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我没见过太阳
我也徐会忍受黑暗
可如今 太阳把我的寂寞
照耀得更加荒凉
——艾米莉·狄金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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笺历2028年上旬。
铆市在北方,冬天来得早些。
趁着剧组休整,许千和从南方明城飞回铆城。一下飞机,扑面一股凛冽寒风,她打了个喷嚏,下意识拢紧外套,敛着身形快步走向航站楼。
刚踏入机场大厅,闪光灯铺天盖地,还伴随各种尖叫声和嘈杂喧闹声。
许千和戴上墨镜,在工作人员和机场保安的保护下迈开步伐,一边匆匆往外走,一边笑着和粉丝打招呼。
视野里四处可见她的照片横幅,扇子,手机壳。
她淡淡扫去,本是习以为常,却在视线瞥向某处时,骤然一顿。
是一张印着双人头像的海报,在各种五颜六色的单人周边中稍显突兀。
墨镜遮挡了眼底的神色,可当触及海报上那张熟悉的脸孔,她平寂的目光,忽然有了一点极轻的松动。
许千和越过层层人海,精准地朝那个举着海报的女孩挥了挥手。
女孩一怔,随即捂住唇角,许千和看到她眼里跳着欣喜的光。
这年年初,新的婚姻法正式落地了,但娱乐圈的风气什么样谁不知道,敢坦荡出轨的明星依旧寥寥,大多数还是不愿冒这个险,充当吃螃蟹的人。
有些人听说身边的人要出柜,也都纷纷劝他们斟酌再三,极力阻止他们公开关系,让他们再等等。
再等等。
可这么多年的等待,折磨的从来都是局中人。
许千和坐进机场角落等候的黑色私家车,将外界所有喧嚣隔绝。
系上安全带,她低声喃喃:“……总是再等等,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驾驶作上的人,闻言低低一笑,侧首看她,伸手将她垂落的鬓发别至耳后:“大家只是稳妥起见。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公开后麻烦更多。”
许千和把脸埋进衣领,闷闷道:“……我知道,就是有点郁闷。”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告诉别人,我们在一起了?”
郁楹轻踩油门,手打在方向盘上,驶出角落。
许千和说不是。
“那是什么?”
“不能和你公开一起出现,不能告诉别人你是我的,那就没立场让其他对你另有企图的人离你远点。”
“……”
“比如现在,接个机都要东躲西藏的。”许千和手撑着脑袋,“憋得慌。”
郁楹笑得恣意:“这就想把我绑在你身边了?”
许千和看她:“对啊。”
“那以后要是爸妈同意登记,你岂不是一步都不让我出门,安心在家当你的家庭主妇?”
“我觉得没问题啊,反正我养得起你。”
郁楹不再搭腔,许千和看见她唇角的弧度更高了些。
车厢萦绕的香味大概是花香,不知道名字,但挺好闻的。舒缓的爵士乐亦缓缓流淌,低沉的女声唱腔裹着温柔的氛围,安稳治愈。
许千和忽然开口:“我问你个问题。”
“嗯?”
“你当初要是没有艺考,现在会做什么?”
郁楹愣了下,答:“不知道,可能会去接手家里的生意。”
“那如果从一开始,我们中有一个不是演员,会不会就没现在这么麻烦了?”
“或许?”郁楹说,“但这样的话,我就遇不到你了啊。”
她声音听起来有点飘摇,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许千和恍然点头:“也是。”
她靠着椅背,闭眼打算小憩片刻。
车子这时经过一条隧道,灯光时明时昧,从她精巧的五官上闪过。
隧道尽头,光亮遥遥伫立,像在召唤什么,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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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老师,你这戒指款式很别致。”
夏明伊突兀出声,打断了许千和缥缈的思绪。
“什么戒指?”她回神,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左手无名指上,正是那枚郁楹没送出的求婚戒指,银质环面上,泛着浅淡的冷光。
她脑子一片纷乱:“啊这个是……”
为什么这个戒指会出现在这里?
这大半天,她一直忙着四处打听郁楹,居然没察觉到这个小小物件的存在。
“莫比乌斯环。”
许千和抬头。
还是那女生,面无表情,戴着眼镜,拿着申请表站在一旁:“单侧曲面,形状简洁,线条流畅,是戒指里很常见的设计。”
听见她的声音,许千和本能后退半步:“你怎么还在这里?”
刚问完,就想扇自己一巴掌。
“不是你们让我在这里等负责人的吗?”
脸还是那张脸,可上边挂着的表情,许千和倍感陌生。郁楹神色淡漠,和当年她们初见时有几分相似,但要细究,她浑身的气质却像另外一个人。
听到许千和对这个忽然出现的女孩喊出“郁楹”二字,夏明伊差些噎住。
在她敬仰的前辈眼中,这位才是那个完美契合苏钰的人?
一个看上去严肃得要死的理工女?
