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羲心中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她努力平复心跳,紧紧盯着邪魔的一举一动,麻袋里的人似乎醒了,看清邪魔后开始惊慌起来,四肢不受控制似的乱晃,乱扇,乱打。
“放开我!”少年惊恐的叫喊。
邪魔咯咯咯地笑起来,“有野性,我就喜欢这种挣扎求生最后却只能半死不活的猎物。”
他没再废话,粗暴的拽住少年的长发将他拽至身前,亮出利齿,对准他的脖颈一口咬下去。
手忙脚乱中,少年抓住地上的木棍狠狠地招呼在邪魔的脸上,木棍碎成两半,血淋淋的掉在地上。
邪魔尝到了少年的血味,死死不松口,少年的力气越来越弱。临死前,他看到了藏在附近的紧盯着她的巫羲。
她不会救我。
这是他看到她的第一个念头,因为要救早救了。
晕倒前,求生的本能驱使让他想说一句“救我”,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是他自己的宿命,不应该连累别人,所以改成了,“躲好。”
他的声音很低,只是动了动唇,他已经没有力气出声了。
巫羲目睹全程,少年的唇语她看懂了。少年手中另一半的木棍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彻底的晕死过去。面色苍白,脑袋垂着,像一个任人摆弄的木偶。
邪魔仍埋头在少年颈侧畅快尽兴的喝血。
这一瞬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巫羲看着少年的脸越来越白,开始慢慢泛起死气。
他要死了。
她想。
她脑袋里响起今天杭淑那句刻薄无比的话:“她是个累赘,只会拖人后退!”
她看着少年的脸,那是一张极为年轻的脸,看起来比她还小。
我被一个比我还小的人保护了,我果然是个累赘。
我怎么能是个累赘呢?
她伸手摸向腰间的荷包,那里有一把小刀,是她常备这防身用的。
趁着邪魔正在吸血没注意到,她轻手轻脚的靠近,忽然一跃而起,对准邪魔露出的脖颈狠狠刺去!
邪魔似是感受到危险逼近,猛的推开少年,闪开巫羲的刀,他看着突然出现的巫羲,脸上没有被打断的愤怒,反而咯咯咯笑起,语气惊喜道:“还有一个。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饱?我肚子里的小蛔虫。”
第一刀没得手,下一次就很难了。
今晚我必死无疑。
她想。
邪魔向她步步逼近,她努力默念口诀,运起灵力。
微弱的灵力并没有震慑到邪魔,它看着巫羲,笑道:“还是个半吊子仙门中人。”
“你师父真没本事,他没教过你,打不过就跑吗?”邪魔看向巫羲刚才躲藏的地方,“我要是你,刚才我就不会跑出来,送命。”
巫羲爆呵一声,使出全部灵力,迅速冲向他。邪魔以拳抵挡,将她一拳打飞出去,摔滚在地。
膝盖磕在石头上,骨裂的剧痛袭漫全身,她挣扎着爬起来,看着邪魔一步步走近,踢开掉落在地的刀,伸手抓着她的衣领将她提起来,语气里带着笑,“小蛔虫,下辈子别那么蠢,好吗?”
说完一口咬在巫羲颈侧。
浑身的血液向颈侧涌去,巫羲挣扎着推开他,邪魔依旧不为所动,低低的笑了两声,“还能动,有意思。”
他说完继续低头,去吸巫羲的血。
小蛔虫逐渐没了挣扎,和之前的猎物一样,垂下了头,一动不动。
邪魔有点没了兴致,心想女人果然比男人更加脆弱。
颈间传来咔哧一声,像是利刃划破了血肉声,血液喷涌而出,飞溅在邪魔的脸上。紧接着巫羲从邪魔手中脱落,咚的一声,邪魔也抽搐着倒下。
巫羲慢慢爬起来,冷眼看着血液四处喷涌的邪魔,“去你的。”
说完收好另一只匕首,抓起地上的沾染了邪魔血液的木棍,当作拐杖撑着自己,一瘸一拐的往少年走去,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鼻息。
他还活着。
“呼。”她重重呼了口气,推了推少年,“喂。你怎么样?”
没反应。
她坐在少年旁边,抽出刀割下少年的衣服,变成一条条布条,给自己包扎不停流血的脖子和腿。
给自己包完后,又用布条绕过少年的脖子,要给他包扎。打结的时候,少年睁开了眼睛,他惊慌的坐起来,却被勒回原地,看到了正在给他包扎的巫羲。
她哑声说:“别动。”
少年乖乖不动,艰难的咽了一下口水,“是你救了我?”
巫羲用力收紧,“不是我还能是谁?”
“哕。”少年干呕一声,忍不住道:“轻点。”
他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之感,“你要……要勒死我吗?”
巫羲闻言动作轻了些,为自己辩解,“我怕止不住血。”
静谧山林里,少年背着她下山,“你叫什么名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巫羲问,“我差点死了。”
“救命恩人,我叫慕西尘。”少年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巫羲。”
“哪个羲?和我一样的西吗?”
“伏羲的羲,你是哪个西?”
