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爸爸去世了。
我完成了我们之间的最后一个诺言——姑且就把它当成最后一个诺言吧——我把爸爸照顾到直到他离开这个世界，虽然我不知道你离开后这近一年的时间里，是他在照顾我还是我在照顾他，理不清了，就这样算了吧。
办理爸爸丧事的时候，有个亲戚说，爸爸这样大的年纪，可以说是“喜丧”了。
可是，人的死亡，怎么可以说是“喜事”呢？我不太理解他的想法，不过，我也没有反驳他的话，我像个废物一样安静而沉默地参加了这场丧礼，全程都是你姐姐和你姐夫在理事的。
对不起小宝，我年纪比你姐姐小，我应该多干点活的，可是，我现在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看上去可要比你姐姐和姐夫都老多了，你就让我做一回年迈的老头吧。
丧礼结束后，我就回来了，临走时，你姐姐对我说了许多的话，大概是劝说我好好生活的吧，但我不太记得了。
小宝，我最近的记性可真不好。
-
chapter1/
-
是什么时候发现你身体不舒服的呢？
我现在已经记不得了，好像是有一天，我们在聊天，我们笑得很开心，然后你忽然皱起眉头，捂着心脏弯下了腰，就在那一瞬间我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把急救药拿出来，倒了温水就要你喝下。
可是，小宝，你缓了很久，脸色依旧很差，我沉着脸把你送进了医院。
这不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心脏病发了，所以我比第一次的时候要有经验得多，但哪怕如此，我仍旧害怕得浑身颤抖。
你第一次在我面前病发的时候是在你三十三岁、我三十六岁的时候，那会我们在度假，因为正值夏天，我们去了意大利，你病发时我们正在大海里游泳。
突然的心绞痛让你差点溺水，幸好我一直习惯于把注意力放在你的身上，所以看到你情况不好的时候，我马上赶到你的身边，把你带离大海。
可我也慌了神，害怕得手脚哆嗦，差点连抱都抱不稳你，上了岸后甚至傻傻地抱着你哭，好在那一回病发并没有多严重，你上了岸后很快就喘过气了，甚至还笑着伸手抚摸我的脸。
“我没事，你别哭了，多丢人啊。”
可我的心脏依旧跳得很快，恐惧仍旧让我颤抖，我不得不用力抓着你的手把你圈在我的怀里，好像这样做你就不会离开我了。
我的理智在你逐渐恢复的心率中慢慢回笼，“我们得去医院。”我控制住哭泣，艰难地说。
“好。”你笑着回答我的话。
我们毕竟只是来意大利旅行的，所以去了医院只是去了急诊做了检查以及诊断，结果刚出来的时候，医生便建议手术。
我害怕到守在你身边整夜不敢合眼，你吃了药后好了很多，一直笑着安慰我，但我的心一直无法安定，你身体状况好很多后，我们便订了机票回美国。
在美国我们有自己的私人医生，过去你在国内做手术的资料也在他那儿保存了一份，我们回到美国后便马不停蹄地去了医院，再次确定你要二次开胸后，我打电话给了你姐姐，那时你爸爸妈妈也已经上了年纪了，刚退了休在中国四处旅行，我慌张得不知道该不该联系他们，便先联系了你姐姐。
当天，你爸爸妈妈便联系了我们，甚至确定了来美国的时间。
虽然医生说你的身体情况很好，具备手术的条件，成功的概率也很高，但我依旧不放心，那段时间，我甚至不敢睡觉。
小宝，我是不是很懦弱？
说实话，幸好那次你爸爸妈妈来了，没有他们的陪伴，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能撑住。
你的手术很成功，只是刚醒来那会还是很虚弱，但你躺在床上反而在担心我，你看着我，很轻很轻地说——
“你瘦了很多，别把我的腹肌瘦没了。”
我把脸靠在你的手上，像在撒娇，“没有，它们还在，瘦点好，可以预防中年发福。”
你笑了下，或许扯到了伤口又“嘶”了一声，我不敢再说话、不敢逗你发笑。
那一次手术后，你足足休养了一年才恢复了精气神。
也是那次以后，我们再也没有下过大海游泳了，我也不愿意让你做任何激烈的运动，哪怕我最喜欢的夜间运动，我们也是轻轻的、极致温柔地去享受。
chapter2/
-
在那次病发后，我便在家里以及我们出门的包、衣服的口袋等都放上速效药，而且在第二回病发前，我们的年度体检里医生就已经嘱咐我们要对你心脏的问题多注意。所以，当你再一次在我面前病发时，我才能在害怕中把一切处理妥当。
