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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怯房

第五章 怯房

“官家昨夜宿在宁华殿了?”

谢宣没说话,只是手中捻茶盏的动作微微一怔,澄澈的水面上映着他如墨眼眸,茶水分明冒着热气,却叫人能察觉到他眼底冷气不断蔓延。

穿廊而入的暖阳落在汉白玉地砖上,金灿灿的一片,在这满室凝滞的寂静里,反倒显出几分不识时务的刺目。

静候在一旁的宫女觉察到异样,面面相觑间都自觉地低下头,小口地喘着气。

还是内监上前转移了太后注意,“娘娘,今日奏折送往何处?”

内监弓着身子,腰弯得极低,眼睛恰巧叫帽檐挡住,他微抬眼眸,看向太后时,眼皮实则悄悄打颤。

太后原名方明蓝,只是入宫后才改了名,叫方琉玥。

据说,是先帝为她赐的名。

但,只有他知道,那名字太后是不愿改的。

方琉玥看了眼内监,很快便将目光落在他身后堆积的奏折,片刻后才侧目看了看谢宣。

她沉索半响后,才缓缓开口道,“自是官家那。”

内监闻言,即刻点头退下,单脚临门之际,隐约听得方琉玥厉声补充道:

“官家终是长大了,也该独当一面了。”

新帝即位已久,太后仍把持朝政,满朝文武百官,猜忌百出。这段时日来,方琉玥就已处死了三位官员,虽品阶不高,却也实在起到杀鸡儆猴、震慑朝野之效。

谢宣不过一养子,根基尚浅,朝堂之上拥护他的臣子也寥寥无几。

方琉玥笃定他不敢造次,也无力妄动。

方琉玥正了正身,目光如漆一般黏在谢宣身上,“这朝中事务,终归还是官家说得算,只是……”

她稍顿,顺势捏住绣帕虚掩唇角,声音里透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官家到底是男子,若是一时耽溺于温柔,误了朝政,叫哀家如何放心先帝嘱托。”

语落,方琉玥上下打量着谢宣,既欲探他心思,又盼他有所行动。

她知道,谢宣最在意的,莫过于身下这把龙椅。他自幼长于阴沟泥淖,见到过太多过街老鼠,目睹过太多人血馒头……过早尝遍世态炎凉,让他早早看清了这人间最真实的模样。

所以,纵然梨妃有摄人心魂的法术,方琉玥亦笃定,谢宣万不会因一女子而放弃这千辛万苦才握在手中的江山。

诚如她所料,谢宣缓缓起身,语调看似平稳,却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微颤:“太后教诲,朕自当谨记。”

若不凝神细辨,旁人绝难听出其中异样。

方琉玥也不例外。

她听得想听的结果,只顾得心底欢喜,哪里还顾得上谢宣语气中藏着的情绪。

其实,纵然察觉到了,她也不肯自己费心去想那语气深处翻涌的,究竟是什么。

只要,达到目的,不就好了?

她总是如此告诉自己。

却不知道,这一点,谢宣最是厌烦。

琉璃盏静静搁在案上,盏中茶汤却仍泛着细微的涟漪,一圈圈,映得她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也无处遁形。

这一日,注定她的心是得到不宁静的。

方琉玥移步至谢宣身侧,亲手端起他方才未及碰触的那盏茶,缓缓递到他手边:“这茶是官家素日最爱的,哀家一早便吩咐萩夏备下了。”

谢宣是众皇子中样貌最不似先帝的,偏偏这品茶的喜好,却像极了先帝。

唯一不同的是,先帝独爱浓酽,谢宣却偏好清浅。

茶面上浮着几缕细叶,恰好截住了一束透窗而入的日光。谢宣举盏饮尽时,余光随着那被切断的光望向窗外。明明天光正好,他心底却一片寂冷。

“朕还有事,太后好生将养。”

空盏被轻轻搁回案上。方琉玥伸出去欲接的手顿在半空,只得缓缓收回袖中。

她还想出言留住谢宣,却见他行了礼退下,只留下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方琉玥默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兰花袖口下的手心却早已经握紧。

微风拂过庭树,梢头绿叶簌簌而落,擦过地面时发出细碎的沙响,一声声,像是挠在人心上。

“太后娘娘,”萩夏轻轻扶住她的手臂,眼底忧色深浓,“若再这般下去,只怕官家与您之间真要生出嫌隙了。”

萩夏是方琉玥身边最得力的宫女,自方琉玥入宫起便跟在身侧。

初入宫时,萩夏尚懵懂无知,犯过诸多错。记得有一次宫宴中,萩夏粗心,不慎打翻了御赐之物,险些就被乱棍打死在宫门外。若非方琉玥冒大不违求先帝宽恕,萩夏根本捡不回这一条命。

那是方琉玥入宫以来,第一次触怒龙颜被降了位分,又罚了禁闭。

却也是因此,萩夏才看清了这富丽堂皇的皇宫内藏着的阴狠与毒辣。

萩夏搀着方琉玥有些软下去的身子,目光从她身上缓缓移开,最后落到窗台上摆着的那盆素心兰上。

方琉玥抬手,示意将那兰花端来。

她轻抚着兰花,脸上其实已不自觉地浮起一层薄薄的哀戚,却还是强撑着开口:“哀家终归是他的母后,纵使生了天大的隔阂,念着这养育之恩,他也该宽恕。”

这话是说给萩夏听得,何尝又不是说给自己的呢!