“东西南北的西,尘埃的尘。”少年说,“远古有伏羲,三皇之首,神女的名字,你的名字真好听。”
“谢谢。”
“给你起名字的父母一定很爱你。”少年说。
巫羲顿了一下,说:“……我没有父母。”
空气寂静了一下,巫羲趴在他的背上,主动问:“那你呢?”
我没有父母,你有吗?
“刚才那个男人,就是我父亲。”慕西尘的声音冷静的可怕,好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我娘就是被他杀死了,我没有父亲,也没有娘亲。”
互捅伤疤的人默契的转移话题。
“你家在哪里。”巫羲问。
“之前在繁欢城,现在在花南海脚底下。”
“花南海我去过,很美很热闹的地方,我喜欢热闹的地方。”巫羲说,“那繁欢城是个什么地方?”
慕西尘顿了顿,说:“人间炼狱,民不聊生。”
“之前呢?”
“繁华似锦,热闹非凡。”
“可惜了,这地方我还没有见过呢。”巫羲有点遗憾地说。过了一会,她又问:“我们现在去哪里?”
“找郎中。”
“还有多远能到?”巫羲听着他越来越重的鼻息,“你累了,放我下来吧。”
慕西尘将她轻轻放下,听见她问:“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你没了父母,今后打算怎么办。
“你还有其他家人吗?”
“没有。”
巫羲说:“那你去鸿鹿雪山山顶吧,那里有仙门,你在那里拜师学艺。以后就可以保护好自己。”
“那你呢?”慕西尘看向她,问道:“你和我一起吗?”
巫羲怔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低下头,很久之后说道:“我不去那里,我不喜欢。”
此时,一道低沉的嗓音传来,似乎带着疑惑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那你去哪里。”
巫羲怔愣一瞬,转过头去,就见一身白衣,清冷出尘的闻祈笙站在她身旁,垂眸看她。
“你是谁?”慕西尘看向突然出现的闻祈笙,警惕问道。
但对方神情淡淡,没有看他,依旧垂眸看着巫羲。
她重新低下头,抬手揉了揉酸酸的鼻子,倔强道:“反正我不回去。”
闻祈笙眼神落在她脖颈上的布条,和脚上沾染血液的布条,蹲下身来,“不回就不回了。”
他伸手轻抚她的脖颈,眉头皱得死紧,眼神里露出深深的担忧,问道:“遇到邪魔了?脖子和腿都伤了。”
慕西尘也知道了来人是友非敌,他答道:“是邪魔,她救了我。”
闻祈笙终于看了他一眼,“……嗯。”
“他死了吗?”闻祈笙问。
“死了。”巫羲说,“我杀的。”
她说完后知后觉,这话像是在邀功,她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很厉害。”
“不过下次我不在身边,还是先别乱跑。不然”他突然停顿了一下,意味不明地说道:“不然不好找。”
“哦。”
闻祈笙小心将她背起,她伏在他背上,有些不安地问道:“要去哪里?”
“找郎中。”闻祈笙说,“不回仙门。”
巫羲一顿,不着痕迹地看向仙门的方向。
完了,我真的把他带坏了。
她想。
“以后你想去哪里?”
她回过神,说:“不知道,我想去找我的记忆。”
这样以后被抛弃的时候,也许还会有别的地方可去。
闻祈笙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找回记忆之后呢?”
“记忆还没找回来呢,怎么想得这么远?”巫羲嘀咕道,不过她真的顺着他的问题思考下去,“找回记忆之后,就去找父母,找我的家人,然后归隐山林,或者游历四方。”
慕西尘忍不住插嘴,“现在邪魔遍地,人心惶惶,你说的每件事好像都有点难。”
他说这话的本意是想让巫羲做个心里准备,免得期望越大,将来不如意的时候会觉得失望。
结果正看着前方的闻祈笙回头看了他一眼,轻飘飘的,但就是让他心里好像被压了千斤重的石头,喘不过气来。
“……”
很有自知之明的慕西尘知道打不过他,闭嘴了。
但巫羲倒是把他的忠告听了进去,认真的重新思考,“那就找到记忆之后,去看看和父母生活过的地方,重新建立家园,除魔卫道,别让更多的人像我一样。”
“这也很危险。”慕西尘评价道。
闻祈笙这次眼神非常不友好的看了他一眼,低低沉沉地问道:“你会说话吗?”
“……”
这下真的闭嘴了。
巫羲趴在闻祈笙的背上笑起来,手掌握拳轻轻捶他的肩,要不是情况不允许,她可能还要捂着肚子。
闻祈笙开口提醒,“别笑了,等会扯到伤口。”
巫羲笑累了,重新安静趴在闻祈笙背上,听着他稳稳的呼吸,脑袋开始昏沉犯困想睡觉,她眯起眼睛,想起今天掌门夫妇的对话,临睡前,她听见自己问道:“闻祈笙,你什么时候回仙门?”
一阵风轻拂过耳边,闻祈笙的回答藏进风里。
他说:“不是说了?我不回仙门。”
不回?
那我罪过可就大了,你还是回吧。
巫羲的头靠在他颈侧,绵长的呼吸轻轻洒在耳旁,已经睡着了,感受着背上的人咚咚咚的心跳声,他低声说:“不回仙门,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