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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落夏城

卯时不到,木逾白就醒了,无它,因为这一切都太像是梦了,恐晚起梦碎。

林璋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身藏蓝色的麻衣,借着晨光为逾白扎了发,扎得很利落,显得逾白整个人神采奕奕。麻衣有些皱了,但意外地腰省和裤脚都刚刚好,逾白俨然变成了一个俊俏郎君,比起昔日赵府二小姐,倒显得活泼了。

“这么一穿,感觉我已经是个跑江湖的了。”逾白看着水中倒影,颇为满意,“林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远处的青影蓦地消散,又快速的汇聚在她眼前,逾白觉得林璋应该也偷偷改了装扮,因为今天,他很像一个师傅。

“缩地成寸步,是日行百里之功。”林璋娓娓道来,“木逾白,你可知世间何物生来就能日行百里?”逾白低头沉思,“是鸟吗?有翅膀的那些好像都可以。”

“不,鸟飞是借助翅膀,非生来就有之能力。以行百里为命运的,是风。”逾白看着林璋微微蹙眉,疑惑道,“可风有生命吗?它也会有命运?”

“万物皆有其道,你若想真正掌握他们的本领,就要尊重他们的命运。”林璋卷起一根树枝,轻轻点在木逾白的肩头,“风之所以能日行千里,是因为它们不抵抗,轻盈,是气的汇聚。因此若想如同风,就要把自己视为自然中的一物,接纳自己为气,并运用气。”接着林璋又点过逾白的背、胯骨、腿和胸口,一股灰色的气体开始缓缓围绕着逾白旋转。

逾白脑子懵懵的,她觉得自己的意识好像开始和身体剥离了,她变得很轻,看得很高很远,她飞起来了,飘走了,和风缠绕在一起,她感受到有气体攀附上她的四肢,像蛇一样环绕游走,一点一点靠近她的胸口、心脏,比融入先来的是恐惧,逾白的腿猛地一抽。

“不要抵抗,木逾白。”逾白的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唇有些发白,“林璋,我刚刚好像飞起来了,那种感觉让我有点害怕。”风轻轻吹起她的鬓角,吹凉她的汗,似乎在安慰逾白。

“敞开自己,逾白,让它同你成为一体。”林璋从袖口掏出一盏茶水,递给逾白,逾白突然觉得有点搞笑,一下子放松了,她嘟囔道,“林璋,我有时候真的很怀疑你是不是个变戏法的。”一口饮尽,逾白不管不顾地躺在了土地上,林璋侧头看向她,“小法术罢了,这比“缩地成寸步”简单许多。”

预想的欣喜询问没有到来,逾白周围又聚起了灰雾,雾慢慢变得很重,又渐渐变薄,只是这次与上次不同,气不是向外散去,而是慢慢钻入逾白的胸口。林璋的脸还是模糊一片,但能感觉出他有些惊异。

日落日出,云来云去,雾聚雾散,已然过了三日,逾白从来没睡过如此安心的好觉了,醒来,一身轻松。懒腰伸到一半,逾白突然顿住了,她身上的伤口竟然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她忽地站起,上下跳了几下,腿竟也完全不痛了,她惊喜地喊道,“林璋,你把我治好啦!”林璋幽幽出现在逾白身前,“是气,你已接纳了气,是气的回馈。”

逾白抬头望去,怔住,她看见了林璋的眼睛,是非常清楚地看见,那是一双与想象不同的狐狸眼,长长的睫翼与泛红的眼角构成了一种勾人而不自知的艳,这种强烈的矛盾感,让逾白一时说不出话来。

“哦,这样。”逾白有点不太好意思喊林璋名字了,林璋挑眸看她,有些疑惑,“我能看见你的眼睛了。”逾白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低下头,又飞快地偷偷看了林璋一眼,有些别扭地背过身去,少女的发扫过纤细的脖颈,许是被老天偏爱,风吹日晒没摧毁她的白皙,因此耳尖的红晕在这种对比下显得格外的深,林璋的眼睛渐渐弯得很深,可惜逾白没看到,只听到了刺耳之言,“或许等你完全看见我的那天,就是我们的缘尽之时。”

夏天总是闷闷的,木逾白一时有些不想讲话,她的眉毛蹙起又松开,如此往复了好几次,最后像是妥协了什么,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呢,接纳了气之后,我要怎么做。”

林璋没有很快应答,只是挥挥手,一道道金线缠绕着逾白的脚踝,然后又消散了,她感到自己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起,她飞了起来,离云越来越近,离地越来越远,脚下却空空如也,一双狐狸眼又勾走她的视线,“像这样,运用它,它会帮你的。”林璋又挥挥手,缠绕逾白的金线浮现出来,慢慢抽离了逾白。

托着逾白的力气越来越小,逾白在下坠,越坠越低,离那个青色的影子也越来越远。那个小小人儿,飞速地向下落去,她的发绳因为急速地坠落散开了,青丝淹没了她的脸,遮挡住了她的眸光,可能是因为藏蓝色麻衣,所以逾白看起来好像要被这片天空吃掉了,林璋突然有些烦躁,一道金光向逾白冲去。

