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蔓延得极快,所有人都来不及防备,很快不仅邻县,连延陵也被瘟疫卷席。
在瘟疫刚刚发生之时,龚恒明一边派人快马加鞭上报朝廷,一边派人去拦先前刚刚医治好菱县正班师回朝的大部队,他心里清楚,这是南方涝灾所导致的后果,但现下仅仅凭他,人力物力皆不够,他就算拼死救治也赶不上传染的速度。
瘟疫面前人人自危,嬅桐自觉危险,但更见不得龚恒明日夜都在医治那些得了瘟疫之人。
只是见龚恒明执意如此,宁愿疲倦得站不住脚,也不肯放下手中救治的草药。
她无法,为了让龚恒明轻松些,她也带上遮住口鼻的布条,外出为龚恒明买药材、搬药材、熬药、用开水滚煮她与龚恒明的药材,做些她力所能及的事情,以减轻龚恒明的负担。
但没几日,身子骨原本就不算好的嬅桐还是感染了瘟疫。
再然后是才好一些的,身体底子更差的嬅霖也被传染。
苦苦撑了几日后,还未完全撤退的朝廷部队终是收到了龚恒明飞鸽传书的消息,但就算是日夜兼程赶过去,也还要些时日。
嬅桐的弟弟嬅霖,没有撑到那一天。
嬅霖临死前,嬅桐坐在他的床边哭得泣不成声。
许是高热又许是痨症,嬅霖脸色通红,呼吸不上来,他边艰难呼吸边努力吐出几个字,断断续续道,
“阿姐……阿姐要好好的……”
嬅桐却哭得哽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余连连点头。
继而,他又转向龚恒明,“姐……姐夫,好好对我姐……”这是嬅霖第一次喊龚恒明叫姐夫,一直以来他都不好意思喊。
虽然嘴上从来不喊,但龚恒明的能力他其实早就打心底里佩服,更何况龚恒明还对他和姐姐很好,他早就把龚恒明当成自己真心实意的姐夫了。
如今他这条烂命已是强弩之末,再不喊就再没机会了,能活到今日,嬅霖早已满足,只可惜拖累了姐姐这么久却依然没看到姐姐过上发自内心的,真正幸福的日子。
他没有别的心愿,只求姐夫往后好好对姐姐。
龚恒明闻言却很诧异,下意识答道,“我已娶妻,又怎是你姐夫?”
闻言,嬅霖更似喘不上气般的,呼吸瞬间更加急促起来,他睁大双眼看向嬅桐,眼里有不解,有难过,有不甘……
同样震惊的还有嬅桐。
他这是想让她为妾?
但等不及嬅桐的思绪,嬅霖已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就这样,他睁着眼睛,咽了气,再也没闭上。
嬅桐几乎痛不欲生。
她不明白为何抗过那么多苦难的弟弟却短短几日便死在了瘟疫上。
不明白为何龚恒明明明有家室却还留在延陵与她过上了夫妻般的日子。
更不明白他为何要选在嬅霖临终前坦白他已有家室一事。
朝廷的大部队终是赶了过来,疫情得到控制。
嬅桐这才得知事情全貌,原来是朝廷派来去治离他们一千里外的岭县流民爆发的瘟疫,而不久前治好疫情,大部队已经先行班师回朝,而龚恒明做好善后事宜不久,便在回朝的路上遇见了她姐弟俩。
原来他竟是太医。
但一下子失去弟弟的嬅桐,悲切的几乎无法思考,接连着的痛苦事情便又再一次席卷她全身。
几乎让所有生者痛苦的事情,便是朝廷来的人要将所有感染瘟疫死亡之人,全部都要用火焚烧殆尽后,才可入土为安。
而更痛苦的是由于死亡人数过多,根本来不及一个一个焚烧,只得堆放在一块,一起焚烧殆尽。
七零八落的尸体草草堆在一块,摞上柴火。
“大人!大人!我孩子不是瘟疫死的呀!”一位极为憔悴的妇人带着掩上口鼻的布条,搂着怀中已然浮肿生斑的女孩尸体不肯撒手,但半天说不出死因,只得悻悻道,“她……她是别的病死的!”手上力道却半点不肯松。
负责焚烧的守卫一眼便识破,那女孩脸上、身上明晃晃的斑纹只有生疫后状况最严重之人才会得。
“对不住。”守卫低声道,继而夺过那妇人怀中的孩子,伴着身后妇人凄厉的叫声,脚步沉重但毅然走向那摞着柴火的尸堆。
那妇人也因密切接触重度瘟疫者,被其他守卫拉下去医治。
这样的情形几乎每日都会上演,人心都是肉长的,但若不这样做,疫情只会扩散得无法控制。
曾经也不是没有大人怜惜放过先例,但没有焚烧后的尸体无论是立即入土还是停棺三日,都以极快速度腐烂。
伴随着腐烂的,是瘟疫更加盛行,整个镇连同朝廷派来医治的部队皆全军覆没,无一人幸免,尸横遍野,那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在天灾面前,不可不敬,不可不畏惧,不可丧失勇气……
也不可心软。
火焰在或稚嫩,或尖锐,或沉闷声中,凄厉地焚烧。
嬅桐麻木的,远远站在人群中,随着时间变动,弟弟的尸体早已被后来众多尸首慢慢淹没下去,直至再也不见。
而她也随着众多或亲人、或百姓之人,拥挤,推搡至远处。
慢慢的,嬅桐只能看见个冒着小尖的柴火堆,火焰缓慢在眼底升腾,“噌”得一下,剧烈燃烧,翻着晶莹透亮的浪。
在爆裂的燃烧和难闻气味后,火焰逐渐平息,但悲切不停,随着最后一丝火星,众人纷纷涌上前去,妄图找到自己亲人的最后一点灰烬。
但嬅桐未动,独自突兀的站着,等人影渐散后,默默走上前,捧起记忆里弟弟位置附近的,一小撮混着柴火灰的土堆。
“姐姐!”
