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烟雨缠缠绵绵飘了半月,终于在这日清晨彻底放晴。
金辉似的暖阳穿透雕花窗棂,轻柔洒进临水别院的静室,落在床榻上那道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身影上。
凌淼已经在这张软榻上,昏沉睡了整整十五天。
东宫那一刀直穿心脉,一路南下颠簸流离,她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全靠名贵续命丹药、江南名医针石,再加上一股始终悬在她周身、温厚绵长的内力悄然护持,才勉强吊住了一口气。
这半个月里,照料她饮食汤药、擦身更衣、守夜调息的,一直是晚翠与暗卫统领顾衍。
只是无人知晓,那昼夜不断、稳稳护住她心脉的内力,来自别院深处从不露面的靖王萧止;
无人知晓,每一张药方、每一味药材、每一次施针时机,全是他深夜亲自审定;
更无人知晓,他几乎不眠不休,每隔一个时辰便让顾衍前去禀报她的状况,却从不让自己出现在她榻前。
他严令顾衍与晚翠:半个字都不准提他照料之事,就说他忙于布局,无暇前来。
他不想让她背负恩情,不想让她觉得拖累,更不想让她在刚醒时,便被他的心意压得喘不过气。
他只想等她安稳、等她痊愈、等她真正活过来。
静室外,是一整片撞入眼底的江南春色。
寒冬早已散尽,柳丝抽芽,嫩黄浅绿垂落如帘,随风轻拂碧波水面;院角海棠开得烂漫,粉白花瓣落了一地青石;溪边青草鲜嫩欲滴,风里裹着湿润的花香与泥土气息,连阳光都软得像棉絮,处处都是新生的暖意与生机。
近午时分,萧止才一身素色常服,缓步踏入静室。
身姿挺拔,眉眼清冷淡漠,仿佛真的只是今日刚好得空,顺道过来看看。
他刚在床畔的梨花木椅上坐下,目光刚轻轻落在她脸上,床榻上的人,睫毛便极轻地颤了一下。
萧止指尖微顿,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又过了数息,凌淼紧闭的双眼,终于缓缓掀开一条缝隙。
初醒的眼神混沌茫然,带着长时间昏睡后的虚弱与空茫,许久才慢慢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
“……萧止?”
她开口,声音干涩破碎,轻得像一缕烟。
“醒了。”他应得平淡,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恰好赶上,运气不错,“昏迷了半个月,总算能睁开眼了。”
凌淼缓缓转动脖颈,环顾四周。
不是东宫,不是天牢,不是京城的血腥风雪,而是雅致 清净的屋舍,窗外绿意盎然,暖风拂面,满室都是淡淡的药香与安宁。
“这里是……”
“江南。”萧止语气疏淡自然:“我带你出来疗伤,总算没白费功夫。”
他刻意轻描淡写,仿佛这一路九死一生、闯东宫、破围追、渡千里险途,不过是举手之劳。
仿佛这半个月的悬心、不眠、暗中渡力,全都不曾发生过。
凌淼微微动了动,胸口伤口立刻传来一阵尖锐刺痛,她轻蹙眉头,脸色愈发苍白。
萧止目光微凝,却没有伸手扶她,只淡淡开口:“你伤得很重,少动。晚翠去准备汤药了,片刻就回来。”
他语气自然,分寸感十足,像一个尽责却不过界的友人。
凌淼这才慢慢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只是短短半月,她瘦得几乎脱了形。
手腕细得一折便要断似的,手臂单薄凹陷,指尖苍白冰凉,连原本圆润的下颌都尖得刺目,整个人脆弱得像风中残烛。
她自己都有些陌生,这样轻得几乎不存在的自己。
萧止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心口微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抬眸朝门外示意了一下。
晚翠早已候在外侧,立刻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轻步走入,低头放在床侧小几上,不敢多言,更不敢泄露半点半月来的隐秘。
凌淼的目光,轻轻落在那套衣服上,一瞬间微微怔住。
那是一整套浅芽绿软缎衣裙。
极清、极浅、极嫩的颜色,像初春破土而出的新芽,像溪边初生的碧草,像万物复苏时最干净鲜活的生命力。
领口袖口绣着几枝极淡的白玉兰,腰间配着同色柔绫系带,没有半分繁复沉重,只透着一身清爽与生机,仿佛一穿上,便与这满园春光融在了一起。
“这是……”她轻声问。
“看你醒了,让人备下的。”萧止语气淡淡,仿佛只是随手吩咐:“寒冬过去了,现在是春天。穿这个,应景。”
他不会告诉她,这布料是他亲自挑的,颜色是他一遍遍比对选定的,纹样是他特意嘱咐要“干净、有生气”。
甚至连衣料的柔软度,都要确保不会磨到她未愈合的伤口。
他更不会说,他无数次在深夜望着她昏睡的容颜,想象她穿上这身浅绿,重新拥有光芒的样子。
凌淼看着那一身温柔的浅绿,又抬眼看向榻前的男人。
他神色疏淡从容,眉眼间不见半分疲惫,仿佛这半个月真的只是忙于事务,从未来过,今日只是凑巧赶上她醒来。
她心底微微一暖,却也悄悄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原来,她在生死线上徘徊的这些日子,他一直都在忙自己的事。
也是,他是靖王,身负重任,怎会日夜守着一个累赘。
萧止将她眼底那一丝细微情绪看在眼里,心尖轻轻一涩,却依旧不动声色地别开目光,望向窗外满园春色,语气平淡无波:“等你换好衣裳,喝了药,便看看外面吧,江南的春天,比京城好看。”
她不知,她昏睡的每一个夜晚,有个人都在黑暗里,为她守住一整个春天。
晚翠听得萧止示意,立刻轻步迈入内室,一见到凌淼半睁的眼眸,素来沉稳的小丫鬟瞬间红了眼眶,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刚醒的人。
她是凌淼从凌府带出来的陪嫁侍女,自幼一同长大,同吃同住,情分早已胜过亲姐妹,这十五个日夜,她守在榻前寸步不离,眼泪不知偷偷落了多少。
“小姐……”晚翠蹲在榻边,声音又轻又颤,伸手时指尖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意,生怕碰碎了榻上这个单薄得不像话的人:“您终于醒了,您都睡了整整十五天了,可吓死奴婢了。”
凌淼干涩的嘴唇微微动了动,视线落在晚翠熟悉的眉眼上,心头一松,虚弱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晚翠……我还活着?”
