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晗仿佛置身解剖台。
陈妈妈的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戏谑,有的是严肃,偶尔露出真切的欣喜。
软尺在姜晗的身上游走着,视线在姜晗的身上流动着。
她仿佛听见皮肉被寸寸划开的声音,在软尺的冰凉和视线的滑腻里被拆解成一块块肉块,最后又在堪称和蔼的笑容里,肉块重新组成了躯体。
“如何?这孩子不错吧。”矮瘦男人兴冲冲地问。
“模样不错,可光有模样还不行,我得问她几个问题。”陈妈妈的语气难掩开怀。
老乌头皱眉,“这么麻烦?”
陈妈妈道:“这儿是占春芳,一等一的吟书班,我的验看可不是只看脸。放心,随便问问而已,就算她答不上来,也不代表我不要她。”
说着,陈妈妈递给姜晗一个鲜艳的香囊,让她辨认颜色和图案。
姜晗知道,这里是青楼。她更知道,如果自己被放弃,很快就会落到五老太手里。
成功留下,是眼前唯一的生路。她必须表现得好一些,让这个刚刚“解剖”自己的“大夫”满意。
压下不适,姜晗逼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香囊上,“大红、桃红、鹅黄、碧绿、深棕……鸳鸯、莲花、水浪……”
“答得很好,你观察得很仔细。”陈妈妈称赞,又在桌上撒了一把铜板。
矮瘦男人见了,不禁伸手要去拿,被陈妈妈一把拍开,“不是给你的。”
转而问姜晗,“你觉得有多少枚?”
“看上去有四五十枚,但没数过,不确定。”
“那你就去数一数。”
姜晗走到桌前,把不同面值的铜板分开,然后五个一叠理好。
“一共四十八枚,一文铜板三十六枚,二文铜板十枚,两分铜板两枚,一共五十六文四分。”
陈妈妈有些意外,这孩子竟然还懂点算术。
“是个识数的。”
这时,又有人拿出一团乱糟糟的丝线,陈妈妈道:“不许弄断它们,把它们一根根理顺。”
姜晗觉得这很简单。
在蜜水村时,弟弟总喜欢把她绩好绕成团的麻线弄乱,害她平白多出理麻线的活,做多了就习惯了。丝线无非材质不同,上手轻些就行。
一盏茶不到的功夫,姜晗便理顺了。
“倒是心细手巧。”
陈妈妈用布条蒙上了姜晗的眼睛,让人端出几碗加了香料和调味的水,命姜晗触碰水碗告知冷热,尝一口告知味道,还要求她指出哪几碗水气味相同。
这种基本的感知,姜晗作为正常人当然毫无问题。
但陈妈妈的验看还没结束,她没有解下蒙眼的布条,而是命人敲了一下石磬。
“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姜晗对着左边一指。
陈妈妈又命人弹了一个琴音。
“这个声音哪个方向来的?和你之前听到的一样吗?”
姜晗对着右前方指了指,“一样又不一样,不是同一个东西发出的,但却是一样的音。”
闻言,陈妈妈讶异,她只想知道这孩子能不能辨认声音种类和声音方向,没想到她主动分辨了音准。
又一个石磬音响起。
“这和你之前听到的一样吗?”
姜晗指了指左边,“和第一个声音是同一个东西,但更低。”
陈妈妈眯了眯眼,让琴师一一拨动七根琴弦。
“记住这七个琴音,接下来,我要你判断乐师弹奏的是哪一个音。”
琴师拨动了一下琴弦。
“第三个。”
又拨动了琴弦。
“第六个。”
陈妈妈眼神示意,石磬和琴同时响起。
“右二左五。”
陈妈妈心下大喜。
“这姑娘我要了。”她非常满意,也不问价,直接道:“来人,拿四十贯钱来。看这孩子身上,又是伤又是灰的,太可怜了,快把她带下去好好清理一番。还有,把她的头发都剃了,小姑娘哪能这样蓄头发,得重新留头。”
四十贯?!
矮瘦男人和老乌头对视一眼,都笑得嘴都合不拢。幸亏没卖给五老太,否则少赚整整五贯钱。
梳洗干净的姜晗被带到一间装饰华丽的屋子,里头还有二十来个和她打扮一样的女童。其中一个长得格外漂亮,艳赛玫瑰,气质矜贵,姜晗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
很快,陈妈妈进了屋,笑得灿烂,“这呀,叫占春芳,从今天开始,就是你们的家了。我呢,姓陈,以后就是你们的妈妈了。只要你们好好学习,听妈妈的话,妈妈呀,一定会疼你们的。来,都叫声妈妈听听。”
“妈妈。”脆生生的女儿音,极是动听。
姜晗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女人走到姜晗面前,笑道,“怎么不叫呀?来,叫声妈妈听听。”
姜晗嘴唇动了动。
女人敛了笑,“叫。”
姜晗低头不言。
“哼,还以为你懂事,不想是个犟种。好,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犟种。来呀,打!”
两个魁梧男人走了进来。
一人把挣扎的姜晗按在地上,另一人狠狠拿着鞭子狠狠抽打。
“叫妈妈。”
呵,不就是抽鞭子嘛,又不是没被抽过。
一刻钟过去了,见姜晗嘴闭得和蚌壳一样,女人冷笑,“是个有骨气的,给她加点料。”
有人提着一桶水走了进来。
水中散发的辛辣气味刺激着姜晗的鼻子和眼睛。
“这可不是辣椒水,是楼里的秘方,叫附骨水。抽在人身上,那是别有滋味。给我狠狠打,不许伤着脸。”
“是。”
男人将鞭子浸过附骨水,高高扬起。
“啊!”
姜晗一声惨呼,把其他的女童吓得脸色发白。
疼,太疼了。
痛辣似炸开的烟花,一大朵一大朵地绽放。绽放后,余下了无数的光点,化作细细的针刺,更有一种难忍的痒,让姜晗满地打滚,不停地挠着身体,却无济于事。
一条条红痕映在衣衫上,远远看去,像一条条血色的蜈蚣,百足爬行着,撕咬着,痒与疼,从肌肤渗进骨头,往缝里钻,往血管里钻。
“叫妈妈。”
不,我不叫。
“叫妈妈。”
她好像看见妈妈在厨房忙碌的身影,闻到了最喜欢的葱?大排的味道。
不能叫。
“叫妈妈。”
那场大火,那个决绝的身影,那个在自己每个被殴打的夜晚,给予自己的温暖怀抱。
不要叫。
“叫妈妈。”
现代的场景,蜜水村的场景,在姜晗面前光影般交错着、晃荡着。
“叫妈妈。”
鞭子呼啦啦地抽打着,姜晗翻滚着,她伸手,想要抓住漂浮的光影。
女人见她如此倔强,抢过手下的鞭子,亲自抽打。
“叫妈妈,叫妈妈,给我叫,给我叫!”
鞭风呼啸着。
让姜晗眷恋的光影,她快触碰……
啪。
鞭子停了。
“妈……妈。”
光碎了。
叫妈妈这段灵感来源电视剧《江山风雨情》陈圆圆入怡春院,但是情节设定并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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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