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不会攻击她们，给白及寻找出口减少了极大的麻烦。
然而，她们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白及甚至拖着高烧未退，后背伤口已然溃烂的身体，一次次潜入冰冷的湖底探索，依旧一无所获。
完颜苏莲无数次想要帮忙，可放下仇恨后，对深水的恐惧，以及之前被蟒俑追逐，险些溺毙的阴影，如蛆附骨。令她几次下水失败，整个人陷入了无限的自厌情绪中。
白及连在心里骂她的心思也断了，吃完丹药，整个人还是烧得迷迷糊糊，直往完颜苏莲怀里钻，完颜苏莲抱着这具滚烫却轻得惊人的身体，心里没有半分旖旎，只剩恐惧。
恍惚间，完颜千妙的脸，与此刻白及的面容，竟在她眼前重重叠叠。
等白及的高热好不容易退去，挣扎着又要下水时，完颜苏莲猛地拉住了她的手腕。
“别去了。”她的声音干涩，眼神却死死盯住远处那具腐朽的鲛人残骸：“我知道……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白及停下动作，回望她。
“鲛珠……沾上至亲之血，或许能打开它残魂的记忆入口。”完颜苏莲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它曾是小姑唯一的……弟子。血脉牵引，或可一试。”
白及收回了踏入水中的脚，目光沉静下来：“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残魂记忆重现，固然可能找到线索，但执念消散，诅咒终结，它这缕残魂便会彻底解脱，要不轮回，要不往生。”
完颜苏莲看着鲛人：“它若往生，我便等它，将它千刀万剐。”
白及捂着她的眼睛：“易生心魔。”
完颜苏莲移开白及的手，看着阴森森的鲛人：“我不知会在里面待多久，你保护好自己，等我出来。”
“不，我去。你替我护法，稳住我的肉身和阵法。”
完颜苏莲皱眉：“你现在是凡胎肉骨！残魂记忆混乱不堪，怨念冲天，你若被其中情绪侵染，心魔扎根，日后修仙便是绝途！”
白及却拍了拍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焦躁的幼兽：“我和你神魂相连，不会有事，再者，这方面我有经验，不易受主人情绪影响。”
比起在锦绣堆里娇养长大的桃下大小姐，白及在承受苦难与保持清醒这两件事上，确实经验丰富。若以苦难为修为计量，她怕是早已渡劫，飞升多次。
完颜苏莲看着她坚定的侧脸，眼眶莫名一热，酸胀情绪涌上心头。
但明知鲛人记忆多艰，易神魂受损，心魔扎根，白及还是执拗地自己前去受苦，看着完颜苏莲自我感动的眼泪汪汪，白及努力控制自己不扇她耳光，让她清醒些。
比起让情绪不稳定的完颜苏莲进去，坏了计划，自然是由她亲自来更稳妥。她哪里会为了完颜苏莲，这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自讨苦吃。
白及这一生，只为她自己。
*
因为和完颜千妙血脉相连，所以完颜苏莲很顺利就用自己的血和蓝光鲛珠打开了怨念鲛人的残魂。
白及画了一圈又一圈的阵法，用符箓加持，好确保自己的神魂能够撑到最后。
她对完颜苏莲最后嘱咐道：“守住阵法，无论我发生什么，或者你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不要贸然闯入。”
“记住，那只是一段记忆。”
坠入的瞬间，无边的血腥气与绝望便如实质般扼住了她的感知。
睁眼就看到滚动的头颅，满地的鱼腥鳞片，重重叠叠的鲛人扎堆朝中央之地下跪，而刽子手们手起刀落，开膛破肚，掏珠如割草般麻利，尤其是一条条鲛人鱼尾鱼鳍被钉在目板上，白花花的鲛人脂肉骨分裂，而下面的编制箩筐里去全是比珍宝还漂亮的眼珠。
即便早有准备，这堪称地狱绘卷的集体屠杀场面，仍让白及的神魂剧烈震荡，几欲呕吐。
一转眼，她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狭小锈蚀的铁笼里，周围是层层叠叠同样的笼子，里面塞满了被剜目剖腹，奄奄一息或已无声息的鲛人同族。
她艰难地抬起头。
云端之上，仙乐飘飘，衣袂翩跹。修仙者们凭栏而坐，面前玉案罗列美酒佳肴。他们谈笑风生，随手挑选着刚刚呈上、还带着血丝的新鲜鲛珠、鲛目与鲛骨，品评着成色，如同在鉴赏某种珍贵的玩物。
地狱在脚下，仙宴在头顶。极致的荒诞与残酷，莫过于此。
满目猩红间，天空突然飘落桃花，花瓣纷飞散去后，一人飘然而落，立于白及面前。
“为何会有幼鲛？”
刽子手们纷纷停下，云端上的修仙者着急忙慌落于地面，拱手作揖：“千妙真人何故来此，污了眼，我等自会挑选上好鲛珠送去，此地杀伐之气过重，染了仙体便是我等天大的罪过。”
