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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我是俞

今天是俞克钦归家后的第一日。

四人一起用罢早膳,俞克钦便对俞治说:“治儿,今日随我出去一趟。”

他神色平淡无波,话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话语里并未提及旁人。

俞治嘴里还含着半块桂花糕,闻言听出了父亲话里弦外之音,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坐在下首的羡安,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也一起”。

今天她不想和羡安分开。

俞克钦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羡安,略作沉吟,复又开口,语气很周全:“羡安姑娘若有闲暇,不妨同去。”

三人一前一后从俞宅出发。

俞克钦身高腿长,步履沉稳生风,一路都走在前面。

俞治和羡安并肩跟在后头。

第一站的目的地是巴特的济世堂。

晨光中的医馆比傍晚更显洁净敞亮,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清冽的气息。

巴特见到俞克钦,没有表现得意外,露出熟稔的笑意,用他那带口音的中文寒暄:“俞先生,好久不见,一路可还顺利?”

俞克钦点头,“这次走大道,一路还算顺遂。”

接着他伸手将躲在自己身后的女儿揽到身前,让俞治面向巴特。

“劳烦巴特医生,再给这丫头看看。”

拆换纱布的过程很利落。

几日过去,俞治脸上的抓痕已转为深褐色的硬痂,边缘微微翘起,不再需要包裹。

碘酊擦拭上去时,俞治依旧会皱紧眉头嘶气。

巴特仔细查看后,点点头,对俞治这次的康复过程很满意:

“恢复得不错,不必再包了,保持洁净。治小姐,切记,忍着点痒,再痒也不可以用手去挠。”

巴特对这个顽皮手欠的小孩刻意叮嘱。

没了纱布的遮挡,那几道略显狰狞的痂痕完整地露了出来,横在少女光洁的脸颊上。

有些触目。

俞治自己看不到,却能感觉到父亲和羡安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别了别脸。

俞克钦没有对伤痕多置一词,转而单独与巴特聊了几句后续走商的事宜,表示下一趟商路需要巴特继续随行。

临走,他留下一份沉甸甸的锦袋,不言而喻是丰厚的酬谢。

回到俞府,俞克钦并未去前厅,而是径直带着俞治走向书房,这一次,他没答应让羡安再陪同。

俞治有点心虚,觑着父亲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担心她爹知道了点什么,准备兴师问罪,单独“清算”。

扭头看看站定在廊檐下的羡安,少了羡安在场,也许她面临的“风雨”还要再猛烈一些。

她的脸被挠成那样,他爹得揍她了吧。

虽然俞克钦从未真正对她动手惩戒过,但俞治每次闯祸都胆战心惊。她爹长得很高大,虽然有点文气,但是不笑的时候严肃得不行。

就像现在。

书法内,晨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将红木书案照得一片澄亮。

案头摊着几张纸,最上面是羡安那笔清秀工整的小楷,抄录着学堂内容的片段。

下面垫着的,则是俞治那张笔走龙蛇的“大作”。

文字内容相似,风貌判若云泥。

俞克钦的目光在那两张纸上停留了片刻。

他拿起羡安那张,指尖拂过匀停有力的笔画,又看了看俞治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将两张纸并排放回原处。

“治儿,”他开口,让书房内的空气都为之一静。

“你可知,爹为何总愿你多学些东西,即便有些事,你或许觉得枯燥、不喜?”

俞治站在书案前,手指下意识地绞在一起。

她预感到父亲又要讲那些“大道理”了,往常她总会左耳进右耳出。

可今日,或许因为脸上新痂未脱的刺痒时刻提醒着几日前的冲突,又或许因为羡安不在身边,她少了一份可以分心的依赖,她难得地没有立刻露出不耐或叛逆的神色。

俞克钦走到窗边,背着手,望着庭院里已显萧疏的秋景。

“这世道,眼看繁华热闹,底下却是暗流汹涌,比你这小脑袋瓜里想的,要残酷得多。”

他的话语里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爹从前没有与你细讲过,今日便告诉你。”

“远的不说,单说爹行商走货,路上遇匪、遇兵、遇关卡层层盘剥,都是常事。若是一朝不慎,血本无归还是小的,丢了性命也未可知。”

