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此啊。
见面前的僧人这般反应,商成洲心中莫名有种尘埃落定的怅然感。
仿佛无形的宿命枷锁,总要带着他们走过当年走过的路,去见一见那些在早已消失在记忆深处的故人。
可到底为什么呢?天一费了这般周折绝地天通,如今天涧一个个濒临溃散,即便他们再走一遍这来时路,也无力挽救什么。
若灵气复苏,那先前那些死在绝地天通下的凡人、仙人、妖族,又是为了什么呢?
总不能是天一的一时兴起,便要整出这么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将所有人都折腾一遍。
商成洲抿紧了唇,面色微沉地看着这僧人,竟直直问道:“天一,为什么要绝地天通呢?”
那僧人面上笑容半分未变,只温和道:“施主可知,生老病死,因果循环,世界万事万物既有定数,也有来数。没有无由之灾,亦不会有无果之难。”
商成洲:“……说点我能听得懂的。”
僧人闻言,未有丝毫停顿,只秉着那纹丝不变的语气和神色道:“诸般缘法,皆循天意。顺天意,承因果,无形无相亦无我。”
商成洲:……
他沉默地看着这僧人,一时竟生出了些将怀中的白鹄鸟往他头上丢的冲动。
——毕竟齐染必然很喜欢与他打这些机锋,可他商成洲只想用拳头问候一下僧人这张俊脸。
于是他真的从怀里掏出了那被他的体温烘得暖热的雪团子——这一路的动静丝毫未惊到他,只在商成洲胸前睡得踏实得很,如今吹到几丝凉风才懒懒地掀了掀眼皮。
“他如今这模样,你有办法么?”商成洲面无表情地问道。
又在僧人开口前急急打断道:“有,或是没有!我不想听别的废话!”
僧人唇角的弧度半点未变,温声回道:“有。”
然后便没了下文。
商成洲等了又等,终于忍不住厉声质问道:“然后呢?!”
僧人:“施主只让贫僧说‘有’,可并未让贫僧说解法。”
“嘭!”
商成洲额角青筋猛跳,终于忍无可忍,一拳狠狠砸向了这僧人含笑的脸。
僧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打得整个身体向后仰倒,“咚”得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可他做着佛礼的双手依旧稳稳举在胸前,脸上温润平和的笑容更是半分未减。
“阿弥陀佛,”僧人轻呼一声佛号,声音平稳依旧,“一切困厄,施主都可在遂天城寻得解法。”
他动作有些僵硬地从地上爬起,眸光浅淡地掠过商成洲捧在怀里的白鸟:“昨日叶,今日花。花叶有序,世事无常。”
商成洲微蹙着眉,缓缓收回拳头,看着指骨处微微泛红的皮肉,只觉得方才那触感似血肉非血肉,隐隐带着一种粗粝坚硬的质感。
他沉默了一瞬,冷声又问了一遍:“所以,你是云觉么?”
“有个叫霞珠的小姑娘,是个半妖,一直在找一个叫云觉的和尚。你若是云觉,我便也好给她个交代。”
僧人从地上爬起的动作突兀地停滞了一瞬,像是系着木偶关节的细线猛地拉紧,又骤然松开。他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回过头向佛祖画像下的蒲团走去。
他没有再看商成洲一眼,也没有看白鹄鸟一眼,只是一步步走回了那个破旧的蒲团,然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双手合十,头颅微垂。
僧人的唇角似乎仍带着些飘忽的温和笑意,只是不再动作、不再言语,彻底变成了一尊跪在佛前的沉默的塑像。
商成洲冷哼了一声,便重又将白鹄鸟拢回了胸前,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他猛地推开殿门,没有分给一旁的鳞族护卫半个眼神,便径直向庙外走去。
似是感受到了他莫名的怒意,霞珠缩着脖子朝护卫作了个揖,着还有些茫然的程煜快步追了上去。
直到走出那片气根林,商成洲方才觉得心中那抹莫名的躁郁缓和了不少。
他长吐一口气,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有些局促不安的少女。
“云觉……到底是什么人?”他蹙眉问着。
霞珠抿了抿唇,小声道:“你……你见到他了吗?他在里面么?”
商成洲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唇角:“谁知道呢。”
“他让我们去遂天城,说所有问题都可以在那里解决。”
他低头看着少女的发顶,问道:“你同我们一起去吗?”