完颜千妙只是重复：“规矩第三条：不杀未成丹的幼灵。为何，会有幼鲛？”
修仙者们看她面色不佳，赶紧做眼色。
一人急中生智，指向白及：“真人明鉴！我等皆是遵循规矩之人，此乃无想山叛乱鲛人的余孽！本欲放生，谁知它目睹父母伏诛，竟凶性大发，伤我数名门人，已然入魔！若纵其归海，回无想山。必成后患！”
冠冕堂皇，字字诛心。
完颜千妙：“规矩便是规矩。”
“是是是，千妙真人坐镇，这海域乱不了。”
众人面面相觑，拿了钥匙，将白及提溜起来，扔在血泊里，白及身下是满地的尸骨，那些被砍下的头颅，面色苍白，黑黝黝的眼洞密密麻麻，那些被随意丢弃的残肢断尾，层层叠叠，筑成一座无声的、绝望的尸骸之丘。
极致的恐惧与恨意，冲垮了白及的理智。她猛地扑过去，用尽幼鲛全身力气，狠狠咬在完颜千妙的手腕上！
直到咬下一块肉，众人欲制止，完颜千妙拦住他们，她甚至没有看手腕的伤口，只是望向远处渐沉的天色和海面隐隐的骚动。
“你的族人来接你了。”
众人往海上看去，天色渐晚，海风的咸湿混着刺鼻的腥气，一股大浪打来，完颜千妙瞬移到空中，所有人都被大浪拍在地上，浪潮涌动间，她提溜着白及，随即，她手腕一扬，将幼鲛用力抛向汹涌而来的浪涛之中。
“去吧。”
大潮涌动，瞬间冲散了人群，数十丈的巨浪层层叠叠，一波又一波，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世家大族们眼看着战利品消失在大海里，纷纷眼射冷光，着急人马准备围捕，而完颜千妙准备离开之际，被几人围堵。
“鲛人死性不改！伙同无想山叛逆，请千妙真人相助！”
完颜千妙看着白浪里，一只小小的人影努力逃窜：“够了！今日到此为止，你们也适可而止。”
“鲛人一族，野心难灭！若鲛珠不毁，去往往生！必心怀怨恨，卷土从来！到时又是一片人间炼狱！我等修仙便是为了庇佑民生……”修仙者正慷慨陈词，看到完颜千妙的眼神后，立马噤声。
“本座乏了。”说完便消失在苍茫之间。
*
白及被巨浪打的翻来滚去，咸涩灌满口鼻。视线所及，是幽暗无光的深海。
幸存的成年鲛人们如同沉默的鬼影，在血腥的海水中搜寻着那些染血的鲛珠，这些必须带回故乡安葬。
她也想帮忙，可这具幼小的躯体只剩下逃亡的本能，被汹涌的暗流裹挟着，盲目向北。
而赶来救他们的族人，收集完了残骸和鲛珠，也往北赶来，面对强大的修仙世家的联合追杀，鲛人们光是带回族人的内丹已是精疲力尽，更别说复仇，而这一路的追杀者源源不断，还有许多闻腥而来想要捡漏的散修。
注定又是另外一场大规模的屠杀。
但鲛人们无法停驻，一旦停下，之前牺牲的，和后来赶来救人的，全都会葬送在这片无尽的大海里。
于是他们只能往北逃，从海底的暗礁缝隙里，逃进无想山的结界。
本以为逃进无想山，便能得到片刻喘息，但他们还是低估了人性的贪婪。
在巨大的利益和‘山主已亡’的刺激下，膨胀成了更肆无忌惮的疯狂。
鲛人全身都是宝，五脏六腑皆是上品丹药不可或缺的材料，结丹后的鲛人，鲛骨都能做上等武器，鲛珠是提升修为的大补品，许多无法突破的仙人，吃了不少鲛珠后，都突破了。
但除此之外，还有不少修仙世家都圈养鲛人，玩乐虐杀，来彰显自己不凡的地位，甚至一度流行现杀活鱼的游戏，比拼谁家养的鲛人眼珠最美，鲛珠最红，鲛骨最硬。
*
巨大的浪潮和捕鱼狩猎，让修仙者们愈加嗜杀和疯狂，他们悬赏无数，势要打断鲛人的脊梁，夺回本属于他们的战利品，甚至因为无想山山主沉睡的传闻，让他们成群结队的踏入无想山的结界。
将捕捉的幼鲛高高悬挂凌虐，这也成为诱捕更多亲族的陷阱。
白及被倒吊着，鳞片剥落，鲜血顺着逆流的鱼尾滴落。看着这片熟悉的地狱，未曾想到自己还能以这种形式，得知多年前混战的真相。
原来这就是史料中寥寥数语的“鲛人叛乱”。
仙门世家合力讨伐无想山，但损失惨重，活着回来的修士或疯或废，而混战的起因是鲛人伙同无想山屠戮。
鲛人伙同无想山，屠戮？
白及忍不住哈哈大笑，她居然因为司灼，曾真心实意悔过，十日屠城这事！
对啊，她凭什么悔过？！
本就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此文中：轮回和往生是有区别的，轮回是入六道轮回，下辈子可能投胎成其他物种，往生就是回到族人中，以新的生命重新诞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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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游鱼琵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