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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闻昭从前犯错,最怕师父不叫他回家。

那时候他总觉得,只要肯让他进门,肯留一盏灯,便说明自己还没有被丢下。许多年过去,他终于有了自己的门,自己的灯,却慢慢开始害怕另一句话。

——跟我回去。

殷重山抵达旧渡口时午时刚过,他带着六名弟子骑马而来,靴上沾了泥,听说季衡还在栈房里查问,他先让人饮马,自己站在檐下,将闻昭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昨夜又没睡?”

“歇过一会儿。”

殷重山向随行弟子伸出手,接过一件斗篷,递给他:“河上风大。”

闻昭接过。衣料厚实,领口缝着一圈软毛,正是他入冬常穿的那一件,师父知道它放在哪里,也知道他出门时嫌累赘,没有带。

半个时辰前,韩策的人已经捎来消息,说殷重山正带着六名弟子赶往渡口。闻昭得知后,决定留下,昨日他刚承认改过供词,今日若一听师父来了就离开,很容易被当成畏罪躲避,他还想留在山庄争取掌权,不能先坏了自己的名声,与其躲开,不如当面听师父要如何处置,再想办法应对。

殷重山已抬步往里走。

“进去说。”

栈房前厅腾出了一张长桌,季衡将名册和昨日记下的口供放在桌上,站起来行礼。罗素也在,正同捕获冯安的那名弟子核对当日情形,看见殷重山,她收起手中的报失凭据,退开半步。

季衡先说了冯安的事,昨日派去核查的人已经回来,确认罗记确曾在船被夺后报失,冯安的名字也记在当时的报单上,至于他后来有没有帮着匪众做事,仍须查证。

“眼伤耽搁不得。”季衡道,“渡口的郎中看过了,叫尽快送去清溪,找擅治眼疾的人,我想先派两名弟子护送他乘车去医治,二人会一直看守他。”

殷重山听完,问那名捕人的弟子:“抓人时可查过船是哪家的?”

弟子低下头:“未曾。”

“往后记住。”

他没有再斥责,转向罗素:“医药和车马的钱山庄出,劳烦罗掌柜陪着认一认人。”

罗素谢过殷重山,接下银子,交给伙计去雇车。

“还请把核查的结果一并送去清溪。”她说,“船被抢后我就报了失,那时冯安还没被抓,请把这个先后写清楚,免得清溪的人以为我是等他被抓了才编出船被抢的说法替他脱罪。”

殷重山点了头。季衡便将核实过的报失日期写进文书,注明罗记报失在先,冯安被抓在后。虽然这不能证明冯安无罪,但能说明罗素的说法在他被抓以前就有记录。

罗素看过日期,收好了文书,准备交给清溪接手查问的人。

殷重山等他们说完,才翻开许四的口供。

翻到末页,那里有闻昭承认改供的记录,殷重山的手指在纸角停了一下,抬头让其余人出去,罗素拿着文书出去等冯安,捕人的弟子也跟着退下,厅中只剩师徒三人。

“你说,药材是你改成兵器的。”殷重山看着闻昭。

“是。”

“两年前药船案的卷宗,你重新看过了?当时验船点货的人,你也都问过?”

“我改的是许四自己的供词,他说他运的是药,我知道他没有认过运送兵器。”

季衡望向师父:“还有一件事,闻昭说,您命他在途中处死许四。”

殷重山没有否认。

“此人旧案已结,又从石场逃出来,我原本信的是当年结案的卷宗。”他把纸放下,“如今你们说供词有假,便重新查,我今日来也正为此事。”

殷重山将纸合拢:“如今人还在,既然要重查,你就把人看好,莫再出岔子。”

季衡没有接话。这道私令,他仍不能认同,不过眼下至少先要把许四留住。

闻昭听得清楚,师父答应重新查案,却始终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在押送途中杀许四,他想先查改供的事,将这道杀人的命令搁过去。

可当年供词为何作假,闻昭与殷重山都清楚。

两年前,是殷重山吩咐他,把许四供词里的药材改成兵器,再用这份假供词给许四定罪,闻昭明知是在诬陷,仍照着师父的要求做了。

可如今,他只说自己相信卷宗,只字不提造假本就是他的意思,他是想要让季衡以为,自己当年也被假供词蒙骗了,若季衡信了,查下去首先要追究的,就只是动笔改供的闻昭。

殷重山看向季衡:“押送由你接手,许四和其余人照旧送去清溪,原册,还有这两日的口供一同交过去,闻昭涉在旧案里,不宜再看管他。”

“是。”

“闻昭跟我回庄,原卷还存着,当年经手的人也要找来,他留在这里,查不出什么。”

厅外有人牵马经过,铁掌踏在石地上,声音很近。

闻昭将手里的斗篷放在椅背上。

从前师父替他收拾过许多残局,办砸了事、惹了祸,只要回到山庄,总有人告诉他该怎样补救,那种安稳,他并非没有贪恋过,只是如今他知道,回去之后,自己能见谁、说什么,便又全由师父决定。

季衡先开了口:“师父,许四要到清溪受问,闻昭也该一道去,改供的事须他们当面对清,不能把人分开。”

“你昨日已经问过了。”

“昨日只有我问,各派再问起来,我不能替闻昭答。”

殷重山看了大弟子片刻。

“你是怕我包庇他,还是怕我罚他?”

