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刚太累了。”他缓缓挺直后背,原本相贴的肩线拉开了一寸空隙。
李兰幽:“吵到你了吗?”
“没有,”他轻咳两声,“我刚才压到你了,抱歉。”
“没关系,有时候陌生人睡着也这样靠我肩上,也不是故意的。”
倘若我是故意的呢?
他低眸,兀地自嘲一笑。
“你在看什么?”顾繁山瞥见她手机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三体》啊。”
“看到第几部了?”
“第三部,《死神永生》,你看过吗?”
“嗯,大三还是大四那年吧就看完了。”
“那么早?那会儿才出没两年吧?”
“是啊,你不觉得很神奇吗?”
“神奇?”
“我十年前看过,十年后的今天,你也在看。”
“还真是,而且看这本书吧,总是会感慨宇宙的无限宏大和人类自身的渺小,需要读者自己去消化一种对抗不了时间和死亡的无力感、孤独感,如果你当年也有这种感受,我此刻算不算与你跨时空共鸣了?”
“怎么不算呢?”
他想了想,不禁补充道,“你的表达能力真不差,三言两语勾勒了我心里的想法。”
“是吗?”李兰幽弯唇,大概任谁被夸,心情都会好几分吧。
他含笑看她,笑容背后隐藏着一位在外太空漂泊太久的独行旅人,心心念念想吃一口甜食,却总是与甜品阴差阳错,最后好容易吃到了,可惜得到的是黑巧,又甜又苦。
没关系,就算带着苦味,他也能消化掉,只留存出那抹甜。
就像他们看这本书时的感受,明白人类的时间线单向向前的,物理事实已经发生,时间已经流逝,过程不可更改,无奈、无力在所难免,学会消解是自己的课题。
而这一课他践行的答案无非十五个字。
对过去,接受。对当下,把握。对未来,珍惜。
人生短暂可比蜉蝣,他已经三十了,有些东西再不抓紧,就该要步入黄昏恋的岁数了。
这种再次明确自己想要什么的感觉,真好。
他高中那会儿,认为爱是独家占有,具有排他性。
尽管他在别的地方从来都大方、慷慨,甚至可以牺牲个人利益,但当他率先发现在音乐教室里弹贝斯的女孩是她,他没有选择把消息分享给梅顺琦。这是他对她的原始**所致。
后来,他以为她接受了梅顺琦的心意,她与他的朋友双向占有彼此了,纵使再喜欢她,也始终隐藏着爱意,克制自己不去打搅。这是后天教养所致。
他当时以为他的做法是一种成全,但现在他只想成全自己。
他的道德教养败给了他的原始**。
-
飞机提前半小时抵达山椿机场,顾繁山刚解除飞行模式,彧亮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彧亮:“我在机场车库,你直接过来吧。”
顾繁山:“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山椿?”
彧亮:“今早去医院看望爷爷,碰上樊阿姨了,她说你昨晚跟她们讲你今天回去。我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了,你也别太感动。”
彧亮说的医院指的是省南医学院的第一附属医院,紧邻医学院本部。
顾繁山的养母樊英女士从前兼任第一附医的院长,也是近几年才卸任的,因为上面担心权力集中、利益输送等问题,所以出台了禁止高校正职兼任医院正职的政策,不准院长们一肩挑。
不过,她现在还是党政交叉任职的状态。
顾繁山接电话之前,李兰幽就看到了来电备注。
所以,当他挂了电话之后,她直接问道:“彧亮吗?他来接你?”
“嗯。”顾繁山帮她将行李架上的单肩包取下来。
她接过包,背在肩上,“那你直接跟他走吧,我自己去转盘取行李就好了。”
“为什么不一起呢?相信我,把他司机使唤,挺爽的。”
......爽吗?
与杭州的晴空万里不同,山椿阴雨绵绵,水汽包裹着山川与新楼旧瓦交替的城市。
一回到山椿,果然是这个熟悉的味儿。
总是湿漉漉、黏糊糊,像讨厌的回南天。
彧亮姿态闲懒,倚车抱臂而站,不时低头看腕表,再抬眸,终于发现了顾繁山的身影,刚要开口抱怨他怎么这么慢,才发现顾繁山身后跟着个李兰幽。
短白T恤,长牛仔裤,清透的素颜,简单但姣好。
跟他刷到的那套缎面长裙不同。
她竟如此......浓淡相宜。
“好久不见啊,彧亮。”李兰幽率先打起招呼,“我可能得厚着脸皮蹭一趟你的车了。”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见外。
“这是什么话。”他很自觉地打开了后备箱,方便顾繁山放她的行李。
彧亮:“你跟顾繁山,一个航班?”
李兰幽:“是啊。”
“这么巧吗?”彧亮默默打量起顾繁山的表情,试图寻找一丝可疑的痕迹。“他专门飞去看你演出?”
李兰幽:“你怎么知道我......哦,你在网上刷到了?”
