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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道别

姜晗和春花聊得高兴,铺子里的若绣却是强打着精神招待客人。她满心都是姜晗的处境。

“绣掌柜。”

熟悉的女声传来,若绣回神,“碧波姑娘来了,快请坐,我给姑娘泡茶。”

“绣掌柜不必麻烦了。今日,我是奉我家夫人之命,给掌柜的下帖子的。”

碧波口中的夫人,就是两个多月前来绣坊问针织品的贵夫人。蝗灾之后,她来过绣坊两次,和若绣聊了许久。碧波就是当初贵夫人身边的蓝衣侍女。

“夫人非常看重绣掌柜的针织技艺,特邀您入府详叙。”

若绣知道,手艺被贵人看重并不全然是好事。

不要以为手艺人一定能凭风借力上青云了,更多的是夺了技艺据为己有再把人一脚踢开的。最后是肥了贵人的钱袋子,落魄了自己。这种事情,若绣听过太多了。

可她也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贵夫人礼貌下帖,谁知背后是怎样的一张脸?

若绣吃过太多苦,只想安稳,不求大富大贵,不求手艺人的匠心传承。若这贵夫人要,给她就是。

她接过帖子打开,却被署名吓了一跳。

“你家夫人是……”

碧波笑道:“不知绣掌柜是否应邀?”

若绣激动过后,脑子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也许,自己可以借此帮萦心一把。

“贵府看得起我,愿意邀我入府,我受宠若惊。”若绣礼貌笑道,“但实不相瞒,这针织技艺最先不是我弄出来的,是……”

“是占春芳的怜侬姑娘,对吗?”碧波道。

若绣讶异,“你们知道?”

碧波笑着说:“夫人好奇这门手艺,自然调查过。针织手艺虽然没有广为流传,但也不是只有绣掌柜才懂。多多打听,总归能知道来处的。”

“原来夫人都知道,那倒是我先前知情不报的罪过了。请贵府宽恕才好。”

“绣掌柜不必挂怀。“

“贵府真是大人有大量。”若绣口气谦恭,“这针织手艺不复杂,可要论起来,怜侬姑娘才是真正的行家。贵府若想真正了解,其实找她更合适。”

碧波皱眉,“绣掌柜难不成要我家夫人给一个青楼女子下帖?”

听她语气对姜晗十分轻慢,若绣心中窝火,耐着性子道:“碧波姑娘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如果怜侬姑娘在场,有的东西,她能解释得更清楚。”

脸上维持着几乎要维持不住的笑,“贵府当然不需要给一个青楼女子下帖,传唤一声,就是她莫大的荣幸了。”

“绣掌柜的意思,我会转告夫人的。”碧波淡淡道,“你既然接了帖子,还请如期赴约。”

“一定一定。”

姜晗把梅花包送给了小麻子后,便回了占春芳。

陈妈妈今天的心情似乎又不好。听芳舒说,她把伺候自己的丫鬟和收拾屋子的下人都打了个半死,骂她们白眼狼、手脚不干净,就连许妈也挨了骂。

虽然火气大,陈妈妈得知姜晗回来后,还是派了下人来芳华院嘘寒问暖。

那一句句奉承话,听得姜晗心里要多烦有多烦。

她觉得这段日子自己的节奏完全被打乱了。

原本,被玉碧心保护的姜晗只需要学习、练功,偶尔需要和老鸨、姑娘们耍点心眼子。现在呢?董秀成不怀好意,老鸨子虎视眈眈,虫二娘别有用心,金玉门阴晴不定,暗地里谁在调查自己,两眼一抹黑。

心烦意乱的姜晗失眠了,让小环给泡了杯安神茶。

薛海的安神茶效果不错,喝下去没一会儿,姜晗的眼皮有些重了。

埋怨是没用的,又不能穿回去。

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还得练功。

两日后的书法课上,前院传唤让姜晗出去见客。问客人是谁,来传唤的丫鬟说自己是新来的,不认得人。

走进前厅,看到来人,姜晗很意外。

她以为,和金玉门,呃,和伪装成金玉门的皇甫清都应该不会再有来往了,没成想他又出现了。这人还真是喜怒无常。

皇甫清都一开始在来与不来间犹豫不决,可他为她找的画总得送出去,不然岂不是让手下人以为自己很小气?独孤平自告奋勇表示他可以送,皇甫清都以怕他再次搞砸为理由拒绝。独孤平又说让秦举送,秦举却说在忙着处理为倾城脱籍赎身的事,没空。

“随便找个人送去不就完了?”独孤平不懂这算哪门子的问题。

皇甫清都没说话。他想了许久,总觉得自己前日把一个小姑娘孤零零扔在郊外,好像挺不合适的。可是堂堂辽王上门亲自送画,总给人一种示弱致歉的感觉。要不让下人送?不行!这可是陆之微的画,万一哪个手笨的家伙污了摔了,可如何是好?