俞克钦话落,转过身,目光落在女儿的脸上,那目光在审视与期待俞治的反应。

“爹不指望你成为什么循规蹈矩的闺阁典范、诗文才女。那些东西,太平年月是锦上添花,如今是乱世……”

他未将后半句说尽,话锋陡然一转,“爹希望你有的,是能在不太平的年月里,护住自己、护住身边人、护住家业的本事和心性。”

“往后,莫要平庸碌碌,任人拿捏。”

俞治头一回听到父亲提及这些,虽然她也知道父亲走商辛苦,但却没有一次听到过父亲对走商路程凶险的陈述。

这番话,剥离了那些有趣的见闻包裹,露出了内里冷硬而现实的核。

俞治听得有些怔然,父亲口中“不太平”与“残酷”的具体模样,对她而言依旧模糊而遥远,但她隐约感知到了那话语里的千钧重量和父亲的期望。

“所以,爹这次回来,给你带了件东西。”

俞克钦走回书案后,打开一个上着黄铜小锁的抽屉,取出一个深红色天鹅绒包裹的长条状物件。

解开绒布,里面是一个造型精巧的木匣。

他打开匣盖,黑丝绒衬底之上,静静躺着一把泛着幽蓝金属冷光的物件,小巧,线条流畅,握柄处嵌着防滑的细密纹路。

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折射出冷静而危险的光泽。

俞克钦将它取出,握在掌心。

他目光沉静地端详着这件器物,缓缓开口:

“治儿,这是一把袖珍手枪。”

袖珍手枪。

这是一把手枪。

俞治瞳孔扩大。她从未见过如此精致、仿佛一件艺术品般的器械。

“这是西洋来的,叫勃朗宁。”俞克钦拿起手枪,动作熟练地退出弹夹,展示里面黄澄澄的子弹,又“咔嚓”一声推回。

“予你防身之用。过两日,我带你去个地方,教你如何使枪。”

他眼睛掠过俞治滞住的面庞,将手背一翻往前送了一点,枪体靠近俞治。

“此物威力十足,若是打在人身上,若未能医治,不出半个时辰人便死去了。”

他低着头视线从枪上转移到俞治那双闪现出震惊的眼眸。

俞治的心怦怦跳起来。

眼下她对死亡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与起码的敬畏,只有面对那把金属器械的无限好奇。

“那要去哪儿?”她问。

“城西,有点远,到时需在驿站歇一晚。那边有处旧校场,爹已经安排好了,会有教官来教你。”

俞克钦将枪收回匣中,重新包好。

他望向窗外,那是羡安站的方向,眼神里多了一丝考量的意味。

“你那羡安姑娘若是愿意随同远行,便和你一起去罢。”

……

两日后,一辆青帷马车驶出城门,前往城西。

车行半日,晌午时分在一处官道旁的驿站打尖。

驿站不大,还算干净,正值饭点,大厅里坐着几桌客人。

俞克钦单独一桌,慢慢饮茶,目光偶尔扫过窗外停靠的车马,神色淡然。

俞治拉着羡安坐在稍远些的一张小桌旁。

旅途新鲜,俞治显得很兴奋,话也比平日更多。

她咬着客栈粗瓷碗里的面条,压低声音,对羡安说:“你知道吗,其实……我爹特别不喜欢和人同桌吃饭。”

羡安抬眼看她。

“他特别不喜欢人吃饭吧唧嘴,像这样……”她把面含在嘴里,抿着嘴砸吧起来。

俞克钦视线看过来。

她立马缩起脑袋低头吃面。

惹得羡安一笑。

“你看吧。”她脸小幅度往她爹那边甩了甩。

羡安莞尔,慢条斯理地吃着手边的面,说话前总要把筷子放下,“俞老爷很凶吗?”