“活着,小姐好好的,咱们都活着。”
晚翠强忍着哽咽,伸手轻轻扶着凌淼的后背,动作熟稔又轻柔,一点点将她半扶起来,又在她身后垫了两团蓬松的软枕:“太医说您伤在心脉,半点都马虎不得,奴婢先帮您把这身沾了药味的衣裳换了,换身干净的,您也舒坦些。”
凌淼轻轻颔首,任由晚翠伺候着宽衣。晚翠的指尖刚触到凌淼的肩头,眼泪便再也忍不住,簌簌砸在衣襟上。
不过半月,她家小姐瘦得脱了形,肩骨突兀地凸起,手臂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腰肢纤细得不堪一握,原本圆润的下颌线锋利得刺目,连手腕都细得只剩一圈骨感,整个人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柳絮。
“小姐,您怎么瘦成了这样……”
晚翠哽咽着,不敢用力,只轻轻将那套浅芽绿软缎衣裙套在凌淼身上。江南特有的云水软缎轻薄贴身,不蹭不磨伤口,极浅极嫩的绿色像初春破土的新芽,领口绣着几枝细碎的白玉兰,清雅得不染尘埃,一穿上身,便将凌淼苍白的容颜衬出了几分微弱却干净的生机。
晚翠细细为她理好裙摆,系好腰间柔绫系带,退后半步瞧着,又哭又笑:“好看,小姐穿这个颜色真好看,像院子里刚抽芽的兰草,清清爽爽的,全是生气。”
凌淼低头看着身上温润的浅绿,指尖轻轻抚过顺滑的衣料,心底泛起一丝微暖,却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空落。
“扶我……去窗边看看吧。”
“哎,奴婢扶着您,小姐慢点儿,千万别扯到胸口的伤口。”晚翠稳稳托住凌淼的胳膊,让她将大半重量靠在自己身上,一步一挪,慢慢走到雕花木窗旁。
凌淼抬手轻轻推开窗扇,扑面而来的江南春色瞬间将她包裹——暖风湿润清甜,裹着青草与海棠的香气,柳丝抽芽垂在碧波荡漾的池面,粉白的海棠花瓣落了一地青石,远处青山含烟,近处流水叮咚,没有京城的刀光剑影,没有东宫的步步惊心,只有无边无际的安宁与生机。
凌淼怔怔望着窗外,眼眶微微发热,她从没想过,自己还能看见这样干净的春光。
“小姐,这是江南,是安全的地方。”晚翠扶着她,轻声细语:“再也没有人能算计您、伤害您了。”
凌淼喉间发涩,轻声喃喃:“晚翠,我在东宫……只待了七日,对不对?那七日,从来都不算安稳。”
“是,小姐,只有七日。”晚翠心头一酸,句句都是心疼:“那七日您日日提心吊胆,伪装身份,吃饭喝水都要再三思量,连睡觉都不敢沉眠,那哪里是安稳日子,是熬日子……可就算只有七日,太子殿下是真的待您极好。”
凌淼闭上眼,那七日的碎片涌上心头。太子萧景恒从不过问她的来历,将她安置在最安静的偏殿,好吃好喝供奉着,说话温声细语,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看她的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珍视,那是她凌家落难后,第一次被人毫无保留地善待。
两人正轻声说着话,萧止已让人将温好的汤药与白粥端到廊下石桌,他一身素衣立在春风里,眉眼疏淡平静,依旧是那副恰好得空、顺道来看望的模样。
“先过来吃药喝粥。”
晚翠连忙扶着凌淼在石凳上坐下,刚要伸手去端药碗,萧止已先一步拿起瓷勺。他语气清淡,指尖稳而轻,顺着碗边慢慢搅动汤药,滤去细碎药渣,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王爷,奴婢来就好。”晚翠连忙道。
“我来。”
萧止淡淡回绝,舀起一勺汤药,递到凌淼唇边:“你手虚,握不稳勺子,张嘴。”
凌淼脸颊微热,只得乖乖张口。
药汁微苦,萧止却喂得极有耐心,一勺一勺,不急不缓,等一碗药喂完,立刻递上清口温水,又换过白粥,细细吹凉再送到她唇边,粥米软糯温热,一点点熨帖着她空了半月的肠胃。
晚翠站在一旁,垂首不语,只有她知道,这半个月不眠不休护着小姐、亲自审定药方、暗中渡入内力的,全是眼前这个云淡风轻的男人。
就在一碗粥快要见底时,院门外传来急促却压抑的脚步声,暗卫顾衍神色凝重地快步闯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王爷,急报!季燕舟奉皇后密令,已抵达江南苏州府,以巡查吏治为名,调动官府与暗卫,全城搜捕您与凌姑娘的下落!”