夏明伊郁闷死了,即便苏钰在设定中,是个智商极高的天才,也没必要如此朴实无华吧。
许千和有些尴尬,她摸了摸脸,不知如何应对这个,和郁楹过分相似,却截然不同的人。
她的郁楹看上去虽冷,待她极包容,无论她如何胡闹打趣,脸上都带着笑,几乎不抱怨。
面前这个人,顶着郁楹的脸,戴着副黑色框架眼镜,镜片厚重,神情也冷漠疏离,齐刘海低马尾,毫无气质。
若不是脸和声音,许千和绝对不会多想。
不等许千和开口,一个女生从门口探头,“郁楹,你怎么还在这里?快上课了,申请表的事下课再说吧。”
许千和闻言不可置信:“等等,你也叫郁楹?”
“也?你还认识和我重名的?”
“不对,你、你——”她有些语无伦次,又激动又惊讶,“你也是剧组的演员吗?”
“这里是我们的实验室,我怎么可能是你们剧组的人。”郁楹无语,“我是这里化学系的学生。”
他们剧组在桓城的理工大取景,也就是说,这个素未谋面的郁楹,就只是理工大的学生。
意识到此,许千和愣于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夏明伊看她一眼,接过郁楹手里的申请表,笑着打圆场:“那同学,你先去上课吧,我帮你把表格给导演。上课更重要,快去吧。”
说着,拽住许千和胳膊,拉着她往门外走。
郁楹瞄了许千和一眼,离开片场往教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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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张导打断拍摄,皱着眉朝任棠招手,“你去看下小许,都开机几天了,还一副心不在焉,没进状态的样子。”
任棠点头,走到许千和身边:“小许,导演让我问问你怎么了。”
“棠姐,我没事。”
“要是状态不好,先休息会儿吧。”
许千和瞄一眼对面的夏明伊:“……不是,就是有点入不了戏。”
任棠看见了,朝夏明伊使了个眼色。夏明伊无辜耸肩,转身走了。
看她没什么精神,任棠语重心长,“演戏是工作,本来就不会由你喜好来。不管对同事满意不满意,首先要做的,都是把工作认真负责地完成。这么多年的演戏经验,你不可能不懂。”
“没有不满意,是我的问题。”许千和深深呼吸,努力显得诚恳,“我再试一次可以吗?真的很抱歉。”
“那你试试。”任棠不多说什么,抬手向张导示意。
张导远远地点头。
镜头前,温见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一把拉开窗帘,看到一窗之隔外,举着手机的……
不对,苏钰是左手拿手机的,眼前这个却是右手。
许千和眼皮跳动,强压下情绪,念着台词:“苏——”
破音了。
“卡!”
许千和胳膊瞬时脱离,垂至身体一侧。她低下头,深吸一口吸,攥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小许,你……”
“抱歉。”她直接打断,弯腰朝剧组人员深深鞠了一躬,“耽误大家的进度之后会补上,请再给我点时间。”
她直起身子,头也不回大步离开片场,徒留一整个剧组的人停在原地,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夏明伊看着那道仓促逃离的背影,似乎隐约看到,那人体面之下,汹涌澎湃的孤独,随着无力往前拖行的双脚,留下一地无法言说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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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片场不远处,立着棵银杏树,在夏日里枝繁叶茂地撑起绿荫,洒下一片阴凉。
许千和像失了魂似的,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游荡。
走到银杏树旁,她先是怔了下,而后封尘的记忆,借着这处熟悉的场景,一层层浮上来。
还是这样一个季节,一个天气,一个地点。
郁楹手拿剧本,站在银杏树下,朝她挥手:“千和,我们来对个词。”
“来了。”她跨过地上一团缠绕的器材电线,跑到郁楹身边。
郁楹定定看着她,眼里溢满温柔。
微风拂过,蝉鸣微噪,光斑从枝叶缝隙里散落至她脸上,瓷白的肌肤刺得许千和愣神好久。
那段时间,如今回想起来,竟美好得有些不真实,遥远得像从未存在过。
许千和走到树下,伸手去抚树干上皲裂的沟壑。粗糙的触感从她指尖刮过,带起几片碎屑,掉到了地上。
来这里三天了,她感觉她的心理机制每天都在崩溃。
没有前因,未知后果,突兀地出现在这。
明明一切都和十年前一样熟悉,却又因那个人的缺位,异常陌生。
她开始怀疑,她的二十九年人生,是不是一场梦,如今才从梦里醒来,因为无法接受错位的现实,才不停发疯试探。
除了那枚戒指,还有什么能证明,她脑海里的一切曾真实发生过?
从口袋里拿出戒指,许千和举它到阳光下,端详。
莫比乌斯环,只有一面结构。
她在一些书籍电影里听过,但从没仔细看过,没想到是这么简单精巧的形状。
“单侧曲面……”
许千和转着角度,观察这枚金属圈,圈中景物因为它的转动不断变化。
忽然,一片银杏从视野飘过,许千和下意识分神,去看那打旋落下的叶子。
等再抬眼,圈里赫然出现一个身影。
她把视线从戒指上收回,偏过头,看向不远处的教学楼。
一楼临近走廊的窗户敞着,戴着眼镜的女生坐在窗边,正托着脸凝神,时不时低头勾画几笔。
女生侧脸安静好看,在阳光下,扎眼得像闪耀的钻石。
也刺得她,在一瞬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