:“让他闭嘴。”
押着他的弟子对这聒噪的人施了禁言咒。
一行人一路避开大道,临近梵空湖,青房扯出根捆仙索将他裹了个严实,对那几个弟子道:“你们回去吧,明日不必来找我。”
她拉着宁得真往湖中走,没一会儿,两人没入水门,湖面又重归平静。
“说吧,这个时候来我面前现眼,想怎么样?”
宁得真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果然是装的,青房一回头,他已经挣脱了捆仙索,禁言咒也跟不存在一样:“如今天下不太平,我无权无势,当然想找一座靠山。青房,我是来跟你们谈合作的。”
青房往梵空阁传了信,并不意外他的说辞:“怎么,你跟谢载阳反目成仇了?”
宁得真摇头:“我跟他本就是逢场作戏。”
“首鼠两端,”青房不咸不淡地评价道,“你觉得我们会信你?我带你回凤栖林,只是因为你说你知道裴鉴之的下落——他在哪儿?”
宁得真跟踪她好几日,才在那场争执中找到能和她谈判的方法,所谓“知道裴鉴之在哪儿”只是当时随口拉扯的说辞。
不过,宁得真也不是完全在骗她。
“如果裴少主和那位仙人在一起的话,我确实能找到他。”
青房冷笑:“如果不在呢?”
宁得真不答。
“果然是在耍我啊,”她又恢复了端庄温和的面孔,“你的话,有几分可信?想求庇佑,就是这样的态度?”
“你说如果他们在一起的话就能找到他——意思就是你能找到江定生?你跟他又是什么关系?”
话刚说完,入口处又来一人。青房没料到韩同梦来得这么快,走到她身边:“师父……他们走了?”
韩同梦点头,看向宁得真,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这就是你先前在太息山庄遇到的人?”
宁得真作揖:“正是在下。能与韩掌门相见,实在荣幸。”
“场面话就不必说了,你们刚才的话我听了大概,青房的问题,你不回答吗?”韩同梦说。
宁得真微笑,直起身:“说起来,我与裴少主也算有些缘分。年少之时,在下曾在机缘巧合之中,”他斟酌一下用词,“窥见仙人传承。”
韩同梦找了个位置坐下,不予置评。
宁得真没人捧场,自己又接着说下去:“我想与凤栖林结盟,也正是因此。那年我见到的,正是贵派祖师,神凤明常的遗魄。”
本该是惊天动地的消息,被宁得真说出口,只得到了青房一声嗤笑。
韩同梦仍然一言不发。
宁得真轻叹:“看来二位对我的话只字不信。”
青房站在韩同梦身侧,仿佛她才是话事人,可见韩掌门对她有多纵容:“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这话可信?”
宁得真回:“你觉得,我先前为何能与谢载阳有关系?”
“那可能性就多了。比如,你是他私养的谋士,再比如,你是王道的走狗。”
宁得真忽然笑起来:“青房姑娘,你跟裴少主的想法真是如出一辙,不愧是好友啊。”
青房皱起眉:“你见过他?”
“你那日去太息山庄,不知道有人跟上了吗?”宁得真明知故问。
青房才不掉入他的陷阱:“就算他们跟踪我,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因为他们跟踪我,你路见不平,替我驱赶了?”
她又继续道:“看来你不止坑骗了我啊,也给裴鉴之使了绊子。”
宁得真不卑不亢:“我坑骗不了你,更没法给他使绊子。两位都是绝顶聪明之人,我的小把戏还入不了各位的眼。”
这话青房更是不信:“那你说说,你是怎么碰上他们的,都聊了些什么、在什么地方聊的?”
宁得真简答:“我离开山庄时,在外头巧遇他们,随后被他们带去了月下酒肆。他们当然问我一些有关谢载阳的事……闲谈几句。”
青房就知道他不会说实话:“闲谈?裴鉴之可真是放心你。”
韩同梦听他说完,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问:“你们去了月下酒肆,谈完之后呢?据我所知,当日酒肆戒备森严,像阁下这样显眼的人,不费些功夫,没办法全须全尾离开吧?”
青房听了师父这一席话,茅塞顿开:“能不被王道的人找麻烦……你果然跟他们是一伙的。”
宁得真神色恳切:“这实属误会。怪在下方才坦白得不完全……我与王道并非一路人,能在月下酒肆行动自如,只因为,我就是月下酒肆的掌权人。”
青房眉毛一挑:“原来是家财万贯的掌柜。能与谢载阳搭上线,难道你是太息山庄的上一任主人?”