可是，小宝，不管我们有多小心，送进医院的速度有多快，我们收到的反馈结果仍旧不好。
为什么呢，小宝？是因为我做过太过的坏事，那些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神明要来惩罚我吗？可是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惩罚我？
那次入院后，你就很少回家了。
你的身体一天比一天的衰弱，因为不具备再次手术的条件，所以只能一直住院做保守治疗。
我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暗沉，你因为衰弱，多年来保养良好的面容在短短的一个多月显出了老态，我也因为失眠和焦虑而加速了衰老。
有一天，你起床洗漱后突然委屈地假装哭泣，“我这次真的变成老头了。”
我从你身后抱着你，吻了下你左侧的脸颊，“那也依旧是个可爱的小老头。”
你听着我哄孩子一样的语气笑了起来，“那你是恐怖的小老头，你不知道，你天天走在着走廊上，隔壁的小病人跟我说你好凶。”
“隔壁的病人？”
我每天只关注你，从来不知道隔壁的病人都是谁，本来我甚至不愿意离开你的身边，但你非要吃我做的饭菜，我只能每天都回家做好饭菜后再回医院和你一起吃。
“嗯，才**岁，听说下个月就要做手术了。”
我听见手术二字心里又猛地一紧，我甚至嫉妒起那个可以做手术的小孩。
“秦振东，我们要不要再试着养一只小狗？”你见我不想说这些，又笑着把话题转开。
“为什么？”
“嗯……我们现在都很少去旅行了，留在家里，养只小狗也很好啊。”
“可是我们没有找到和你很像的小狗。”
过去我们拥有秦小东的时候，就说过要再养一只像你的小狗，甚至给它取好了名字，要叫“林小睿”，但这么些年过去了，我们从来没有遇见“林小睿”。
“也不一定要养只像我的，养只喜欢我们的就好。”
我看着你沉默不语，小宝，那个时候的你在想些什么呢？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不是什么好事。
你的笑容看上去也那么的脆弱，让人心疼。
“那就等你好了，我们再去看看。”我不愿意揭开你的伪装，小宝，你从我身上学的演技，我一下子就能看穿了。
“也不一定要等……”你话还没说完，看见我红了眼眶，一副要哭的样子便停下了话语，握住我的手，轻声地安慰我，“我会好起来的，会和上次一样，好了后又能活上三十年，跟我爸一样老。”
“嗯。”我低声应着。
chapter3/
-
在你住院的第三个月，你开始厌腻了医院的生活，闹着要出院，但你仍旧很虚弱，我不愿意让你出院。
“可每天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吃药在家也可以吃，我们可以在需要做检查的时候回来。”
“我想回家了，秦振东。”你见我无动于衷，又拉着我的手轻轻地摇晃，像从前那样对我撒娇。
我叹了口气，“好，等我做好准备先。”
我在家里又整理出了一个空房，把它打造成了家庭医疗室，里面高智能病床和各种急救医疗器材都有，我还请了一个擅长心脏方面的急救医护人员到我们家陪护。
出院那天你听到我的安排忍不住咂舌，“需要这样夸张吗？”
“这不是夸张，只是预防措施。”
为了距离医院近一点，我们从郊外的小庄园搬回了曼哈顿的六十八楼，这里还能随时呼叫直升机护送，对我来说，救护条件更充足。
回到家里，你有意想要让你自己表现得状态好点，可是每次吃完饭，我们一起看电视，你总是没一会便累得睡着。在那样的时候，我会先摸一会你的脸颊，再和你牵一会手，感受到你手上温暖的气息时，我慌乱的心跳便会稳定许多，然后，在你熟睡的时候，轻轻地抱你回房。
而在你状态真的好的时候，我会推着坐轮椅的你到公园草坪上去坐坐，那时候天气还没冷，公园的景色也还好。
而状态不好的时候……小宝，我不喜欢那些日子，我总是慌慌张张、急急忙忙，像个没用的废物，没有照顾好你，我讨厌那样的自己。
幸好我们聘请的护理人员很专业，总是能给我施以援手。
在你生命的最后一年，我们便总是这样在家和医院来回地跑。
我们等了那么久，最终还是没等到可以再次手术的机会。
chapter4/
-
你心脏病再次发作的消息我只告诉了你姐姐，养病期间，姐姐到美国来看过我们，后面我们进入常态的疗养生活后她便离开了美国。
