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阳谋
天色阴沉，冷风卷过殿角，惹得阶前枝叶簌簌作响。
温梨珠难得披上披风，春芙搀着她手腕下阶时，隐约触到她手背发凉。
“娘娘，可要再加些衣裳？”
温梨珠轻轻摇头，温和道：“无碍，身子总是这般凉的。”
这话并非作假，她身子总是凉得，连她自己也时常辨不清到底冷与不冷。
从前在侯府，冬日总是最难熬的。小娘舍不得烧炭，总说那些红箩炭金贵，要留给爹爹来时再点。温梨珠不敢多言，只是低头，乖乖听小娘的话，往身上一件一件裹紧冬衣。可那棉衣旧了，絮子薄薄的，穿了也似没穿，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长年累月地，纵是身子发凉，她也不觉得冷了。
相比之下，温梨珠倒更惧面见太后。
果不其然，方入宝慈殿，便见殿内之人，各个投来虎视眈眈的目光。
温梨珠福身行礼后入坐，才看清对面之人。
那人是伯爵夫人，从前在永宁侯府，这位夫人便常来走动，与大娘子最是亲厚。
去年伯爵夫人特设茶宴，邀大娘子携府中几位未出阁的姑娘同去，温梨珠就被几位姐姐拉着躲在屏风后头听着。
她自知此举不合规矩，可几位姐姐一左一右挟着她，又是捂嘴又是使眼色，她挣脱不得，也开罪不起，只得乖乖待在原地听着。
半晌，她才听明白，伯爵夫人此番设宴，是为子择媳。
几位姐姐心中早有属意之人，温梨珠是知晓的。可她却未曾料到，不占分毫利益的姐妹，眼下也会为此争夺得头破血流。
几人竟在屏风后头，暗自掐打在一起。
温梨珠蜷在最里头，眼睁睁瞧着，心下惊惧，却连大气也不敢出，只死死咬住唇，生怕那扇单薄的屏风撑不住几人的推搡，将这一室的颜面尽数抖落出去。
可到底还是惊动了人。
吵闹声隐隐传至前头，大娘子身侧那男子倏然起身，绕过席面，朝屏风后投来目光。
那一瞬，四下寂静。
几位姐姐却在对视一眼后，唇角噙着笑，不约而同地将手一伸，把蜷在角落的温梨珠猛地推了出去。
她重重跌在地上，发髻散乱，珠钗歪斜，鬓边碎发凌乱地贴在颊侧。满堂目光霎时聚拢过来，大娘子当即沉下脸，斥骂声劈头盖脸落下，一句比一句难堪。
后来爹爹知道了。
他没问缘由，只命人将她带去祠堂罚跪。那一日一夜，无人送食，无人添炭，她跪在冷硬的青砖上，想不明白，为何被推出来的，偏偏是自己。
如今，在这吃人的皇宫里头待着，她倒是明白了。
几位姐姐，有着母亲庇佑，爹爹疼爱，偏她一人，空守着侯府小姐的名头，吃穿用度却不及大娘子屋里的二等丫头，不上亦不下。
这样的她，如何配得上伯爵府那般风光的好婚事。
温梨珠目光投向伯爵夫人，微微颔首示笑，心底却谨慎万分。
宝慈殿内，茶香氤氲。
“梨妃。”方琉玥侧过脸来，唇边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听闻这几日，你都宿在官家的福宁殿？”
那声音温软，眼底的恶意却分明得近乎**。
纵是温梨珠这般不惯与人争锋的性子，也察觉出了弦外之音。她微微颔首，正欲开口分辨，却被一旁的伯爵夫人轻轻拦下。
“从前梨妃在侯府时。”话是说给方琉玥听的，目光却落在温梨珠身，“便是这般不惯拘束。老身还要替府中姊妹，求娘娘多多包涵才是。”
伯爵夫人面上笑着，眼角堆起的纹路，却似虎狼一般。
温梨珠静静听着，没有辩驳。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话本子里读过的句子，披着羊皮的狼。
她目光垂下，心中暗想，原来这就是披着羊皮的狼。
只是，这狼的意图是什么呢？
她抬起头，又听伯爵夫人和蔼道：
“太后向来虔心礼佛。”伯爵夫人眼珠微微一转，继续说道，“妾身听闻，梨妃娘娘颇善琴棋书画，是侯府里养出的才女。此番太后千秋，不如由娘娘亲笔写上一幅万寿，呈作寿礼，岂不两全其美？”
话音落下，殿中静了一静。
方琉玥唇角微翘，侧过脸来，似笑非笑地望向温梨珠，眼尾轻轻一挑：
“梨妃，你如何看？”
到底是深闺妇人，说起话来，直戳人心，温梨珠霎时无措感涌上心头。
虽早做好打算，却还是头一遭走这尔虞我诈之路。
温梨珠暗暗在心底盘算，如何祸水东引。
若是嫡母该如何做呢？
嫡母未曾见过此等场面，想必是顺着太后的话，将这苦活生生地硬吞了下去。
若是谢宣，他会如何做呢？
温梨珠扣着指甲，想起谢宣说的知己知彼，忽而就有了点子。
坊间有传闻，太后早年正是靠一幅万字寿图，在先帝跟前崭露头角，自此步步登高。
