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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拂云录

我翻开《拂云录》的那天,清霄宗下了第一场雪。

师父顾凌霄把书递给我时,只说了一句:"慢慢看,急不得。"他说话的语气,和慕青云一模一样。不,他就是慕青云。只是宗门里,他叫顾凌霄,是清霄宗的先生,也是我们这些弟子的师父。只有我知道,他袖口有道很浅的折痕,像经常握笔留下的。

《拂云录》不是剑谱,也不是心法。里面记的,是"拂云"二字的解法——拂云,不是拂去云,是拂开云,看清云后面的东西。我看完第一卷,只觉得两个字:难懂。师父路过藏经阁,瞥了一眼我手里的书:"看了多久?""三天。""我看了多久?""一百年。"我学着他平时的语气,"从你来清霄宗教书,看到离开。"师父笑了笑,没说话。可我忽然觉得,每一页旧册,都像他的眼睛——冷静,克制,等着我看懂。

修炼是慢的。我每天清晨跟着师父练气脉,午后跟他辨药草,傍晚跟他练剑。他教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你不像景行,"师父说,"他从小在宗门长大,根底牢。你是半路来的,得一步一步来。"我点头。确实慢。认气脉花了三个月,辨药草花了半年,练剑花了一年。可每学会一样,我就离"灵之"近一点。木匣里的玉佩,发烫的频率,越来越低了。

师父教我们,不只是练功。闲暇时,他会带全宗门的小孩子,去后山放纸鸢。大师兄周景行说,师父以前从不这样。"先生以前只教书,不玩。"周景行帮我调纸鸢的线,"自从你来了,他才开始带我们玩。"我握着纸鸢线,忽然想起慕青云说过的话——"鹤山,好好吃饭。"他教我认字,教我剑法,教我做饭难吃,然后变着花样做。现在顾凌霄教我练功,带我放纸鸢,陪我长大。其实是一个人。只是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换了个地方,继续等我。

清霄宗每年秋天,会办"下山试炼"。

不是比武,不是考核,是让弟子们下山去凡间,帮百姓做事,交交朋友。

师父说:"修道之人,不能只盯着天上。要看看地上,看看人。"

我第一次参加试炼,是第二年的秋天。

和我一起下山的,有周景行、沈清萝、陆长风,还有何铃兰。

我们去了中境的都城。

周景行帮城防修城墙,沈清萝帮医馆采药,陆长风帮马厩训马,何铃兰帮绣坊染布。

我帮一个老石匠刻碑。

老石匠姓陈,手很糙,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道长,你会刻字?"他问。

"会一点。"我说。

"那帮我刻'陈记'两个字。"他把凿子递给我,"我儿子要接我的铺子了。"

我刻了一下午,刻得手酸。

陈老伯请我吃一碗馄饨,说:"小道长,你手很稳,适合刻字。"

我端着碗,忽然觉得,修道和刻字很像。

要稳,要慢,要一笔一划。

试炼第三天,我在城门口遇到一个卖炭的少年。

他叫阿砚,比我小两岁,推着一车炭,要送去王爷府。

"道长,你帮我把这车炭推过去吧?"他笑嘻嘻的,"我请你吃烧饼。"

我帮他推了车,他请我吃了烧饼。

烧饼很烫,芝麻很多,我吃了两个。

阿砚说:"道长,你不像别的大人,不嫌我脏。"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沾了炭灰。

"不脏。"我说,"炭灰是黑的,心是亮的。"

阿砚愣住,然后笑了。

那天下午,我帮他送了三车炭,他请我吃了六七个烧饼。

临走时,他塞给我一块炭:"道长,冬天冷,你带着。"

我接过炭,忽然觉得,凡间的人,不管贵贱,心都是热的。

试炼结束那天,王爷在府里摆酒,请我们吃饭。

周景行说:"王爷是怕我们帮了百姓,他没谢礼。"

沈清萝说:"王爷是真心感谢。"

陆长风说:"有肉吃就行。"

何铃兰笑了。

我坐在席上,看着满堂的人。

有王爷,有石匠,有卖炭少年,有城防兵,有医馆学徒。

他们身份不同,贵贱不同,可坐在一起,都是良善之辈。

师父说得对。

修道之人,不能只盯着天上。

要看看地上,看看人。

日子就这样过着。第二年的春天,山下村庄闹了狐妖,百姓不敢下田。掌门派我去。我走到村口,看见田埂上蹲着个小孩,正拿树枝戳地里的狐狸洞。"你不怕?"我问。小孩抬头看我:"狐狸又没咬人,怕什么?"我愣住。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妖不是恶,是没被看懂。"我蹲下来,跟小孩一起戳狐狸洞。戳了半个时辰,狐狸出来了,叼着一只死老鼠,放在我脚边。我看了看那只狐狸,忽然笑了。回去后,我把《拂云录》翻开第二卷。上面写着:"拂云,不是拂去云,是看清云下面的生灵。"字迹很淡,像师父写的。

那之后,我渐渐在宗门里有了些名气,不是因为修为高,是因为我帮山下村庄修好了水渠,给北境的猎户送了过冬的炭,替南境的渔夫找回了被妖怪叼走的船。我没打过什么大妖,没赢过什么比试。可百姓们说起"清霄宗的凌道长",都会多说一句:"那是好人。"周景行说:"师父当年,也是这样。"我没说话。只是摸了摸木匣,玉佩没发烫。

第四年,我在藏经阁的角落,发现了一卷《拂云录》的增补篇。里面夹着一张纸条,写着:"灵之,拂云不是术法,是心法。心到了,云就开了。"字迹很淡,像怕被我发现,又像是怕我看不到。我把纸条收进木匣,忽然觉得胸口很暖。不是发烫,是温暖。像师父在我心里,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第五年,我第一次独自下山,去北境。站在当年被捡到的那片雪地里,我忽然觉得,《拂云录》我看了五年,还是没看完。可我看懂了一件事:拂云,不是拂开云看清天,是拂开云,看清云下面的自己。我蹲下来,摸了摸那片雪地。雪是凉的。可我心里,是暖的。因为我知道,师父在等我。顾凌霄在等我。慕青云在等我。无论叫什么名字,他都在等我。

我不知道的是,《拂云录》的增补篇,是师父每年添一点,放在藏经阁的角落。我看了五年,刚好看到第五年的增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