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仙侠玄幻 > 仙长她有求必应 > 第2章 登天梯 ?? 府门之外

第2章 登天梯 ?? 府门之外

齐府的暖房一年四季不开窗。

房里药香浓得化不开,二十年熏下来,连梁上的木头都是苦的。齐怀瑾在一片苦味里坐下,把狐裘解了,交给仆妇去烘,自己端起案上那只青瓷碗。

碗里的药已经温了,透着光可以看到浮着的一层细细血丝。今日是她母亲的。

“怎么出去这么久。”柳氏从里间出来,手腕间缠着一圈白布。她的神色温柔,眼睛却一直看着齐怀瑾,“哎,脸都吹青了。”

“年集热闹,多走了几步。”齐怀瑾把药喝了,一滴不剩,又把碗底朝向母亲晃了晃,像小时候那样。柳氏笑了一下,眼角的纹便深了。她不过四十出头,鬓边却已白了一半,淮安城里都说齐夫人是操劳坏的,只有齐家人知道,是血放多了。

多年前齐怀瑾落地那夜,有个路过淮安的道人叩响了齐家的门,说这女婴是极阴之命,活不过二十,若要续命,须得父母每年各放心头血一盏,每旬还要以血入药喂养,方能撑到寿数。齐允信了,柳氏也信了,年年如此,从未间断。淮安人笑齐家养了个靠血活着的妖女,齐家人不辩解,只是年年为了小女儿从阎王殿前走一遭。

齐怀瑾从记事起便知道这碗药的来历。她也知道父亲的手为什么越来越抖,母亲的脸为什么越来越白,姐姐怀瑜为什么三次拒了婚——人家听说齐家有个这样的妹妹,便不肯娶那个姐姐。

她想过很多次,若是她早些死了,这碗药便不必再熬了。

可她又不敢死。因为父母和着心血强留了她二十年,她若死在二十岁之前,那这些年的苦楚是否就空余怨怼。

“瑾儿。”柳氏在她身边坐下来,唤她的乳名,“大夫今日来过了。”

齐怀瑾握着空碗,等她说下去。

“说你脉象比上月好些。”柳氏说得很慢,像是怕说快了就露出破绽,“年关过了便是二十整,再往后……再往后就不用喝这个了。等雪化了,让你姐姐陪你去青云山,当面谢谢仙人。”

齐怀瑾点头:“好。”

她没有问大夫到底说了什么,暖房的门拦不住催命的风声。方才她在廊下听见了,大夫同父亲说的是“恐不过年关”,父亲隔了半晌,才脚步凌乱地进了书房,拿了双倍的诊金,好似要把那句话又塞回大夫嘴里。

怀瑜是在二更天来的,带着一身风,在炭盆烤暖了手才靠近,坐到她榻边就开始数落:“你倒是能耐,甩了两个仆妇,一个人在城里晃了半日。娘不说你,我说你。”

“姐姐。”齐怀瑾等她数落完了,才开口,“今日我见着明华道长了。”

怀瑜愣了一下。

“是个很年轻的道长。”齐怀瑾想了想,“比传闻里年轻。我说想同她上山,她不让,说春日再来。”

“那就春日再去。”怀瑜说得很快,“我陪你。”

“好。”

春日里桃花的花瓣偶然被风吹落在书上,轻轻合页,汁液在纸卷中留下极浅仿佛转瞬即逝的痕迹,怀瑜想着,瑾失去血色的唇色正如此。“过两日就是你的生辰了,姐姐刚得了两块极好的胭脂,就送你添一添颜色。”怀瑾的眼睛有些酸涩。

齐怀瑜仍是微笑着答允。

她说了太多“好”,怀瑜终于听出了不对,低头去看她。齐怀瑾已经躺下了,闭着眼,唇边带着一点笑,像是真的在盼着春天。

怀瑜走的时候替她掖了被角,想想,又回来把那柄梅花伞挪到了床头够得到的地方。齐怀瑾自小爱这伞,病重时也要摆在眼前。

三更的梆子响过,暖房里的灯灭了。

四更,暖房的门开了一道缝。

雪地上留下一行很浅的脚印,走得很慢,但没有停。脚印的尽头是齐府的角门,角门的门闩今日没有落下——守夜的老仆收了姑娘一支簪子,只当姑娘要去城隍庙还愿,并不知道姑娘要去的是风雪压人的山上。

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边压着一张纸,只有两个字:“勿寻。”落款是一个“瑾”。

同一个四更天,另一个地方也亮着一盏灯。

那灯是青的,照着一本翻开的簿册。执笔的判官翻到蜀中淮安一页,手指在“齐氏女怀瑾”几个字上停了停。

“寿二十,一日不差。”他念出来,又抬眼去看那行字旁边的朱批。朱批只有两个字,落款却让他把身子坐直了些。

“怎么了。”上首有人问。声音很轻,听不出男女。

“回阎君,齐氏女的寿数是上头批的。”判官把簿册转过去,“亲笔。”

上首的人把簿册拿过来看了一眼,指尖在那落款上轻轻叩了叩,叩的是“玄望”二字。

“仙君亲批的。”阎君把簿册合上,“那便照规矩办。她的寿数到了,派人去接。”

“是。”

“派两个机灵的。”阎君想了想,补了一句,“那座山上住着的可是不好惹,别出了差错。”