温梨珠起身福礼，却并不正面作答，转而看向伯爵夫人，学着她的样子，笑盈盈地说道：
“臣妾愚钝，不敢贸然应承。只是臣妾听闻，先帝在位时，母后便以万寿字画相赠贺寿。伯爵夫人此番提议，不知是何意？”
伯爵夫人定定望着温梨珠，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这丫头片子，她早年在永宁侯府是见过的。那时总跟在几位姐姐身后，低眉顺眼，瞧着最是笨拙不过。有一回跟着几位姐姐端茶，偏这丫头片子脚尖绊在门槛上，身子往前一栽，那盏滚烫的茶水险些泼到她脸上去。彼时大娘子斥骂，这丫头只晓得垂头瑟缩，连句辩白都抖不成声。
怎的如今竟成了这副伶牙俐齿的模样？
僵笑在伯爵夫人面上挂不住了。她抬起捏着帕子的手，往空中虚虚一扬，像是要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拂开。再开口时，那笑意又堆了上来，“哟！”她拖长了调子，尾音上扬，“到底是梨妃娘娘，想得比妾身周全。”
话音未落，伯爵夫人便已转过身去，面向太后。那一瞬，松垮的眉尾倏地耷拉下来，她轻轻叹了口气，“太后娘娘，您瞧。”
伯爵夫人捏着帕子点了点自己额角，声音放得低而软，“妾身到底是老了。人一老，嘴里就没个把门的，成日胡言胡语。”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太后，眼底竟汪着一点恰如其分的愧悔：“险些就冒犯了先帝，惹下杀头的罪过呢。”
再往后都是些拜高踩低的话，惹不到温梨珠身上，她听得也只觉着耳皮子都磨出了茧来。
她渐渐有些走神，目光落在茶盏边缘那一圈细密的莲纹上。伯爵夫人今日入宫，绝不是为了这几句不咸不淡的奉承。那一幅万字寿图的局被我挡了回去，那么，真正的意图何时才肯露出来？
温梨珠眼波微转，不动声色地侧过脸，朝身后侍立的春芙略偏了偏头。
“去查查，伯爵夫人入宫后，都见过哪些人。”
只见春芙颔首，趁殿内之人不留意退出。
温梨珠顺手端起几上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已凉了，一股苦涩在舌尖缓缓化开。
不似谢宣宫中的那般好喝，她没再饮第二口，轻轻将盏搁回原处。
这时，她才留意到殿中燃着香。
不是太后素日惯用的沉水，气息更清冽些，似有若无地浮在暖阁的空气中。
温梨珠觉得好闻，微微耸起鼻尖，不动声色地嗅了嗅，脸上也渐泛了红。
温梨珠觉得脸上隐隐发烫，以为是殿中炭火太旺，并未在意。
不知何时，方琉玥终于散了众人。
温梨珠步出宝慈殿时，迎面正撞上匆匆赶回的春芙。春芙额角沁着细汗，气息微促，显然是疾步奔走了一路。
“娘娘。”春芙凑近身，声音压得极低，“伯爵夫人入宫时，身侧还跟着一个人，是个男子。”
温梨珠脚步微顿：“男子？”
“是。瞧着风度翩翩的模样，衣着体面，不像是寻常随从。”春芙跟在身后，一面低声回禀，一面抬眼去瞧温梨珠的面色。
娘娘脸颊上浮着两团异样的红晕，像是被什么热气蒸过一般。
微风卷动，春芙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好似在何处闻到过一般。她拧眉细想，却怎么也想不起究竟是在哪里。
入了宁华殿，这些异常便越发地明显。
“春芙。”
温梨珠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奇怪，她招了招手，示意春芙近身。
“娘娘。”
温梨珠噤声，待春芙耳根贴近后，才敢低语。
云雾渐散，天气也晴朗起来。
温梨珠绕过云屏，方步入内阁，便听见一阵脚步声自身侧响起，不疾不徐，像是刻意等着她来。
她倏然转身。
三步开外，立着一个男子。
一袭白衣，质地轻薄，里间只裹着一层薄纱般的丝绸。他身形微动时，那衣料便如水波般流淌，内里风光若隐若现。
好一招阳谋。
温梨珠身子半退，有意识防范起来。
“你是何人？”
那人并不作声，却眼露慌张，四处瞟动，似是周围，有何异物。
温梨珠背脊也朝朱漆大柱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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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阳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