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缓和接下来一路的气氛，许千和打算率先打破沉默。
但开口时，还是分外别扭地喊了声：“郁楹……同学。”
“你可以直接喊我名字。”
“嗯……郁楹。”
“什么事。”
许千和清清嗓，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晃着：“之前的事，我想了下还是得和你道个歉。是我莽撞了，没考虑太多。”
郁楹抿了抿唇，没接话。
“虽然现在，我还是觉得你这个人有点不礼貌，但看得出你对戏朋友是真心实意的。”
她瞟了眼醉得不省人事的舒琴，语气酸溜溜的，谅郁楹现在也听不出什么。
郁楹说：“我对你没什么意见，只是不喜欢自以为的人对我指手画脚。”
许千和白眼一翻，咬了咬后槽牙，从缝里挤出几个字：“……那我是挺讨人厌的。”
郁楹不回复。
许千和收住情绪，脚步踢踢踏踏，沉吟片刻：“我从小待在剧组里，没什么同龄朋友，圈子里倒是有个别合得来的，和学校同学的相处一般般。”
见郁楹没什么反应，她继续说：“小孩子都很单纯，这是个中性词，正因为单纯，好坏心思都很明显，几乎写在了脸上。而一个群体，很难接纳和他们不一样的人。一旦有人的行为和生活方式超出他们的认知，便会被变着法子打压，直到那个人跟随乌合之众，变得和大多数人一模一样。”
边说，边察言观色，唯恐哪句话戳到眼前人的痛处。
出乎意料，郁楹只是听着，什么都没做。
“从小和其他人的生活经历不同，导致班里的老师都带头排挤我，尽所能将我描述成一个哗众取宠的小丑。可我有什么错？直至今日，我都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许千和偏过头，看着郁楹的侧脸。
她的童年也非一帆风顺，只是不曾留下如此镂心刻骨的伤痕。
她很好奇，小时候的郁楹当时在想什么？被一群人当作异类欺侮，人生才刚起头，就因此直接掐断了对他人的信任，甚至被阻挡去往另一种生活的可能。
这痛感历久弥新，足见其惨不忍睹。
郁楹扶了下舒琴即将滑落的胳膊，“你不需要觉得自己有错。”
许千和一愣。
“有的人仅仅是活着，就足以惹来某些人的恶意。”
“你看得挺通透。”许千和挑眉。
“舒琴和你说了吧。”
抛出这么一句，即便没在看她，许千和也顿感心虚，移开视线。
“我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也无意寻求安慰。各人有各人的命，我是这样的，那便是了。”郁楹接着说，“我知道自己不讨人喜欢，从小就是，却也没必要时刻用过往的经历为自己开脱。”
第一次听到她说这么多话，淡然超脱的样子，许千和心里生出点微妙的欣喜。
她好像终于感受到，眼前人除去外在条件，内里和她的小楹之间的相似处。
等终于走进校园，郁楹略松口气，对她说：“我讨厌你对我的冒犯是真的，但我也确实应该和你道个歉。”
许千和不解：“这话……怎么说？”
她顺手想接过舒琴，郁楹短暂犹豫，将身上的重负交给她，在一旁扶着。
“对自己并不了解的事物妄加评判，我和那些无端释放恶意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她看了许千和一眼，对方正费劲揽着舒琴。
手上暗暗用力，试图分担些重量，“而且，你已经给我道歉了，说明你这个人，还没到无可救药的程度。”
许千和没好气：“我发现和你说话，就和玩扫雷一样，一不小心就炸得我灰头土脸。”
郁楹垂眸，神情难得轻松。
见状，许千和心底那点心底又冒了出来。她是狮子座，不二选择可是乘胜追击。
但为避免之前的情况，还是用试探的口吻：“你之前，就没想过艺考什么的？从你的条件来说，当年若选择艺考也合乎情理吧。但要因为小时候……那当我没说。”
像是触到一段遥远的往事，郁楹抬起头，望向前方夜色出神。
她边回想，边回应：“我身边没人走这条路，家里也没这样的先例。聚光灯下的生活，不是每个人都承受得起的。到那时候，就不只是几个人把你堵起来那么简单。”
许千和笑笑：“听你这话，好像你才是演员。”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我觉得习惯了也还好。不去看，不去想，该做什么做什么，日子照旧过。艺人也是普通人，没你想得那么复杂。很多人都是一腔热血冲了进来，像你这样瞻前顾后的，最后确实只能算了。”
郁楹看得很开：“当普通人没什么不好。结婚生子，柴米油盐，生老病死，走到头就算结束了。”
许千和不知被她那句话触动，停下脚步。
郁楹收势不及，拽着舒琴的胳膊，往前踉跄半步。
她回头，眼带疑惑。
许千和问：“你甘心吗？”
她毫不躲闪地看过去，眼底盛满细碎的光。
光芒微渺，却令郁楹头晕目眩。未及思索，许千和上前一步，几乎贴上她的鼻尖。
她又问：“倘若老天告诉你，你当初选错了路，现在派我来，替你纠正这个错误呢？”
温热的鼻息拂过脸颊，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气息，清甜柔软，像童年记忆里吃过的糖果。