凌淼指尖猛地一颤,粥勺“当啷”一声撞在碗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季燕舟,那个在朝堂上一口咬定她是凌家余孽、要置她与萧止于死地的人,竟然追到了江南。
萧止神色纹丝不动,语气平静无波:“知晓了,按原定部署戒备。”
“是!”
顾衍退下后,凌淼才抬眼,眼底满是慌乱与不安:“他是皇后的刀,他是来抓我的……”
“他找不到这里。”
萧止语气笃定,沉默片刻,知道有些事无法再隐瞒,便缓缓开口,将京城的一切如实道来:
“你昏迷这半月,朝堂大乱。你在东宫遇刺,我带你离开后,百官弹劾我私藏凌家余孽,皇上偏袒我,只能削去我部分兵权,并未下死令追缉。季燕舟在朝堂之上咄咄相逼,是皇后最锋利的棋子。”
凌淼心口一紧,愧疚翻涌:“是我连累了您……”
“与你无关。”
萧止打断她,目光沉了几分:“至于东宫,你只待了七日,可太子萧景恒,到现在都不肯相信你是凌淼。”
凌淼猛地抬头,呼吸一滞。
“他在皇后面前力保你,与皇后当庭争执,当众斥责皇后心狠手辣。”萧止的声音清晰而沉重:“皇后震怒,下令杖责太子五十。”
“五十杖?”凌淼浑身一颤,几乎喘不过气:“他金贵之躯,怎么受得住……”
“满宫上下无人敢求情,唯有林儒人,跪地磕头磕到额头流血,拼死求皇后开恩。”
听到“林儒人”三个字,凌淼的血液仿佛瞬间冻僵。
那个从她踏入东宫第一天就笑脸相迎、送茶送点心、看似温和亲近的人,从头到尾都是皇后安插的卧底,是监视她、算计她、出卖她的人,是将她推入刺杀死局的帮凶之一。
凌淼声音发颤,难以置信:“……是她?林儒人?”
“是她。”萧止点头:“皇后念她多年潜伏有功,又看她一片赤诚,免了太子二十杖,命林儒人替太子受了那二十杖。”
空气瞬间死寂。
凌淼僵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浅绿的衣裙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想不通,她真的想不通——那个算计她、背叛她、害她险些丧命的林儒人,怎么会对太子拼了命地忠诚?怎么会愿意为了太子,承受那皮开肉绽的杖刑?
晚翠见状,连忙掏出锦帕,轻轻擦去凌淼的眼泪,咬牙低声道:“小姐,您别难过!那个林儒人本就是皇后的眼线,从您进东宫第一天就盯着您,事事禀报,是她把您的所有破绽都卖给了皇后,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奸细!她对太子好,不过是愚忠,是她的本分!”
“可她明明在害我……”
凌淼哽咽着,浑身微微发抖:“她明明是皇后的人,她明明把我推入了绝境……为什么……为什么愿意替太子受罚……”
她哭的不是自己,是太子那份毫无保留的善意,是这份善意被算计包裹,是真心与背叛纠缠得如此荒诞刺心。
那短短七日的善待,是她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微光,却没想到,最终落得这样的结局。
晚翠紧紧抱着她,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在凌府那样柔声哄着:“小姐,不哭了,咱们不想了,那些恶人与旧事,都伤不到您了……咱们在江南,咱们好好养伤,好好活着,好不好?”
凌淼靠在晚翠怀里,泣声细碎,眼泪止不住地落。
而石凳旁的萧止,看着她为太子红了眼眶、落了眼泪,周身的温度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指尖缓缓攥紧,素来平静的眉眼沉得厉害,心底翻涌的涩意与闷痛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安慰,没有追问。
只是沉默地站起身,一身素衣在春风里微微一动,连一声道别都没有,便转身迈步,一声不吭地朝着院外走去,步履沉稳,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冷寂,背影很快消失在垂落的柳丝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等你换好衣裳,喝了药,便看看外面吧,江南的春天,比京城好看。”[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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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现在是春天,穿这个应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