不过四更光景,凌云阁前已有人驻足等待,殷勤地踏步搓手,不知是卜前程还是求财禄。

来的是个富商。他是前夜子时开始跪的,九十九级石阶,一步一跪一叩首,跪到阁前时天还没亮,两个膝盖已湿透,棉裤冻成了两块硬板。

“属水断金,利其北方。此去京城可得大机缘,但不可久居。”缭绕的香火间,明华伴着昏昏欲睡的游方为香客判命。

得了批示的富商面露喜色,连连作揖,甫一离开便又匆匆跑回。“仙长,不知这不可久居是为何?如今我与京城往来颇多,若能迁居长安更是多有便利,只是……”

明华看着对面臃肿的皮囊,甩了甩拂尘:“蜀中明山秀水,方能解你命中困窘。此去长安,怕是宵小环伺,劫难丛生。小利易得,久贵难寻。”她顿了顿,富商的眉头已经紧蹙,“不过,此事并非不可解。”

见事有转机,富商连连道:“还请仙长告知破解之法,我一定多捐香火,长贡明灯。”

“修行之地,尚不缺香火为继。”明华道,“只是你这一劫解起来颇为艰难,需办成三件事。”

她提笔,在黄纸上写下三行字。

“石佛垂泪,狸猫赐名,短折之人祝寿。”

他把纸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脸上的喜色一点一点褪成了茫然:“仙长,这……石佛如何垂泪?狸猫如何赐名?这短折之人——”

“你去寻城西石佛寺的一尊石佛。”明华一字一句,像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若路遇野狸,从它那里求一个名字。再寻一个活不长的人,让他替你祝一回寿。三件事办成,愿自应。”

“办不成呢?”

“办不成,便是无缘。”明华收了笔,“凡有所求,皆有代价。这三件事,便是你的代价。”

游方在旁边听得迷迷糊糊,总觉得这三件事没有一件像人能办到的。她偷偷去看明华,明华的脸在香火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静得像没有风的潭水。

富商还要再问,却被殿外忽然传来的脚步声打断。

是石阶上的脚步声。

游方头一个听出了不对。这阁前的石阶,二十年来她听惯了跪的声音,膝盖磕在石头上,闷闷的一声,然后是额头,然后是起身时棉衣的摩擦,再一声闷响。可这脚步没有闷响,一步,一步,很慢,很沉重,每一步都好似用尽了全部力气,只是从头至尾没有一叩。

“有人没跪。”游方小声说。

明华没有应声。她听着那脚步,一级,又一级,像在数还有多久她才到自己的身前。片刻,她放下了拂尘。

天光乍破。

瘦削的身影裹在伞下,出现在阁前。伞面上积了一层雪,伞骨上挂着冰,白狐裘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一副单薄的骨架。她的唇一点颜色也没有了,脸比伞面上的雪还白,只有眼睛是亮的。

富商回过头去,先是一愣,继而像被烫到一样跳开半步:“齐——齐家的妖女!你怎么上山来了!”

齐怀瑾没有看他。她把伞收了,雪簌簌落了一地。她走到殿门口,站定,望着殿内的人。

“道长说春日相见。”她的声音比在淮安时更哑,说了半句就深深缓了一下,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我等不到春日,便只好不请自来。”

明华站在香案后,隔着一殿的烟,看着她。

“四千九百九十九,你一级也没跪。”

“我腿软,跪下去怕起不来。”

“愿签在左手边。”明华道,“你求什么?”

齐怀瑾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却是她上山以来第一次有了点活人的气色。

“没什么求的。”她说,“就是来看看你。”

说完这句,她的身子晃了一晃。

明华动了。

游方只看见一道素白的影子掠过香案,拂尘落在地上,烟被搅乱了。等她再看清时,明华已经在殿门口,一只手托着齐怀瑾的后颈,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齐怀瑾的头歪在明华臂弯里,眼睛闭着,唇边又渗出一线红。

"明华!她——"

“她活着。”明华说。声音很稳,可游方认识她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见她的声音里有一点什么东西不稳。

富商在旁边抖着手指道:“仙长,仙长,这就是那个……活不过二十的……这不正是短折之人么?仙长,可是天意,要她为我——”

“你的第三件事,确是到了机缘。”明华没有抬头,“可她非短折之人,也不祝寿。”

“那——”

“关门。”明华对游方道,“今日不见客。”

游方从没听过明华说“不见客”。她跑去关门,关到一半又回头,看见明华正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那张脸离她不过咫尺,眉是那样的眉,眼是那样的眼,连眼角上扬的弧度都没有分别。二十年前她在山脚下睁开眼,第一个想起的就是这张脸。

齐怀瑾的手指不知何时勾住了她的衣襟,正好压在那枚灰石上。石头隔着衣裳贴着两个人的手,明华忽然觉出一丝暖意。

是这人的体温,她想,倒是比冷冰冰的脸看着舒服,只不过这人好像烧着。

她抬起齐怀瑾的手腕,三指搭上去,脉象细得像冬天最后一根蛛丝。她又翻过自己的手腕,看了一眼。

那里有一道旧疤,很深,比所见的任何伤都深。

殿门在游方手里“吱呀”一声合上了,香烟重新聚拢,阁内暗了下来。

“凡有所求,皆有代价。”明华对怀里昏迷的人说,很轻,像是在和自己说,“你既无所求,那这代价——”

她顿了顿。

“便先记在我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