郁楹后退半步，悄悄调匀呼吸，把那份漫上的恍惚感，强行压下去。
“我希望你不要让我为自己刚刚的道歉后悔。”
许千和耸耸肩，不置可否：“开个玩笑。”
郁楹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往前走。
许千和小步跟上，在她身后悄悄呼口气。
好险，差点又踩中雷区。
……好像忘了什么。
“……为什么我会坐在地上啊……”舒琴带着醉意的声音忽然响起。
二人回头，目光交汇。各自心怀鬼胎，来不及计较是谁先松了手，赶忙上前，把人重新搀扶起来。
夏夜挂着弯月，星星大半隐在云层之后，难寻踪影。
天气预报说，今夜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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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桓城正值江水中下游绵长的梅雨季。
空气到处是化不开的潮湿闷热，黏腻覆在周身。连日阴雨，水位急升，霉菌肆虐。下雨周期诡秘莫测，拍摄进度时不时被打断。
趁着难得的雨歇，剧组及时进行大迁移，搬到下一个拍摄点。
听说实验室租借到期了，郁楹因留校做课题，验收检查——确保物品完好和卫生达标——的任务便派到了她身上。
刚进门，差点被撞了个满怀。
许千和手上抱着演戏道具，她及时收步，抬眼看见来人，心情很不错地打招呼：“郁同学？放假怎么没离校呢？”
郁楹说：“留校，跟着老师做实验。”
许千和调侃她：“暑假了也要做实验？比我们当演员的还不轻松。”
她随口一说，抱着东西就要走。
郁楹喊住她：“等等。”
“怎么了？”
“你们要留个人在这，等检查好了才能走。”
“那行，我留在这吧。”许千和应下，回头喊住不远处，正四处张望器材摆件的夏明伊，“小夏，帮我把这些送到体育馆，我在这里等验收结束。”
夏明伊应声走近，看清面对面站着的两人，语气难以置信：“郁楹？你怎么在这里……”
她看看郁楹，又看看许千和，“你们和好了？”
许千和把道具塞给她：“谈不上和好，本来就没什么过节。”
夏明伊满脸不解，恨铁不成钢说：“许老师，你清醒点吧，一个月前，她可是当众扔你剧本，说话句句带刺。那天杀青小聚，你喝成那样，转头现在看着跟个没事人一样。”
许千和神情微僵，下意识想拦她直白的话语，余光却瞥见郁楹眼底掠过的一丝兴味。
她问夏明伊：“喝成那样是哪样？”
转首看向许千和：“像舒琴那样？”
许千和咬了咬牙，“承蒙关心了，比不上您宿舍那位。”
她推着夏明伊往外走，还在郁楹看不到的位置，给她使劲使眼色。
夏明伊无奈叹气，摇着头走了。只要是有眼睛的，都能从她离开的背影里，看到满满的不赞同。
周遭终于静下来。
许千和松口气，看向郁楹：“这下没人打扰了，开始吧。要检查哪些？”
“也没什么，说了你也未必清楚。”
郁楹走到柜子边，从里取出一件白大褂，利索穿上后又补了句：“就像你们片场的专业事宜，我同样不懂。”
闻言，许千和因她前半句话垮下的脸色瞬时雨过天晴。
她点点头，坦然道：“倒是实话。那我就在旁边等你。”
郁楹又从抽屉里掏出一副橡胶手套戴上。
看她这阵仗，许千和发出疑问：“不是常规卫生验收？需要这么周全的吗。”
郁楹戴上口罩，遮住大半面容，解释：“需要核验留样药品，部分危化品不能直接碰。比如常见的浓硫酸。还有影视剧里常见的□□，麻醉剂，都属于易制爆管控药品。剧毒试剂校区不多，一般实验室也不会放这些。”
“……那我们岂不是在这么危险的环境里，待了一个多月。”许千和听完，心底生出几分后怕。
“其实没什么问题，实验室外借之前，都把药品锁进危化品专用柜了。”郁楹拿钥匙打开角落暗门，“况且，剧组也提前被告知，除了后半部分拍摄用地，其他地方最好都不要碰。今天的药品检查，只是例行收尾核验。”
许千和似懂非懂，又是点头。
她站在一旁静静地看她有条不紊地核对、登记、检查。利落熟练的样子，让她心底生出一股新奇，和熟悉。
忽然想起，有年郁楹接了部恐怖悬疑类的刑侦局，饰演法医，在剧里也是这么穿的白大褂，戴着橡胶手套，拿着手术刀，冷静解剖尸体。
剧播出时，她捧着电脑，缩在沙发上狂冒冷汗。
郁楹从边上经过，淡定地夹了块红烧排骨给她，她看得专注，差些连骨头一并吞下去。
郁楹凑近她身边，问她在看什么。说话时，气息落在耳畔。眼光看似落在屏幕之上，实则大半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
耳后迅速泛起燥热，整张脸烧得通红。
“你在看什么？”
现实里，穿着白大褂的人已然走至她面前，口罩遮去眉眼下半部分，清亮沉静的眼，透过镜片不偏不倚落进她眼底。
过往与现实的画面重叠在一起，许千和靠在实验台一侧，看着眼前人，她神情恍惚，呼吸在一瞬变得急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