宁得真微笑默认。
“你到底什么来头?不归属四大派,除了王道,还有什么背景能保你?”青房真心疑问。
宁得真坦然道:“我不需要任何人保我。在下原本也不过一介平民,不过刚才我也与你们坦白了神凤的事,能有今日,全都仰仗神凤残魄啊。”
青房还是不信他,但一时片刻也不知道该怎么挑刺,遂沉默。
韩同梦问:“神凤残魄,你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宁得真终于等到她这句话,温润的笑容染上一丝诡异:“韩掌门不知道吗?二十多年前,你不是去找过?”
青房一头雾水。
二十多年前?那时自己刚出生吧?
韩同梦眯起眼睛,审视他。
“你见过我?”
宁得真出言不善,看来是演到头了:“韩掌门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青房完全搞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正要问,韩同梦却回头。
“青房,你先回去歇息吧。明日继续带人去查应琅的踪迹。”
“……啊?可是……”青房没想到她会突然让自己离开。
韩同梦向来不要求青房什么,这时态度却十分强硬:“回去。”
青房到底还是听师父的话,狠狠看了宁得真一眼,转身离开。
宁得真一直带笑看着两人动作,等到青房离开之后,笑意渐渐散去:“韩掌门,有什么话还不能让她听吗?隐瞒得久了,小心师徒离心。”
韩同梦在外人面前总是惜字如金,时间久了,总让人觉得她存在感不强,在历代掌门之中只能算是中庸之辈,甚至有人认为应琅才是凤栖林真正的掌权人。
这完全是无知之徒的臆想。
韩同梦抬手送出一击,正中宁得真心口。宁得真不敌,后退两步,脸色更差。
“如此倨傲,我还以为你承袭了明常的仙力,现在看来并没有啊。”
宁得真一副“你终于露出真面目”的表情,打不过还敢继续嘲讽:“韩同梦,你这么在意这个徒弟,不怕她知道当年的真相,反过来欺师灭祖吗?”
“真没想到,你居然会把她带回来,还这么……优待,”宁得真猜测,“怎么,你良心发现,对当年的杀戮后悔了?”
韩同梦站起身,居高临下睥睨:“后悔没杀干净,留了你这个后患。”
宁得真白发散乱,眼底恨意要涌出来:“可惜,有些机会一旦错过,就只有你等死的份了。”
韩同梦冰山似的面庞上似乎浮现一抹笑意,有恃无恐:“你觉得,就凭你几句话,青房就会恨我吗?”
宁得真无言以对。
如果他真有这个把握,刚才就不会任由韩同梦让青房离开。
但他还是嘴硬道:“再怎么说,她也是我亲妹妹,而你,是灭她族人的罪魁祸首。”
“多年教养又怎样?她能流离失所,不就是因为你吗?”
韩同梦不以为然道:“亲妹妹?那时她不过襁褓小儿,能记得什么?多年未见,她认出你了吗?”
宁得真渐渐平下心绪,反击道:“你既然毫不担心,又为什么要让她回避?当着她的面杀了我啊。”
“你现在,还能杀我吗?”
韩同梦手心已经聚力,是真想杀他灭口,可正如宁得真所言,她现在不能杀他。
青房亲手把他带回凤栖林,此人又与裴鉴之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无论如何,韩同梦没有杀他的理由。
贸然动手,只怕会在青房心里埋下钉子……万一她查到了此人的来历,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韩同梦只能收手。
“说吧,你来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宁得真放松了防御的姿态:“我当然是来跟你作对的。韩同梦,你既不能杀我,就等着来日我翻身向你复仇。青房现在对你言听计从,往后就不一定了。”
说完,他长袖一挥,从秘境中消失了。
韩同梦神色平静,在他之后离开,转头回了梵空阁。
*
刚推开门,韩同梦就看见青房在里头出神。
“……师父。”
韩同梦好像并不意外:“怎么没回去?”
青房少见地犹豫,想问又觉得还是不要问了:“……没什么。那宁得真狡猾得很,你可千万别被他骗。”
“放心吧,我有把握。”
青房点头:“那,他说他能找到江定生,到底是真是假?”
韩同梦肯定道:“应该是真的。他身上有明常的神息,要想追查江定生在哪里,也不是不能。不过他现在还办不到。”
“……居然是真的?那为何办不到?”
韩同梦解释:“他跟裴鉴之经历的可差远了。明常的力量不能为他所用,甚至跟他的身体相斥。他满头白发,就是被反噬的。”
青房追问:“他经历了什么事?”
韩同梦这次没回答她。
青房明白了,这或许就是他们刚才密谈的事。
“……徒弟退下了。王道的人还赖着找麻烦,您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