“但……”萩夏咬牙,犹豫一瞬,还是继续说道:“官家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难免会有把持不住的时候。”

前几日太后其实并未上朝,毕竟后宫突然间多了个女子,总要想法子处理后宫之事。

可太后万万没有料到,官家当真会留宿宁华殿。她慌了神,一时间却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于是只好拿官家心底最在意的皇权,句句警示意、字字敲打。

但官家到底是男子,太后纵然可以拿皇位挟持官家一时,又岂能要挟官家一世?

待到那时,受伤的只怕是太后一人啊。

萩夏思虑在三,还是想劝太后另择他路。

“若换了旁人,或许真会耽于美色。”方琉玥指尖无意识地轻抚兰叶,声音却淡了下去,“可官家随哀家在佛堂吃了这些年斋,念了这些年经,总该养出了几分清心寡欲的性子。”

话虽如此,她心底却并无十分把握。

温梨珠生得确实太过楚楚动人了,尤其是那双明眸,纯洁得宛若初出水的芙蓉,叫人只瞧上一眼,便夺了心魂般。

方琉玥看着手中的兰花,恍惚间忆起多年前一个春深的日子,也是这样的暖阳,她与赠花的少年卧躺在漫山遍野的花丛里,风过时,花瓣落了满身。

*

“官家深夜急召,可是太后有所动作?”齐烨踏进宫门时,已近子夜。

他难得穿了一身玄色衣袍,外罩墨色斗篷,几乎融进夜色里。

李恩成在殿外远远瞧见一道黑影,心头骤紧,险些就要召侍卫将人拿下。幸而齐烨眼疾手快,绕到李恩成身后,掌心死死捂住李恩成的嘴。

倒也不怪李恩成认错——齐烨向来偏爱鲜亮衣色,总在人群里一眼可见。今夜这般打扮,着实反常。

颊上红了一片,李恩成才看清眼前之人乃齐大公子。

齐烨是齐国公之子,与谢宣算得上多年挚友了。谢宣被养在冷宫的那些年,也多亏有齐烨相助,才能勉强活下来。

二人间的情谊,早年便刻在心中。

谢宣即位后,齐烨更是全力辅佐于他。

待这场误会消解,齐烨才整了整衣襟,向谢宣问道。

见谢宣摇头,齐烨一路高悬的心,方轻轻落下。

眼下谢宣在朝中根基未稳,若此时太后发难,纵使他们再有谋算,怕也难挽颓势。

齐烨信手从玉盘中拈起几颗碧玉似的葡萄,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眼中却浮起几分惯有的调侃,笑吟吟问道:

“那便是为新入宫的那位美人了?”

不待谢宣答话,他又低头拨弄着盘中鲜果,自顾自接着道:“我早说过,那位梨娘子,必能入你的眼。”

闻言,谢宣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齐烨是最知他心思的人。若是旁人误解,倒也罢了,可齐烨竟也……

谢宣眉头微蹙,声音沉了几分:“连你也觉得,朕会对她动心?”

齐烨仍垂眸拨弄着盘中果子,语气闲闲:“官家又何至于深夜召臣,愁眉不展?”

“朕……”谢宣唇间滚过万千解释,终是在抬手扶额时,又尽数咽了回去。

说不上喜欢,却也并非厌恶。反倒像瞧见一株本该在春日盛放的花,硬生生被移进了不见天日的暗室,惜有之,怜意亦有之。

他记忆里的温梨珠,原不该是这般模样。

那年御花园初见,她一袭浅紫襦裙立在杏花树下,阳光碎金般洒了满身,笑起来时眼底像是盛着整片春日的湖光。

而今那双眸子里,笑意荡然无存,只余一片沉沉的暮色,寂寥得仿佛已对这人世失了念想。

齐烨抬头正欲将果子扔入口中,却见谢宣素来阴冷的眸子里,掺了些许忧愁。

顿时,齐烨觉得这果子也失了味。

齐烨将果子放回盘中,面色凝重起来。他手肘支在案上,身子向前微倾,压低了声音唤道:“谢兄。”

“你该不会真的……”话到嘴边,齐烨又有些迟疑。毕竟事关一男子尊严,何况谢宣还是九五之尊,这话实在不好说得太过直白。

可终究不能坐视不理。齐烨犹豫一瞬,还是将声音压得更低,试探着开口:“你随太后吃斋念佛不过几年,清心寡欲便罢了,万不能真的怯了闺房之礼啊。”

齐烨这话一出,谢宣眼底掠过一丝愕然——这小子,整日里究竟在琢磨些什么?

谢宣甚是无奈地瞥了齐烨一眼。后者顿时如做了错事般垂下头,目光游移着不敢与他对视,嘴里却还忍不住小声嘀咕:“若非如此,温娘子那般容貌,你岂会毫不动心?”

“这可如何是好!”

后半句话,齐烨没说出口,只在心底盘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