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青璃：“不过几个筑基小辈，何必自降身份？”
雷万均用力将水袖震碎，背着手，看向千珏无罔，千珏无罔没有说话，苗青璃看向她们，挥动袖袍，将她们全部击倒在地：“想活命，滚一边去。”
但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她出手只是让她们丧失行动力，若是雷万均出手，此刻躺在地上的，就是几具尸体了。
苗青璃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几个小辈的死活与她何干？那凡人死了更好，省得日后麻烦。可偏偏，她那张脸和她母亲太像。
二十年前，她去蜀中寻道一个木灵根的好苗子，本欲带回门宗，收作弟子。
好苗子答应了。却临行前，放弃仙途，跟一个男人跑了后，没几年就死了。
如今，那个好苗子生的女儿，资质绝佳，同样被她看中，也快死了。
苗青璃心烦意乱，而那三人被她打飞，白不唯还跪在那里，她拄着剑摇摇晃晃站起来，“放下，阿……”话还没说完，苗青璃一抬手，隔空将她整个人压在地上，那股力道如山岳倾塌，可她硬着脖子，死死抬起脸。
犟种！
四周开始起风了。
是千珏无罔的耐心耗尽，苗青璃知道自己护不住这痴女，否则自己也会惹上麻烦。
而白不唯眼里，却只剩下白及了。
白及血污的袖袍下，斑驳剑痕的手臂，如刀刻在她的瞳孔里，白及的头发白了，眉毛睫毛也是雪白，这是灵力耗尽，精血枯竭的征兆。
这个教她读书认字，教她握剑的阿姐，在祠堂里偷偷塞给她月饼的阿姐，这个她从北冥剑道中赶回来，从桃下逃出来，只为了的阿姐。
她刻苦修炼，一日不敢懈怠，等了五年，如今，等来的却是这个结局！
白不唯无法接受！
*
七扶眉头紧皱，加大了灵力传输，那修复身体的符箓蝴蝶在白及身边飞舞环绕，可那些蝴蝶在触碰到白及的身体后，便瞬间暗淡，消亡。
“不行……她的灵力本源没了。”七扶看向千珏无罔，希望他能够再次出手：“符箓修复速度，已经赶不上她崩溃的速度！”
七秀七弱，挣扎着想帮忙，可已经耗尽所有气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在符考上能一符定住她们二人的白及，成了这如今这副模样。
“宗主……”七扶还是开口了，她的符箓可以封禁天地，可以咒杀万物，却救不了一个濒死的人：“白及与你的灵力本源一脉相承……”
“师妹不如说，是和我这具肉身的灵力，一脉相承。”千珏无罔打断了她。依旧是那虚假的令人作呕的温和面容。
一脉相承。
多讽刺的词。
这具肉身，不是他的。这灵力本源，也不是他的。这五百年来他拥有的一切，都不是他的。
他本来快忘了。
如果不是这个可恶的凡人！
“可本座，就是要她死呢？”千珏无罔伸出手指探入白及的灵台：“千珏花钿也无了，还伙同碧海谍舟散布谣言……哦，不……不是谣言。”
他觊觎无尘的肉身，很久了。
血脉至亲，千珏宗的少宗主，这样的人生，凭什么落在一个女人身上？还偏偏是他骨血相融的妹妹！
凭什么他寒来暑往，苦修百年，所有人只会说他是无尘的哥哥！
楚王山，是他精心布置的局。
五百年，五百年过去了，他用了五百年，也没能彻底占据她的肉身，拥有她的灵力本源。
五百年里，他以千珏无尘的名义活着，成为仙门之首，接受万人的朝拜。
他以为，这个秘密会永远烂在楚王山。
直到这个凡人出现。
他本以为是因为无法彻底夺舍，才不能名正言顺得到千珏花钿，却没想到，他一生无法触碰的宗门印信，他觊觎了千年的正统，被自己的亲生妹妹送给了一个低贱的凡人！
因为千珏无罔的话，在场所有人连呼吸都停了。
千珏无罔低头，看着苍白如纸的白及，她快死了，可她还不能死。
多可笑，他费尽心机夺来的肉身，他拥有的灵力本源，正用来给这个凡人的神魂吊命。千珏无罔的脸太过扭曲，他的灵力开始狂暴，本来晕死过去的白及，竟有呕出一块血。
他甚至在吊命的时候，也不枉折磨阿姐！
白不唯明显感觉到白及快不行了：她执拗大喊：“放下，阿姐！”
千珏无罔：“聒噪。”
话音刚落，一股无形的威压铺天盖地压下，白不唯整个人被按进土里，脸埋进碎石，再也抬不起来。
白意安侧躺着，血糊了眼睛，可她连抬手擦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勉强转过眼珠，看着白不唯混着泪与土的脸，记忆忽然拉到她以剑修天才之名重归白氏的时候。