季衡的脸色变了变。他确实不愿闻昭独自回去,可这份不愿,被师父这样问出来,便像方才所有的道理都只为替师弟开脱。

闻昭在他答话之前接过话头。

“是我不想回去。”

季衡侧首看他。

“师父,当年那份供词是我改的,如今若只送许四去,各派一定会问,为什么不让我当面答话。”闻昭道,“即使您说带我回去是为了查卷宗,他们也可能以为,您是在护着我。”

殷重山没有立即说话。

“您方才已经准了重查,旧案的卷宗可以遣人送来,当年经手的人也可以到清溪,我可以留下,当面回答他们。”

季衡昨日已写信告知清溪,闻昭承认改过供词,殷重山此时再把他带走,便很难向其他门派解释为何愿意重查,却不让涉案的弟子到场,闻便用这一点,争取随船去清溪。

殷重山望着他,目光很久没有挪开。

闻昭小时候练剑,最怕的就是这段沉默,师父不说哪里错了,他便一遍遍重来,直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也不敢停下,后来学会了察言观色,便很少再让师父这样看着自己。

今日他就这样一直站着,直到师父开口。

“好。”殷重山道,“既要留下对质,押送的事,你便一概不许插手,尾舱里你安排的人撤出来,由季衡另调,到了清溪,你同许四分别受问,不得私下见他。”

闻昭应下。

“剑解了。”

季衡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殷重山看向他:“既涉案,就先依待问的人看管,你若还让他佩剑出入,到了清溪,如何服众?”

这份口供是季衡亲自记的,信也是他亲手写的,他要查到底,就不能在轮到闻昭时与旁人不同。

他停下来,伸出手。

闻昭解开佩剑。剑鞘在腰侧系了多年,带扣被磨得光滑,他只低头一拨,便松开了,递过去时,季衡没有接稳,闻昭便将剑柄向他掌中送了一点。

“收着。”

他的声音不高,也没有怨怼。

剑交出去,腰侧骤然空了一块,闻昭抬手理平衣襟。敞开的窗送进一阵风,将鬓边的发吹到眼下,他随手拂开。

殷重山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口供。

“你出去安排,开船前,再清点一次。”

季衡拿着剑和名册离开了。

厅中静下来,殷重山坐回椅上,闻昭替他添了茶,他的手很稳,壶嘴没有碰出一点声响。

“你师兄待你好。”殷重山说。

“我知道。”

“这件事闹大,他也会受牵连,日后接掌山庄,旁人提起他,总要连着今日的事一起提。”

闻昭放下茶壶。

“所以该在今日问清楚,不然拖到他接掌山庄的时候,便都成了他要收拾的事了。”

殷重山端着茶,没有喝。

这是他拿来劝闻昭的话,为师兄想一想,为山庄想一想,想借季衡劝闻昭退让,别再把旧案闹大。

过了片刻,殷重山放下杯子。

“你若不想杀许四,可以来求我。”

闻昭看着杯沿那一点水光。

“押船已经离庄,我若带他回去,清溪那边也要问。”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闻昭当然知道。

师父要的,是他遇到不愿做的事,先来门前低头,肯不肯应允可以往后再谈,只要他肯求,往后的许多事便还同从前一样。

可昨日,季衡写信给师父,提出留下许四重新查案时,闻昭已经在信末签了自己的名字。他在没有等师父答应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不再执行灭口的命令了。

“这回是我自己拿的主意。”他说。

殷重山站起来。闻昭以为他要往外走,侧身让路,师父却拿起椅背上的斗篷,抖开,披在他肩上。

那双手替他拢好领口,又将系带压平。幼时病中醒来,冬夜学剑归来,替他做这件事的人一直都是师父,只要那只手落下来,他便知道,自己今夜不必再挨冻了。

此刻他仍能感到衣裳的暖意。

人原来可以一面被惦记,一面被算计,最难的,是这些年里,惦记也从来不是假的。

“回庄以后,再来见我。”

殷重山说完,走出了门。

闻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领口的结重新系紧。

午后,渡口忙了起来。

罗素雇来的车停在岸边,冯安被扶上车,遮着右眼的布刚换过,他认出罗素,先问她船找回来没有。

“还在找。”罗素说,“先顾好你的眼睛。”

“那这趟的工钱……”

“照算。你没有误工,是船被抢了。”

冯安张了张嘴,最终只说:“我想给家里捎个信。”

罗素向栈房借了纸笔,叫伙计替他写,自己退到一旁,让他慢慢说。信写好,她吩咐伙计寻人送去,自己随车往清溪,守着冯安的两名弟子也上了车,交给他们的文书写明了冯安先去医治,之后仍须接受查问。

季衡在船边重新点人,四十八人走水路,冯安由两人押护,乘车往清溪去,各自人数与去向都记在册上。

闻昭上船时,季衡把他原先的行囊放到一间空舱里,许四仍在尾舱,守门的人已经换过,中间隔着通道与看守,让他们不能私下相见。

“我已派人回庄,取两年前药船案的卷宗。”季衡道,“到了清溪,你把自己做过的事说清楚,旁人若把没做过的事算到你头上,你也别认。”

闻昭看了一眼他腰间多出来的那把剑。

“你替我收好就行。”

季衡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手在剑鞘上握了一下,点了点头。

闻昭关上舱门,给谢临川写信。他写明了师父的处置,自己仍会随船到清溪,但已交出佩剑和押送权,许四改由季衡的人看守。末尾又添了几句:

“清溪将重新查问俘虏,你若想与各派当面谈停战,可以借这个机会提出会面,但须先让程嵩和参与会面的门派答应,准你前来,保证你往返的安全,再定行程。”

写罢,闻昭想起昨夜。

不过一夜,下一回在哪里见面,竟又得重新筹划。

他将信折好,押送虽由季衡接管,但他的随从仍随船办事,闻昭叫来此前传过话的亲信,嘱他在开船前将信送给韩策,再由韩策转交谢临川。

岸上的缆绳终于解开,船缓缓离岸,闻昭推开一线舱窗,看见师父还站在栈房前,隔着渐宽的水面,神色已经看不清了。

船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