他点点头,“嗯,恭喜你。”
很平淡的恭喜,一听便是客套之言。
不知为何,瞧他这反应,李兰幽有点儿失望。
李兰幽:“顾繁山去杭州是为了跟投资方签约,刚好跟我、梅顺琦碰上了。”
彧亮:“梅顺琦人呢?回广州了?”
李兰幽:“去韩国了,出差。”
他低声哼笑,梅顺琦心挺大,居然放心让觊觎过自己女朋友的家伙跟女朋友一道同行。
李兰幽看着彧亮那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正疑惑。
他打开车门道:“走吧,中午了,正好一起吃个饭。”
李兰幽:“我就不去了,你们俩去吧。你们在市区吃,对吧?你直接送我到家或者找个路口放我下来,都行,看你方便。”
顾繁山:“为什么不吃?”
李兰幽:“我家里人为我接风洗尘,我放完行李直接去哥嫂家。”
顾繁山:“你住哪儿?”
李兰幽:“椿中教师楼。”
顾繁山眼底有波澜:“离开上海回山椿之后,就一直住那儿?”
李兰幽:“是啊,怎么了?”
顾繁山:“没......没什么,就问问。”
彧亮静静旁听这有来有往的对话,他知道顾繁山心底在想什么,悔恨吧,明明好几次路过她的家,明明距离她最近的时候八百米不到......但从他自身的情感角度出发,沉默更符合利益。
把李兰幽送到家门前的巷口,车内只剩彧、顾二人时,彧亮重新启动车子,缓缓道,“你刚刚是不是有种弄丢了AirPods的感觉。”
“嗯?”
“你弄丢了AirPods,被别人捡到了,揣回了家,你根据定位提示一路寻找,明明都走到了附近五十米了,偏偏这最后五十米,不知道它具体在哪层、哪个房间,听不见它的响。缘分太弱,不能强求,与其花时间寻找,还不如重新买个新的。”彧亮本人未必认同自己的话,但有一种战术叫劝降。
彧亮这么说,几乎等于明示了,很难不让顾繁山怀疑他知道点儿什么。
哦,他差点儿忘了,上次跟眼镜儿他们同学聚会,被眼镜儿揭发了他跟梅顺琦互为情敌的那段暗恋史,彧亮全程在场。
顾繁山道,“我倒不觉得错过就等于缘浅。错过的前提,必须得是最初有交集,有交集本身就证明有缘。一次错过,彻底走散,你说这是缘浅,我认。但频繁错过,最终又重逢,更证明了缘分的那条线很坚韧,不是么?斩都斩不断。”
彧亮冷哼,“你倒是挺会自我洗脑。”
坐在副驾上的顾繁山拍了拍彧亮的肩膀,“我科学乐观。”
-
李兰幽赶往哥嫂家,家人早备好一桌子丰盛菜肴。
李兰幽:“做这么多,吃的完吗?”
黄明翠:“还有马臻跟千姿的份儿呢,马臻去接千姿了,快回来了。”
李兰幽:“那就好,我还担心粮食浪费呢。”
马婉秋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马臻出去都多久了,怎么这么晚还没接回来。”
李兰幽:“千姿在学校吗?”
马婉秋:“她好像去参加了个什么文学创作座谈会?说是什么市作协举办的,我也不清楚。”
黄明翠:“明天你外公生日,得一起回乡下吃个饭。你准备好怎么孝敬外公了吗?”
李兰幽:“准备好啦,你半个月前就提醒我了,我还能忘?”
李兰幽的外公外婆晚年一半时间是分开住的,外公常居乡下,主要由大舅他们照看。
可能祖辈与现在的年轻人不同吧,心疏远了,身体疏远了,拆家过了,也不会有去民政局离婚这个动作。
“那就好。”黄明翠满意地点点头,“具体送啥?”
“买了个气垫床,再包个礼数到位的红包孝敬一下呗,钱才是硬通货。”
黄明翠:“红包,行。不过,你外公睡不惯气垫床,睡惯了梨花木,这不浪费了吗?”
“妈,我这叫防范于未然,又没让他现在能走动的时候睡。很多老人晚年经不住摔,上次外公住院,瘫了那么久,不就是因为这个吗?当时大家轮流照顾在床头,为了避免褥疮,勤帮他翻身,就是没想过换一张透气的床。”
黄明翠恍然大悟,“还是你聪明,我怎么没想到呢。”
母女俩谈话间,一直在厨房忙碌的李兰郴将最后一道主菜端上桌。
李兰郴:“来,酸汤鳜鱼,今早小舅那儿现钓的。”
李兰幽:“小舅最近忙什么呢?我怎么看他发朋友圈好像开了个垂钓庄园?他不是在熠世下面上班吗?哪儿筹措来的资金?”
黄平这半年在耐冬镇边儿上的自然湖泊承包了风光最好的一片水域,开发成了封闭的垂钓会所,不少官员、富商很爱在此打发时间。
李兰郴:“名义上的老板罢了,你懂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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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为读者江户川牛肉@(39359529)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