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吃醋
“咱们娘娘真是料事如神呐。”李恩成边走边说,心底高兴得不得了,“若不是娘娘提前派你来告知官家,想必此刻中招的便是娘娘了。”
“那是自然。”见李恩成竖起大拇指由衷地佩服时,春芙也扬起脸,一副傲娇的样子说着,如花般的笑好似烙在她唇角一般,看得李恩成入了迷。
二人跟在主子身后,一路上都是如此。
入了福宁殿,才听得谢宣难得开口:
“这字画,可是出自你之手?”
温梨珠一脸震惊地看向谢宣,这字画确实出自她之手,只是官家并未开卷查阅,又是如何料到的。
温顺的柳眉下,明眸微转,谢宣见她这副模样,只浅浅一笑,心理却有了数。
他牵过温梨珠的手,浮在脸上的笑慢慢褪去,一副冷脸,盯着她的眼眸却微嵌着星光,“你自幼被圈在侯府一方阁楼,本就不通路向。自入宫至今,除了太后与朕的寝宫,你又何曾到过藏书阁?纵你天资聪颖,奈何这宫中路途繁复,便是你有心要寻到藏书阁,也断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回来,更遑论还要寻出一幅字画,演上这么一出戏。”
温梨珠跟在谢宣身旁,一前一后地走着,目光却稳稳落在他身影上。
他身形壮硕,想来必定是常年习武的缘故,这样的一个人,却能轻而易举地瞧透身边人的心事,如何能是众人口中无用的帝王呢?
或许,官家他在下一盘棋,自己与太后皆是棋子。
“听闻那人生得宛若仙人下凡。”
二人落座堂中,茶还未奉上,谢宣便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没来由的话,温梨珠听得稀里糊涂的。
什么人?天仙下凡?官家这是……看上了我宫中的哪个宫女吗?
她蹙着眉,仔细在脑海中搜罗了一圈,将宁华殿上上下下的宫女过了一遍,也没想出谁当得起“仙人下凡”这四个字。
谢宣瞅她半天没吱声,也难得深吸一瞬,不满之意顷刻间便被温梨珠捕获住。
她下意识跪在地上,温顺的模样,颤着声道,“官家恕罪,臣妾愚钝,不知官家说的是哪个宫人?”
听见宫人二字的一瞬,谢宣也气得笑出了声。这丫头,倒真是没心没肺。
谢宣当真想问她一句:方才在你寝殿门口,你不是还痴痴地望着吗?
想起她方才站在殿外,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宋瑞安身上的模样,那双平日里总是怯生生的眼睛,竟看得连眨都不眨一下。谢宣心底便有一股无名气梗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重重搁下,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温梨珠。
她那样一副娇滴滴的模样跪在地上,柳眉微蹙,眼睫轻颤,像只受了惊的兔儿。谢宣自是舍不得让她一直跪着,况且方才那一口茶水入喉,也堪堪灭了几分心底的燥火。
他换了个姿势,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淡淡的,好似是懒得再多解释什么:
“起来吧。”
只短短三个字,本该听不出情绪,语气中却带着一丝妥协。
“西域进贡了些好蒲桃,你尝尝看。”
话音方落,便见内监端着盘子近身。
蒲桃色泽蓝润,温梨珠从前在侯府未曾见过,吃得时候已是小心翼翼,却还是闹了笑话。
只见殿内宫人虽低着头,却各个嘴角扬得高高,温梨珠面色瞬间红晕了起来。
谢宣旋即抬手,呵退殿内宫人。
他手极长,只稍一够,便取了一个蒲桃,一面垂手剥皮,一面漫不经心般地说着:“西域进贡的物品,年年不少。可这蒲桃,朕最是吃不惯。”
温梨珠大大的眼睛看着他,欲问缘故之时,他已继续说道:“小小一个,却总要剥皮,才能去了涩味。偏这皮薄,稍一用力便破了,甚是难剥。”
他顿了顿,将剥了一半的蒲桃放在指尖转了转,又开了口:“还有那安石榴。”
他忽然抬首,用着自嘲般地语气,小声地说着:“朕记得,是在一次宫宴上第一次见到这玩意,瞧着红红的,当真是惹人心痒,一勺入嘴,却不知那里头的籽竟是要吐的。”
“空叫人看了笑话,朕当即便红了眼要哭。”
话落,他将剥好的蒲桃递到温梨珠唇边。果肉的清甜瞬间渗入她口中,温梨珠心中却五味杂陈。
她发现,谢宣说那些话时,眼眶是泛红的。
*
温梨珠回去时,谢宣派人将蒲桃送了好些过来,说是留着给她解闷时尝尝。
送走内监后,温梨珠才看向春芙。
“官家赐的蒲桃。”她拿起漆盒递上前,“你拿去分了吧。”
凡温梨珠所有的,她总会念着留些给春芙,如今春芙才来宁华殿不足一个春日,脸上便日渐圆润了些,瞧着更是富态了。
春芙捧着漆盒,笑眯眯地应了,转身去分给殿中的小宫女们。外间传来几声清脆的欢喜,温梨珠听着,唇角微微弯了弯。
窗外的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
用过晚膳,春芙进来掌灯,见温梨珠独坐在窗前,望着外头那棵老槐树出神。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眉眼间笼着一层薄薄的倦意,像是被什么心事压着。
“娘娘,该安寝了。”春芙轻声提醒。
温梨珠回过神,摇了摇头:“我再坐会儿,你先下去吧。”
春芙张了张嘴,想劝,终究没敢多言,只将殿内的烛火又添了几盏,便悄悄退了出去。
夜色渐浓,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将昏黄的光一丝一丝漏进窗棂。温梨珠不知何时走到了书案前,提起笔,蘸了墨,却久久没有落下。