直到你又一次倒下入院，医生说你时日无多了，我把消息告诉了姐姐，姐姐带着爸爸来了美国。
我不知道那段日子是怎么过去的，好像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就突然失去了你。
我只记得那一天晚上，你精神状态出奇地好，拉着我说了许多话，你告诉我，要我好好照顾爸爸，哪怕你不在了也要好好生活。
我急急地捂住你的嘴，不许你说那样的话。
可是你拎开我的手，笑着看我，直到我愿意安静地听你说话了才再次开口——
“秦振东，我不害怕死亡，你也不要害怕好不好？小时候，爸爸妈妈总觉得我不明白自己的身体情况，可是我看着他们为我难过的样子我其实很清楚，甚至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快就要死掉了，可没想到我竟然也能活到六十岁，我已经很了不起了，对不对？
“秦振东，对不起，我只能陪你到这了。不过，我觉得，你可以在我死后写一写回忆录什么的，回忆我们的爱情故事也不错。”你说着笑了起来，“到时候写好了就烧给我看。”
我什么都没能回应你，我只是懦弱地哭。
你慢慢地移动身体，直到挨着床边了便一把抱住我，开玩笑似地说——
“真可惜，我生病以后我们都没做过爱了，我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安慰你了，你不要难过，好不好，秦振东。”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嗯”。
那个晚上，我们久违地相拥而眠，早上六点，心电监护仪发出警告的声音，医生护士急急忙忙地进来抢救，我在外面等着，安静地等着，但我知道，你早已离开。
chapter5/
-
因为连着两天我都不让你出院，也不愿意让别人搬动你，你爸爸赶到医院后打了我一掌，我很久没有被人打过了，但我和从前一样，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误。
我虽然清楚地知道你已经死了，和我们过去参加过的很多场葬礼上的那些主角一样，死了，但是，我又有一种感觉，觉得你是和别人不一样的，你会醒来的，然后回到我的身边，继续和我过甜甜蜜蜜又普普通通的日子。
所以，我在等你醒来，我抱着你，紧紧地抱着你，不让他们抢走你。
可是，他们所有人都和我作对，就连赶到美国来的、人到老年瘦了的胖胖也不站在我们这边，他和其他人一样，死死地抓住我，我眼睁睁地看着你被他们带走。
他们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了，小宝。
我懦弱地大喊大叫，然后医生给我注射了镇定剂，随即我睡过去了。
等我冷静下来的时候，只有你爸爸守在我的身边，他告诉我，他决定将你火化了，如果我想再去见见你的话，就安安静静地、乖乖地跟着他去，不然就不让我去。
我像个小孩那样哭着，乖乖地答应了他。
可是他们不放心我，安排了很多年轻力壮的人守着我，但我却一反在医院时的状态，除了在最后的告别上，吻了你后迟迟不愿意松手外全程都安安静静的。
火化后他们把骨灰交给了我，你爸爸陪在我的身边，问我的打算，他很不放心我，我想一定是你跟他说过什么，但是你爸爸已经九十了，这样折腾他实在不孝，所以我安静地告诉他——
“我会好好遵守和小宝的约定的。”
或许是得了这句话，他松了口气。
在那之后，我搬离了曼哈顿的公寓，回到了纽约郊外的小庄园。
-
小宝，那之后，我便按你的话，写下这本东西了。
你看，我是不是都遵守了诺言？
现在，他们说我生病了，因为我总是忘记东西，小宝，我好害怕，我害怕随着时间过去，我会忘记我自己是谁，我的爱人是谁，所以，我觉得应该要去见你了，在我还记得你的时候。
如果你要惩罚我，那见面之后你再好好地惩罚我吧。
小宝，我爱你。
遇见你，就像是在阴雨天出门却突然出现太阳一样幸运，我现在，只是想要去找那个专属于我的太阳而已。
我想，你会理解的，对吧？
（全文完）
不好意思，来迟了，今日两章完结的，感谢大家的阅读呀~
注：主角行为不可模仿，故事剧情需要仅为本故事服务。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0章 关于你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