但金光很快被大片紫红掩盖了。

运用它,运用它,逾白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从她的胸口涌出,逾白看不清楚它的形状,但它涌出后没有散去,而是环绕着她的躯干,用一种极微小的力气在拽着她,像是以卵击石,飞蛾扑火。逾白的心被触动了一下,她有些想哭,她有种被全然接纳的认同感,原来万物有灵,万物有情。

源源不断的风向木逾白汇去,不是那种疯狂的席卷,是种温柔的触碰,风与逾白好像成了玩伴,因为耍得愉悦,所以风的心情变成了紫红色,它们拥抱着逾白,牵着逾白的手,想同她在空中待得更久,于是更多的风变成紫色和红色的气,缠绕着逾白,和她化为一体。

颜色越变越淡,逾白却越落越慢,最终轻巧地落在了地面,然后她又有些笨拙地缓缓向上,开始是很东倒西歪的,一不小心落在河里,不慎碰到大树,与飞鸟撞了个满怀,逾白的发髻乱了,像个鸟巢,但她已经无暇顾及,很快,逾白开始自如地起落,那些紫红的气虽不能化做细线,精准地带逾白去任何她想去的方向,但却也稳稳地托举着逾白,缩地成寸步已初成!

“林璋,我是不是很有天赋!”逾白整个人乱糟糟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是的,而且很少有人的气是两种颜色。”林璋又变戏法一样的拿出了一把梳子,递给了逾白。

“那我是属五行的哪种?火嘛?你是不是金?”逾白梳起了头发,“气没有五行,它取决于你的道。”逾白杂乱的头发很难梳通,它们缠绕成一个个小结,“那两种颜色是不是两种道?”

林璋眯起了眼睛,良久道,“也许是。”几道金色的丝线穿插进逾白的发丝中,细细理顺,又灵巧地挽了个堕马髻,逾白对着河面照了照,发髻侧在一边,一缕头发从中垂落,让人看着心生柔软。

“可这发髻与我的衣裙不甚合适。”林璋低头,思索着,“可至落夏城买几匹软烟罗制衣,应会与你很相称。”说着,林璋又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幂篱,往逾白头上戴了去,薄纱自帽檐垂下直至脚底,远远看去倒是颇有仙风道骨的意味,“落夏城?”逾白心中颇有些无语,但还是随林璋打扮了去。

“想去仙落之地,需得制引仙牌,方可引渡入城。制引仙牌,需用鲛珠、蒲水、烬魄、风翎和魂祝,而鲛珠正在落夏城。”疲惫在欣喜后悄然袭来,逾白放弃了询问更多。

次日,天微亮,一道实影与一道虚影双双飞去,默契地穿梭于树与道之间,只用五日,便行至落夏城口。

落夏城者,世外遗下之都也。濒海而居,人鲛共栖。非有引荐,不得其门而入。

那是一个极其隐蔽的小道,小道极窄,仅容一人侧身而行,行约五六百米,出现一洞口,洞口被一层扭曲模糊的光晕笼罩,一只山雀误闯其中瞬间便化为血雾,逾白倏然一凛,林璋不紧不慢地来至洞口,口中念了句奇怪的咒语,随即往逾白手中放了一块粉色的卵石,便随着那光晕一同消散了,片刻,洞口出现了一个蓝发绿眼的女人,美近似妖。

“信证拿来吧”那女人说话好似吟唱,逾白有点耳根子发麻,不由自主地递出了卵石,女人接过,那卵石在她手上变成了一页信纸,阅闭,便化做了捧清水,从她指尖划走了。

“随我来吧,女郎。”女人走路缓慢而婀娜,逾白不好超过她,亦步亦趋地跟着,走着,走着,陆地变成了浅滩,只见女人轻轻一挥,化出了一个巨大的泡泡,示意逾白走进去,逾白有些迟疑,“林璋,林璋你在嘛?”林璋没有回应,“女郎,快进去吧。”逾白鬼使神差地踏了进去,那泡泡看着虽轻,却稳稳承住了逾白的重量,女人推着泡泡,缓缓驶入海中,海水没过女人的双腿,那腿竟化作了鱼尾,摆动着抚着逾白驶入海水深处。

阳光穿过海面,透入海水,形成光束,鲛人鱼尾上的鳞片在这种明暗交界中辉映出一种极绚烂的粉蓝色光影,夺目如宝石,晃得人有些视线模糊,那鲛人突然开始吟唱着什么歌,鱼群似被歌声吸引聚成一团在她的身后,飘荡出曼妙的水波,那歌声很空灵缥缈,伴随着海水的起伏,逾白的眼皮渐渐有些沉重,不觉间合上了眼......

意识恍惚间,逾白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在一个到处都是红的房间里,桌子、床幔、铜镜,铜镜里还有一个穿着嫁衣的女人,柳叶眉、含情杏眼、小口红唇、肤白如雪,看得让人如痴如醉,只是,只是这个女人......

逾白猛地清醒,这不是梦,她正穿着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