她站在案前,心神不宁,手中的毛笔悬在纸上,脑海中频频闪现着谢宣的模样。案上一旁,还搁着宋瑞安的信。
春芙端着安神汤进来时,恰见一滴浓墨从笔尖坠落,不偏不倚,正落在纸上那行清秀的小字上。
好好的一幅字,就这么毁了。
春芙心头一紧,急忙搁下汤盏,小跑过去想擦掉那墨渍。可目光触及纸上残存的诗句时,她的手却顿住了。
“峨眉山下水如油,怜我心同不系舟。何日片帆离锦浦,棹声齐唱发中流。”
殿内烛火轻晃,映得那墨渍乌沉沉地洇开,像是将人的心事,无声无息地漫了一纸。
这诗春芙幼时便背诵过,那时兄长总是跟在她身后念叨着,劝她多读些书,将来定能派上用场。只是,她不爱读书,总惹得兄长生气。
春芙捧着那张纸,半晌无言。她忽然想起自己初入皇城时,也总爱在夜深人静时,一个人躲在被窝里,默默想起老家的父母。那时她刚被分到御前,日日提心吊胆,生怕行差踏错。想家想得狠了,便咬住被角,不敢哭出声来。
一晃多年,那些酸涩早已沉到心底,轻易不会再翻涌上来。可此刻看着纸上那行诗,那些久远的思念竟又丝丝缕缕地冒了出来,像檐角的青苔,以为晒干了,一场雨又泛了绿。
春芙将纸轻轻折好,压在镇纸下,这时她才注意到一旁搁着的信笺。
那是宋瑞安的信吗?是谁拆开了?
春芙看着信封上拆开的痕迹,心底疑惑不止,她将安神汤往前推了推,思索片刻后,才低声道:“娘娘,可是想家了?”
温梨珠嗯了一声,却并未转身。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许久,才轻声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春芙,你说官家这样的人,可也会想念他的生母?”
总觉得,像谢宣这种位高权重、心思深沉的人,最是不重感情的。他算计人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颗心怕是早就冷硬如铁了。可今日在福宁殿,他说起自己幼时因安石榴闹出的笑话,眼眶分明是红的。
温梨珠好像今日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风,一遍一遍地吹着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
春芙张口正要说什么,余光却瞥见窗外廊下的灯笼忽然灭了一盏。
不是风吹的——那灯笼稳稳悬着,烛芯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精准地捻灭了。
春芙心头一跳,下意识攥紧了温梨珠的袖角。
“娘娘。”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窗外有人。”
温梨珠身子一僵,缓缓转过头去。
夜色沉沉,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投下斑驳的影子。廊下其余几盏灯笼依旧亮着,昏黄的光铺了一地,看不出任何异样。
这个时候,会是何人呢?他们想做些什么呢?
温梨珠噤声,站在原地环视殿内,并未发觉异样。除了一碗安神汤,和宋瑞安的信。
她眼神示意春芙收好信笺,自己随即拔出发髻间的银簪,放入汤内一试,果真见银簪瞬间变黑。
“娘娘,这汤有毒。”春芙见状,即刻慌了神。
若是方才娘娘喝下去了,定是必死无疑啊。
“这汤谁送来的?”温梨珠面色未变一毫,攥着银簪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御膳房的人说,说……”春芙不敢看向温梨珠,慢慢地低下了头,“说是官家送来的!”
三小姐,若你见此信,想来我已命数散尽。
世间琐事,向来讲究因果循环。三小姐切莫为此多虑,今日结局,悉为我之果罢了。
我生来便在伯爵府,是人人称赞的好命。却不知那外表风光靓丽,里头早已枯朽如木。十余载间,我曾几度轻生,奈何阎王殿前无人肯收我,道是人间尘事未了,又将我丢了回来。几番种种,我也信了那梦中阎王的胡言乱语。
直至那日在侯府得见三小姐,我这才知晓——阎王并非虚言。
三小姐躲在几位嫡姐身后,样子瞧着甚是胆怯,举止谈吐间藏着的温婉聪颖,我一眼便看出来了。长在王公贵族之家,我见惯了宅内勾心斗角之事,只消那一眼,我便知晓你定是在侯府受尽了委屈。
那日出了侯府,我便派人私下打探三小姐在府内生活。果不其然,小厮来报,所言皆是三小姐叫人欺侮之事。心急之下,我竟头一次回绝了嫡母安排的婚事,跪在长廊外头,求着嫡母应允我娶三小姐为妻。
或许,便是那日之事,在嫡母心头埋下了一根刺。
几日前,嫡母被召入宫,回来后便将我关在房内,一日未饮未食。我饿得有些虚弱,所以几个小厮冲进门给我灌下**汤时,我未能逃脱得掉。好在,我懂得一些医术,在入宫的轿撵中,以发簪为针,扎在臂上将药性散掉。
我不知嫡母究竟想做些什么,却隐隐约约有些害怕——毕竟你身处皇宫,而嫡母又对你生了怨恨。
直到我被送入你殿内,我才清楚嫡母究竟想做些什么。看着殿内炉中欢宜香熊熊燃烧,我心底也曾生过一丝将错就错的念头。我想,若我当真如此行事,以三小姐的性格,只怕这辈子都要对我心生怨恨罢了。
但其实,我更惧三小姐为此而白白散了命。
我宋瑞安之命,早在多年前便被自己亲手了结了,死不足惜。
但愿三小姐安然无恙!
瑞安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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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