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棠把剑搁在膝上。
前厅已经换过一回茶,灯下那只握着剑鞘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子,袖口缝了两针。见季衡领人进来,她起身,将剑竖在身侧。
她约莫二十六七岁,身量高挑,乌发用一条暗红发带束在脑后,眉峰略高,鼻梁挺直,一双眼睛黑而亮,赶路的风吹红了她的脸颊,唇角还裂了一道细口,她站起身,将肩背舒展开。
“闻昭?”
“是我。”
祝棠看了他片刻。
“清溪来信,说你承认改过许四的供词,我想听你当面说。”
程嵩坐在上首,负责记录的弟子也已到了。
“当年船上运的是药,我奉殷重山的命令,把药材改成了兵器。”
“你知道那批药是谁托运的?”
“知道,是青荻门。”
祝棠的拇指抵住了剑柄。
闻昭见过这个名字许多次,青荻门没有多少田产,门人除了练剑,也替药商收药、押货,两年前的案子定下之后,各派以私运兵器,接济北地匪众为由,禁止他们继续走北岸的商路,原先往来的药商怕受牵连,也不肯再用他们。
那时递上山庄的申辩他经手过一封。
他记得当日要看的信太多,把那一封压在了最底下。
“我们去找过你们。”祝棠说。
“我看到过申辩。”
“那为什么不回?”
闻昭望着她:“我若替你们申辩,就得承认供词有假,当时的我不愿。”
厅里静了一瞬。
祝棠将剑搁上桌,打开随身的布包。
“那今日就把当时没看的东西看完。”
里面有两份叠好的纸。她先取出装船单铺在灯下,指明押货的日子、药材种类和雇船人的名字。
程嵩让弟子抄录装船单,又问了当日有哪些人在场,祝棠逐个报出姓名,哪些还能找到,哪些已经离开,都说得很清楚。
许四随后被抬进前厅,季衡事先叫人备了张宽椅,让他把伤腿搁稳。
祝棠转过头。
许四瘦得两颊凹下去,她辨认了一会儿,才将他与记忆里那个押船的人认作同一个。
“祝姑娘。”他先开了口。
她点了一下头:“嗯。”
程嵩将装船单暂时收起,让许四另说一遍当年接货、行船和被捕的经过,弟子在旁记录,遇到日子含糊的地方便追问。
许四记不准那天究竟是初六还是初七,只记得起船时下雨,搬完最后一箱,大家挤在篷下吃饭,他当时留着两张饼预备夜里饿了吃,可后来饼与行囊一道被收走了。
说到此处,他看向闻昭。
“就是那时你问我肯不肯好好说,我答应了。”
闻昭垂在袖中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知道。”
许四没有再问下去,他已经问过为什么,答案也听过了,眼下他更急着知道另一件事。
“那现在有了这张单子,我能回家了吗?”
程嵩道:“这份单子,加上你们今日的话,足够重查旧案,只是当年的卷宗还没送到,原先经手的人也要核对,我不能今晚就给你结案。”
许四望了一眼敞开的厅门。
院外的风很凉,吹得他裹腿的毯角翻起来,他伸手压住,问:“还要几日?”
“明日我会再催旧卷,每查到一步就叫人告诉你。”
许四沉默片刻,扶着椅背坐直了些。
“那请记上,我要那份假供词作废,往后我回去了,不能再说我是逃犯。”
执笔的弟子看向程嵩,得到示意,将这一句也记了下来。
问话结束后,季衡送许四回去。祝棠一直等到脚步声远了,才展开第二份纸。
“还有这份并派的契书。”
青荻门断了进项,原先借来周转的银子却得照还,长岳门替他们偿了六百两债,青荻门从此并入长岳门,原有的山场与屋舍也交由对方掌管。
祝棠指给程嵩看契上的一条约定。
“六百两还清,我们就能带着原有的产业独立门户,若拿不出钱,也可按这份契书,请双方认可的人作证,比一场剑,长岳门派同辈弟子一人应战,若我们赢了,便免还这笔银子,山产归还。”
闻昭接过契书,从头读到末尾。
当年长岳门接纳青荻门,对外说的是扶助同道,立契时有人问,日后青荻门若想自立,又该如何,他们便当众允下了这两个办法,既能得一份宽厚的名声,他们也不觉得小门派里会有人胜过自家弟子。
“你要请剑?”程嵩问。
“是,我拿不出六百两。”
祝棠答得干脆。
“既然旧案可能有冤,为何不等案子查清,再谈并派?”程嵩道。
“药材案是假的,可借来的钱却是真的,长岳门替我们偿了债,他们不会因为案子翻了就连这笔钱也不要,我若等到一切查清,再凑够银子,又不知要多少年。”
“去年我递过请剑的帖子,长岳门说要请人见证,日子一直没定下来,如今清溪各派的人都在,我不愿再等。”
她顿了顿。
“况且,这场剑,我原本就想比。”
“青荻门也有自己的剑法,并派以后,新入门的弟子都要先学长岳门的,长久下去,连肯学我们本门剑法的人都没了。”
程嵩翻看契书:“长岳门在清溪有代表,我可以请他明日来谈,可若比输了呢?”
“按契办,仍留在长岳门。”
“你能替其他门人作主?”