白不唯也是这样，跪在宗门门口，额间的血混着眼角的泪，边哭边喊着阿姐，她说，她答应了阿姐，一定要带她回宗门。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这个蠢货眼里只有她的凡人阿姐。
白意安也不知道，那个旁支家的凡人有什么好，直到这个凡人和司灼定亲，直到这个凡人杀了完颜苏莲，直到这个凡人躺在那里，快死了。
对于白及，她的心一直很乱，她总是本能的心生恐惧，却又忍不住替她辩解，为她的所有行为找借口。
如今，她重伤倒地，视线却还是忍不住黏在白及的脸上
白意安甚至在想，要是她是白及就好了，她也想被那么多人爱着，那么多人愿意为了她舍命。
*
白不唯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可她能感觉到，阿姐的气息正在消散，感觉得到那人在用灵力折磨阿姐，阿姐快撑不住了。
她的手往下摸，摸到了重剑的剑柄。因为她的痛苦，重剑开始剑鸣，与手心血脉的脉动逐渐同频。
阿姐不该躺在那里，她记忆里阿姐的头发是乌黑的，阿姐会甜甜的笑。
阿姐说：阿姐也不想离开你，可阿姐是凡人，仙凡有别，等你得成大道那日，阿姐早就魂归九霄，堕入轮回了。
阿姐说：那你回来找阿姐好不好？你回本家后，好好修行，阿姐听说金丹修士有自己的福地洞天，还可渡给凡人寿命，等你修成金丹，就来接阿姐，然后我们就永远永远不分开。
“永永永远远远？”
“永永远远。”
“不分开开开开开开开？”
“不分开。”
*
白不唯闭上眼睛，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逐渐和阿姐的心跳同频。可阿姐的气息越来越弱，越来越淡，如风中烛火。
“永永永永远远远……”她的嘴唇动了动。
“不分开开开开开开开。”那是和阿姐的约定。是她必须要兑现的承诺。
“和……阿姐……永永永永远远远……”她睁开眼。
白不唯抬起脸，第一次说出了完整的句子：“我要和阿姐，永远在一起！”
她周身的气息开始震荡，那气息开始凌乱无序，如困兽挣扎，可不过几十息后，竟开始向内收敛压缩，然后，轰然炸开。
一股凌厉的剑气从她体内冲天而起！那股剑气形成的浅色气流直冲云霄，压在身上的威压瞬间消散，她缓缓站起身。
她握着重剑，剑穗飘起，剑身震颤，发出清越的剑鸣，那剑鸣却与寻常剑鸣不同。
凌绝眼睛亮了：“剑修一道，最重剑心。心通剑，则剑通天地。可通天地者，百年难遇！”
雷万钧更震惊：“不是说这女，心智有缺么！她有十五么？竟然破境了？”
破境？若是十五破境，岂不是超越了司灼！
苗青璃纠正道：“不，是十三岁的金丹。”她语气复杂，“临阵破境，从筑基直入金丹。好多年没见过这种场面了。”
天生剑骨，心智有缺，却能从筑基直入金丹。
白不唯周身剑气环绕，衣袍猎猎作响。那柄重达千斤的剑，在她手中转了一圈，剑身上，隐约有光芒流转。
若是没看错的话，这柄重剑，竟在主人破境的这一刻，生了剑灵？！
在场之人，连早已步入元婴的峰主们，都不可避免的产生了忮忌之情。
白不唯还是那四个字：“放……放下……阿姐……”剑鸣声起，剑气冲霄。
白不唯为她破境了？
看着如此执拗的白不唯，白意安突然想到了狡。
在遇见白及之前，她只是个心智有缺的结巴，遇见白及后，便觉醒了剑骨，成了剑修天才。狡的对角，不也是认主后才会长出来的？遇到真正的主人之前，它只是一只普通的大犬。
而如今，白及危在旦夕，她竟然直接破镜成了金丹，甚至超越了司灼。
但即使十三金丹，天生剑骨，又如何？
她心智有缺，她的执念，从来不是剑道。就如同西王母的狡一般，因为脑容量太小，太笨，一生只能认一个主人。
她的世界太小了，小的只有白及。所以只有白及，才会让她的牛角显现。
可如果主人死了呢？
她突然想起了心魔秘境里的入魔的白不唯。
被主人抛弃的狡更绝望，还是失去主人的狡，更绝望。
*注：狡出自《西山经》，“有兽焉，其状如犬而豹文，其角如牛，其名曰狡，其音如吠犬，见则其国大穰。” 传说狡是西王母养的宠物，常跟随西王母出巡。
注：忮忌，清 纪昀 《阅微草堂笔记·滦阳消夏录一》:"汝利心太重，忮忌心太重，机巧心太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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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千珏之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