霞珠猛地抬头,一双眸子乌黑圆亮的:“你、你愿带我一起去吗?我一个人走不了那么远……说不定半途就会被心情不好的大妖吃了……”
程煜闻言狠狠打了个哆嗦,震惊道:“这地方还吃人么?”
霞珠歪头看着他,不解道:“在河陵,大妖吃小妖不是很平常吗?何况是我这种半妖……不少大妖特别喜欢吃半妖的……”
程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往商成洲身后蹭了蹭,虚弱道:“……商、商公子,救命……”
商成洲若有所思地摸了摸怀中白鹄鸟柔滑的雪羽,问道:“河陵的妖族,吃凡人么?”
霞珠怔了怔:“不吃。”
“吃妖,吃半妖,却不吃凡人么?”
“……因为,”霞珠揉搓着衣角,似是有些苦恼该如何解释,“没有佛修为大妖作涤礼,大妖便会发狂……可若没有凡人去庙里参拜,佛修们也得不到香火供奉。
“何况……据说凡人的味道也不大好,大妖们并不喜欢。”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而且凡人惯常会做些妖族们做不出、却很喜欢的小东西,尤其是厉害的凡人厨子们……”
“妖族的贪欲也就那几样,无非是寻些好吃的,或者寻个漂亮的伴侣交./配嘛。”
眼前的少女扑闪着一双纯真的圆眼,却毫无顾忌地说出这般直白的话来。程煜听得猛咳了两声,白皙的脸涨得通红,商成洲也是眼角一跳。
但他也懂了霞珠的意思,便如齐染先前所说的那般,凡人、佛修、妖族,三者在河陵国相互依存,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可半妖作为其中夹缝般的存在,既因妖力孱弱不受妖族待见,还被妖族当作食物,凡人多半不会接纳他们。
“先前,你说你捡到的那些奇形怪状的家伙。可知他们从何处来,又到何处去了吗?”商成洲蹙眉问道。
霞珠:“不知道呀,像是突然从树上掉下来的……我帮不了他们,也挪不动他们,过个两日再去看,便突然消失了,也不知去哪儿了。”
她拍了拍身边的程煜道:“只有小煜留下来啦。”
程煜被她拍得一个哆嗦,显然有些不适应这般亲密的互动,身后垂落的尾巴却无意识晃了晃。
商成洲抱着沉睡的白鹄鸟,再次陷入沉思。
可如今这方天涧里没有凡人,除了那诡异的僧人,也不见佛修,昔日的平衡坍塌了一个角,只剩下妖族……
可妖族不吃凡人,常世的“半面妖”却吃了不少人。霞珠所说的那些奇形怪状的家伙,只听描述便觉得与“半面妖”脱不了干系。
莫非“半面妖”,并非是妖族惹出来的祸事?
可若说是半妖作祟……他回头看着身后蹦跳跟随着的少女,若是半妖都像她这般,商成洲可并不觉得他们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沉沉叹了一口气。
事已至此,反正也想不明白,不如就同那僧人所说,且去那遂天城瞧上一眼。
“那今日且在这里歇息一天,准备好路上的食水,明日我们……霞珠?”
商成洲正说着,却突然发现少女并未跟上。
回头望去,只见她停在一根粗壮的榕树气根旁,一手扶着那宛如树干般的根须,眯着眼,正仰头专注地凝视着上方如巨大华盖般的浓密树冠,神情有些恍惚。
“啊!”她似突然被惊醒了一半,慌忙回过头,提着裙子小跑着跟了上来,“来了来了!”
“那树怎么了?”程煜好奇问道。
霞珠讪讪笑了两声,有些不好意思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它的味道特别好闻!和我先前住的地方的那棵榕树也特别像……”
程煜点了点头,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一般缩了缩肩膀:“我被押去的那间小庙,也种着一棵这样的树呢!只是比这里的吓人多了。”
商成洲闻言一怔,立时急声道:“我们也遇见过!竟这般巧?这榕树莫非有什么古怪不成?”
霞珠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两人,小声道:“……可他们寺庙里种榕树,不是很正常吗?”
商成洲下意识转向齐染……齐染还在他衣襟里睡着,于是转向程煜,疑惑道:“是这样么?”
程煜喉结滚动了一下,努力绷直着脊背,昂首挺胸道:“是、是这样的商公子,我在书里读过。佛教中有‘五树六花’之说,榕树便是‘五树’之一。”
“这样么……”
又发现了一条没什么用的线索,商成洲有些烦闷地轻啧一声,转身道:“回客栈吧。明日一早,启程去遂天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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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
跑!跑快点!