纠结了老半天,皇甫清都最终还是决定自己上阵。

楼里的姑娘们听到超级金主大驾光临,瞬间都不困了。她们从床上爬起来,赶紧上妆,让丫鬟拿出最漂亮的衣裳,忙换上去见客,生怕晚了被别的姑娘捷足先登。

可惜,出师到一半,陈妈妈让人把她们都赶了回去。若是在往常,少不得撒个娇跺跺脚求陈妈妈帮忙,可今日没人有这个胆子。她们都知道老鸨昨天发了很大的火,谁也不敢做出头鸟触霉头。

前厅里,只有皇甫清都和姜晗两个人。

姜晗有点后悔没戴面具。但眼下已经碰面,自己脸露都露了,再找东西遮挡也太刻意了。她大大方方地坐到了一旁。

皇甫清都也很惊讶。

惊讶这一次姜晗没有戴面具,更惊讶她的模样。

毫无疑问,女孩儿是意料之中的好看。皇甫清都忘不了那双星辉暗藏的眼睛,好奇过能配这双眼的,会是怎样一张脸。

今日一见,他才知为何独孤平会说这丫头好看得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皇甫清都想过对方是冰霜,是烈阳,是四季的严冬和盛夏,是带着英气的艳丽,抑或透着凛冽的清冷。唯独没想过是静夜平湖中倒映的月魄花影,轻轻一碰,就碎了。

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自己的呼吸声。

皇甫清都不说话,姜晗先开了口,“金场主来有事吗?”她依然称呼他金场主。

她微微扬起脸,清艳妍丽,带着稚气的娇嫩。

这还是个孩子。

一个被前天的自己丢在郊外的孩子。

皇甫清都心想之前不该和她生气计较的。

他淡淡道:“我今天就要离开南晟了。”

姜晗说了声哦,“祝您一路顺风。”

“那天的话,你不要放在心里。”

“知道了。”

她答应得坦荡,没有难受怨怼,没有故作冷淡。

皇甫清都默然了许久,道:“我给倾城脱籍赎身了。”

能得他耐心的人不多。他还是想在走之前试一试,希望这姑娘能懂事。

“您肯帮她脱离苦海,功德无量。”

最后的尝试,最后以失败而告终。皇甫清都不再强求,拿出两幅画卷,“我就要走了,这是送你的临别礼物。都是陆之微的画,一副花鸟,一副仕女。你的画风和她相似,学她正合适。”

姜晗不收,“你已经送了我许多贵重礼物,我不能再收了。”

“你气了我这么多次,临别就不能让我高兴一下?”

对这种上赶着送礼的,也不是非得拒绝。

姜晗接过画卷,“谢谢。”

“我送了你这么多次礼物,你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他指了指姜晗腰间的香袋。香袋是细致的闺媛绣,绣着娇艳的海棠花。

“金场主,要女子的香袋是很冒犯的,特别是要女儿家亲手绣的香袋,会被人当成登徒子。这不合适,你换一个吧。”

“原来是这是你自己绣的?”皇甫清都故意歪曲重点,“那我更想要了。”

姜晗皱眉,“我不能给你。如果你因为我没有回礼而不高兴,我可以把你送我的礼物如数奉还。天鹅绒我都分了,一时间还不了。不过我可以立字据,一年内还你四箱。”

闻言的皇甫清都愣了愣,随即道:“你可真不禁逗。”

“你用这种话逗只有十一岁的我,是不对的。”

她的理直气壮让皇甫清都无奈,“你说话什么时候像十一岁孩子了?行,是我的不是。”想了想,又说:“等你将来长大了,千万别和男人把账算得太清楚。他们会觉得你太不可攀,太不想和人扯上关系,会觉得你和那个银雪一样不可爱。”

“银雪是谁?”姜晗问。

“你不是见过?就是那个游湖时总破坏气氛的。”

姜晗服了,“人家叫银霜。”

“是吗?我问金乙,金乙说叫银雪。”

在住处收拾东西的独孤平突然望向窗外,“明明是秋天,为什么我好像看见了飞雪?是谁在喊冤吗?”

占春芳中,皇甫清都对姜晗道:“我送你的东西就是你的,你不必觉得亏欠我什么。其实我最想要的东西,你今天已经给我了。”

姜晗疑惑。

“我一直好奇你的长相。”他语气平淡而认真,“怜侬,你长得很美。”

姜晗压不住自动上扬的嘴角,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但是,我却不知道你的模样,这不公平。”

“你不是揭开了我的面具?”

姜晗亦认真问,“真的揭开所有面具了吗?”

皇甫清都轻笑,“你不是要公平吗?我送你礼物,你让我得见真容,这就算回礼了。可你又要怎么回礼我的真实样貌呢?”

姜晗无言。

皇甫清都起身,“如果你一定要把账算得明明白白的话,那就记得,你欠我一个香袋。若有缘再见,就用你的香袋,换我一面。”

姜晗多了几分恼意,“一个香袋换一张脸,你可真会占便宜。”

“总不能处处让你占上风。”皇甫清都笑笑,“或者,到时候我们再下几局盲棋?”

倒映着月魄花影的湖面似是被扔下了一块大石头,震荡了平静之美,徒留一片凌乱。

皇甫清都满意地看着女孩儿面上带着怒气的尴尬,“再会了,璞玉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