身后骤然响起略显青涩的男音。
嬅桐一下子怔住,捧着灰烬和泥土的手抑制不住的颤抖着,她含着眼泪,嗓子眼似呜咽似回应,混沌不清的,回头看向身后喊她姐姐的小少年。
眼泪大把大把流淌。
那衣着褴褛,脏旧破烂的小少年似乎没想到这个情况,略显手足无措,但还是鼓起勇气,怯生生道,
“姐姐,我没有家人了……”
“你可以带我回家吗?”
嬅桐点头,口中哽咽着,
“好,姐姐带你回家。”
泪蔓延不尽,洇染蒙着眼。
在瘟疫未止的那天,嬅桐带回来了一撮混着柴火味骨灰的土堆,和一个小小少年。
自此,病好后的嬅桐除了照料那个小小少年和龚恒明外,也越发努力学着龚恒明尽心尽力照料医治那些感染瘟疫之人。
无他,只是不想再看见百姓丧失亲人那痛不欲生的神情。
期间,嬅桐捡回来,那自称小起的小小少年也不免染上了瘟疫。
但好在,在嬅桐日夜不倦的贴心照料和龚恒明的医治下,得以恢复。
瘟疫也随着大规模的控制和医治渐止。
很快,在外逗留太久的龚恒明这次也要随着朝廷的队伍赴京回命。
临走前,龚恒明还是不免担忧起那已无人可依的女子。
他自幼家风清正,又已娶妻,这段时日对外还可用兄妹之称护着她的名声,但回京却是不可,他不能让为他那在京中执掌中馈,付出极多的夫人受人非议,却也不忍那坚强善良的女子如浮萍般飘零世间。
这样的思绪让龚恒明困扰许久。
某天夜晚,被嬅桐捡回来,叫小起的小少年,看着正煨药的嬅桐,托着白嫩的腮问道,
“姐姐,那位哥哥好像要走了,你会跟着去吗?”
“不会。”嬅桐手上动作不停,声音却坚定道。
许是没想到她如此坚定,小起愣了一下,又问,“为何?”
“我不为人妾。”她轻声道,却字字铿锵。
继而,她问,“但若我不与他一起走,小起跟着我就要吃些苦了,小起可愿么?”
小起怔了一下,继而笑着,眼神透亮,声音轻柔,缓慢道,“只要跟着姐姐,就不吃苦。”
嬅桐欣慰的笑着点点头。
龚恒明还是走了,没有什么煽情和拉扯的戏码,俩人最后平平淡淡吃了嬅桐做的一顿饭,他如兄长般,多嘱咐了几句。
但龚恒明走前为嬅桐买下了那处客栈,房契只写她一人,留给她傍身用。
“你多保重。”这是龚恒明亲口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多谢,龚太医保重。”嬅桐笑着,眼里晶莹闪着万千情绪。
但体面的道别却没有换来嬅桐美好的开始。
她守着那间客栈,种了许多花,和小起一起,想好好过日子。
但日子还没过多久,某一天,一大批乞丐涌进了客栈,打破了生活的平静,不算小的客栈前厅一下子站得满满当当,那些破破烂烂的人,口口声声嬅桐偷了他们丐帮的孩子,硬要嬅桐给个说法。
原本带着花香的空气中,随着这些人的到来,瞬间带上了浓烈腥气的恶臭。
面对这么多低俗下三滥之人,嬅桐有口也说不清,众人熙熙攘攘间便闹到了官府。
但在拐卖偷窃孩童重罪的朝法下,嬅桐既没字据证明小起是自愿与她回家,又没合理合法的收养文书,又面对这么多人的指控,其实并不占理。
更何况那些人非常了解小起,好似真如他们所说一般,亲生亲养,来历,经历,连他腰上红色的船型胎记和身上有几颗痣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而这些,嬅桐都不知晓,只知晓他叫小起。
原先也怕问起小起的来历会引得他伤感,故嬅桐从来不曾问过,只当他是个在瘟疫中失去双亲,家中无人的可怜孤儿罢了。
面对双方争执不下的供词,县令传来小起。
“小起别怕,如实说,姐姐会保护你的,”嬅桐见小起低着头,微微颤抖着身体,柔声宽慰道。
继而,面对县令的审问,小起抬起头,露出这些时日养得越发白嫩清秀的小脸,眼神明亮,他缓缓开口,字字铿锵道,
“县令大人,就是这个女人拐了我,日日让我做活!不让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