祝棠从布包里取出另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各有指印。
“还愿意回青荻门的人,我都找他们商量过了,也有人不想走,那些人我便不带。”
闻昭将契书还给她。
“明日各派的人来议事,你把药材案的经过,当众再说一次。”
祝棠看向他。
“殷重山当年主持此案,如今又主张继续围攻北岸。”闻昭道,“让大家知道,他拿来定罪的供词有假,有些人就不会再事事听他的,程先生要主持重查,也更有理由催他交出旧卷。”
他把自己的用意说得很明白,祝棠既来清溪追究,就迟早会看出他想借此对付师父。
“说的时候,还要说是谁动笔改的。”她道。
“自然。”
“你不怕?”
“当然怕。”闻昭说,“可我已经认了,也不能指望你替我瞒。”
程嵩让弟子抄下旧契,原件仍由祝棠带走,又遣人去请长岳门的代表。闻昭留在厅中,等弟子将今晚的记录读过一遍,确认没有漏下殷重山的名字,才在自己的供述后署名。
墨迹未干,祝棠忽然问:“你现在来做这些,是想帮我们,还是想害你师父?”
闻昭搁下笔。
“两件事我都想做。”
祝棠将自己的原契收好。
“那就各做各的好了,你想从这件事里得到什么我管不了,不过该你认的你得认。”
“好。”
她没有再同他说话,低头检查布包的系带,那份契书的折痕已经有些发白,她沿着原来的折痕慢慢叠起,夹在两层厚布之间。
闻昭走出前厅时,谢临川正站在院中。
他身旁一个护卫领了吩咐,正往西院去。月亮升到檐角,石阶上的灯影被风吹得晃动,谢临川听见开门声,抬眼朝这边望来。
“说完了?”
“嗯。”
谢临川向他走过来:“走吧。”
闻昭看了一眼他来的方向:“西院不在这边。”
“我送你回去。”
“这么短一条路,还怕我走丢?”
谢临川道:“想同你走一会儿。”
闻昭脚步微顿,随即笑了。
“那走慢些,过了这道回廊可就到了。”
两人并肩穿过庭院。檐下灯笼疏疏挂着,闻昭经过一盏,脸上便明亮一瞬,再隐入两盏灯之间的暗处。谢临川偏头看他时,他正拢起被风吹得鼓起的衣袖。
“供词问得如何?”谢临川问。
闻昭将祝棠带来的东西与许四的答话简短说了一遍,又道:“旧卷还没到,明日我得继续催程嵩。”
“北岸来接货的人也能找,我会让韩策去问,找到以后直接请到清溪作证。”
闻昭点头。这件事须有实际见过货的人开口,谢临川自己并不能替他们作证。
到东院门前,公事也说完了,闻昭却停下来,转身面对谢临川。
风将他鬓边一缕头发吹到唇角,他抬眼看着面前的人。
灯笼就在身后,光映亮了耳廓与颈侧,眉眼却半掩在暗处,使那一点笑意更不容易看分明。
谢临川伸出手。
闻昭没躲,反而略微偏了偏脸,让他的指尖将那缕头发从唇边拨开。
头发拢回耳后,手却没有立刻收走,谢临川的指腹在他耳侧停了一瞬,先开口道:“方才不是还有话?”
闻昭重新笑起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到门口了还一直看着我。”
“必须要有事才能看你吗?”
“不是。”
谢临川松开手。
闻昭低头,伸手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两根手指,也没有借着衣袖遮掩,将人往自己这边轻轻带了一下。
“那你再站近些。”
谢临川看着他,依言往前走了半步,随即翻过手,将闻昭的手握住。
闻昭原本只勾了他两根手指,此刻整只手都被他握住。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院门就在身后,片刻后,他抬起眼。
“明日还来吗?”
“来。”
“我问的是这里。”闻昭回头示意自己的院门,“前厅见的不算。”
谢临川拇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知道。我来找你。”
闻昭笑了笑,指尖在谢临川掌心轻轻一勾,才松开手。
“那明日见。”
他走进院门,到了廊下又回过头,谢临川还站在原处,见他回头,朝他抬了抬手,闻昭这才推门进屋,谢临川也沿原路回了西院。
……
此时,祝棠还坐在前厅。
程嵩派去请人的弟子尚未回来,桌上的茶已经凉了,她将剑横放在膝上。
廊外终于响起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走到灯下,停住了。
祝棠认出了他。
谈越年近三十,比她高出半个头,肩背平直,穿一身深灰锦袍,他肤色偏白,眉眼清俊,眼尾稍稍下垂,显得整个人十分温和,只是此刻他抿着唇。
他比离山时穿得讲究了,靴边干净,腰间佩着长岳门的银牌,看见她膝上那柄旧剑,目光在那处停了一下。
“阿棠。”
祝棠将剑握稳,起身道:“长岳门派你来谈?”
“是。”
“旧契还认不认?”
“认。”
她等着他的下文。
谈越的目光从剑上抬起,落在她脸上。
“你的请剑书门里早就议过,若你坚持比,长岳门派我应战。”
祝棠看着他腰间的银牌,过了片刻才问:“你自己应下的?”
“是。”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从前谈越陪她练剑,她输了不肯走,他也不催,天黑了,便把灯提到廊下,她有时急得连剑也不想拿,他就站在那里等,等她骂够自己。
那时候,她一抬头,总能看见他。
“阿棠。”谈越放缓了声音,“你赢不了我。”
祝棠垂眼,将剑挂回腰间,剑鞘在衣料上蹭过,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仔细扣好,才重新望向他。
“师兄。”
她仍旧这样叫他,目光却没有退让。
“你已经两年没看过我练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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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