他此时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身下的四条腿简直蹬得飞快。周边的景物都模糊成了杂乱的色块,猎猎的风声扫过,让他的耳朵不自觉地压向侧后方。
绝对、绝对不要再被那讨人厌的家伙逮回去了!跑快点!回草原!
他恨恨地一咬牙,在心中细数了这些日子被那人翻来覆去折磨的过往,一条条给那讨厌鬼列明了七大罪状。
待他养精蓄锐些时日,定要将那人也绑回他的地盘好好磋磨一番——便让他在冰湖里先冻上三日再说!
而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跑出某人的魔掌,心中正暗自激动之时。
“咚!”
却结结实实一头撞上一面无形的墙壁。
他好悬才没被弹飞出去,只头晕眼花地趴在地上,脑袋撞得嗡嗡作响。
两根修长的手指脖颈捏起他的后颈,将他提溜到眼前。
视野尚且模糊,他晕乎乎地努力聚焦着视线,迷蒙间似乎对上了一双含情带笑的狐狸眼。
“哟——看我逮到了什么。”
这人看清他的模样后微微一愣,随即困惑地搓着下巴道:“小家伙,你这长得……你这是个……什么啊?”
“唰——”
眼前却突然被骤亮的莹蓝光芒覆盖,天旋地转间,他已被稳稳接进一只冰凉的掌心里。
……
好凉。
商成洲猛然睁眼,面前却是一片在黑夜中有些晃眼的莹白。
他本以为是那鸟团子又在半夜扑腾,触手上去却并非先前那带着羽根脉络的手感——掌下竟是如流水般柔滑,却又带着一丝冰凉的霜雪般的发丝。
商成洲的心骤然跳漏了一拍,这才惊觉倚在他胸前的那点温凉的重量,与先前那轻飘飘的一团截然不同。
雪白的长发如丝绸般裹着一具修长清瘦的人体轮廓,这人正蜷缩着侧卧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冰凉的掌心轻轻贴在他胸前。
商成洲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动了一下手臂,想将那散落的长发拨开些,好看清怀中人的面容。却只是这一点动作,便惊动了沉睡的人。
贴在他胸前的五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霜白的睫羽轻颤着缓缓掀起,露出了一双熟悉的灰蓝色眸子。
而对上那双眸子的瞬间,胸中某股子憋闷了许久的气仿佛终于放开了一个小小的闸口,轰然宣泄了出来。
商成洲伸手覆住了那只贴在他前胸的手,却不由自主地蜷起肩颈,将额头轻轻贴到了面前人冰凉的锁骨处,轻轻蹭了两下。
“等了你好久了,怎么才醒?”
他极小声地嘟囔着:“我方才做了个梦……又梦见你前世欺负我了,真的太过分了。”
齐染微微抬起头,雪白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滑落肩头,有几缕缠上了商成洲的脖颈。
感受到那丝滑的凉意,商成洲顺着他的动作抬起脸,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截莹润光洁的肩膀……
他近乎是有些呆滞地伸过手去,从肩颈一路向下,掠过单薄的脊背,直到落在紧窄的腰腹处,指尖传来的,却始终是柔韧的肌肤触感。
商成洲的脑袋“嗡”得一声,这才意识到这人此刻应是一./丝./不./挂地躺在他身边,耳根瞬间泛起薄红,立时手忙脚乱地撑起身,想去给这人寻件衣服来。
可就在他试图起身的瞬间,一只微凉的手却抓住了他的手腕。
商成洲低头看去,却发现齐染竟拉着他的手,缓缓地、轻轻地引着他的掌心贴到了自己平坦光滑的小腹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他,短短吐出了一个字:
“饿。”
商成洲猛然一怔,只觉得掌心有点发麻。
他僵硬地低头看去,却对上了一双有些懵懵然的灰蓝色眸子……褪去了以往那惯常沉静思索的眸光,此时竟然显得有几分纯真的空茫。
面前人没有等到他的回复,缓缓蹙起了形状好看的眉。
他有些不满似得,用力摁了一下商成洲的手背,试图让他灼烫的掌心更紧地贴向自己赤./裸、温凉的肌肤,再次重复道:
“饿。”
商成洲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三个字如滚滚天雷轰然作响:
完蛋了。
*
猫猫遇到和尚:试图转人工,转人工失败,于是用暴力砸主机尝试重启
傻子染和遇到傻子染的猫猫都太好玩了,不舍得让他变回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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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告天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