羡安想起看到俞克钦监督卸货时的神情,又想想俞治总是很怕父亲的样子。

“嗯……没有吧,我爹很好说话的,平常好吃的都留给我。”

就只记得吃。

她学起羡安,说话了把筷子放下,“就是你看吧,我爹人高马大的,换谁看着都胆惊惊的。”

俞克钦身量近6尺。

“我要是以后能长那么高,也可威风。”她话题跳得很快。

说着,她板起脸,学起俞克钦,“我就这样,人都得怕我。”

她逗羡安。

那脸上被挠的,装着板起脸来像模像样。

羡安被她的模样逗得直笑,眉眼弯弯的,眼里都是笑意。

一碗热面下肚,在驿站外晒了一会太阳。

几人接着赶路。大多数时候,车厢内都是沉默的,时而俞治在俞克钦和羡安面前耍宝。

天擦黑,俞克钦选了一家尚好的驿站,俞治抢着说自己要和羡安挤一个屋,俞克钦就和店家说安排了两间房。

俞治推门进去,房内安置了两张床,左右各一。

赶了一日的路,羡安躺在床上,睡意很快就起来了。

俞治不一样,她对这趟旅途的新鲜感没有因为车马劳顿减少半分。

黑暗里,窸窣一阵,是俞治侧过身,面向着羡安的方向。

“你知道吗?”熟悉的开头。

“张承允,就是那个约我爬树的小子。他还总揪我辫子。不和我玩了之后,没几天就被送去省城念洋学堂了,走之前都没来和我说一声。”

“嗯……”羡安真的有点困,碍于礼貌和身份,她也动了动身子,面向俞治。

“还有李鸢儿哩,她娘以前常来找我娘说话,后来她家好像接了笔大生意,举家搬去南边了……”

“说明和你玩,旺商旺学。”

羡安的声音隔着走道传过来。

“哈哈,羡安,你还会说这样的话呀。”俞治笑了,将背重新贴着床仰躺,望着黑暗的悬梁。

她撇撇嘴:“我爹说啊,大家长大了,各有各的路,散了也正常。可我老觉得……好像不只是这样。”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纱,将她和那些单纯的嬉闹隔开了。

她隐约觉得父亲不喜欢她和那些只知玩闹的伙伴深交,却从未深想父亲可能做了什么。

“我有个妹妹。” 羡安忽然开口,被俞治叨扰着,她也不困了,开始和俞治说些关于自己的事情。

“嗯……小时候,她很黏我,晚上总要挤到我床上睡。”

“后来大了些,便不来了。见面时,也多是沉默,或说些……看似亲近,实则隔了很远的话。”

俞治扭头,想在黑暗里找到羡安的眸光。

看不到。

这是羡安第一次主动提起过往,虽然只是碎片。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像风吧。”夜深了,她的语气很温柔,像一片羽毛在俞治的脸上挠。

“看不见,但是知道它来过。”

“那,一阵风过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是俞治的声音。

“嗯,是这么说的。”

羡安停了一下才提出,“不过我曾读过一本地志,那上面说,在一个地方,风吹过,石头也会有风的形状。”

风永远在消逝中成形。

只能在它流经你时感受它的温度,在它离开后辨认石头上留下的痕迹。

它们是对方的证人,证明彼此确实存在于这庞大而缥缈的人间。

悖谬的是,当我们说“缘分尽了”,并不是联系的中断,而是它完成了自己的形态。

像一件终于织完的毛衣,最后一针收线,从此它完整地存在于时间里。

曾经相交的线继续延伸,只是不再有新的交点。

那种完成本身,也是一种圆满。

所以人们会在多年后某个毫无预兆的下午,忽然停下手中的事,不是因为想起了谁,而是身体里某个被缘分修改过的部分,在那个特定的光线、气味和温度的组合中,自动播放起了不属于现在的频率。

那时我们会明白,缘分从未消失,它只是从可见的相遇,退守成了不可见的秩序,继续在你看不见的维度里,温柔地刻写着这个世界的风砺石。

“那你不能是风。”俞治的话打断了羡安蔓延的思绪。

“嗯?”羡安显然很疑惑。

“你得是水。”她说。

“嗯?”羡安还是不太明白。

“因为我是俞……”声音渐渐低下去,飘进了睡梦中。

羡安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轻轻一笑,从鼻腔发出一声愉悦的声音,

“嗯。”

水需要在鱼身边,鱼需要水。

天空需要麻雀,麻雀需要天空伴飞。

“你一直都这么可爱吗?”

这句话,俞治听不到了,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