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躺平宗招生季
秋天深了。自在山的竹子还是绿的,但菜地里的颜色开始变得丰富——南瓜黄了,辣椒红了,茄子的紫深得像墨。林自在每天早上摘菜的时候都会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像是在清点自己的宝藏。他在躺平宗种了十年菜,今年的收成是最好的——不是因为风调雨顺,而是因为帮忙的人多了。老血每天削完土豆皮就来菜地锄草,古蛮扫完院子就来浇水,云逸尘喂完鸡就来施肥,赵小石腌完萝卜就来捉虫。五万学员虽然大部分时间在上课,但实践课的时候会把菜地围得水泄不通,每个人都想亲手摸一摸那些传说中被沈前辈的“咸鱼气场”滋养过的蔬菜。
“林师兄,这棵白菜长得比我还高!”一个前魔修学员站在白菜旁边,仰头看着比他还高一个头的巨型白菜,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是不是在做梦”的恍惚。
林自在蹲在白菜根部,一边松土一边说:“这是灵白菜,种了三年了。今年灵气足,长得快了点儿。明年可能会更高。”
“灵白菜……能吃吗?”
“能吃。煮汤、清炒、包饺子都行。但我不舍得吃,”林自在拍了拍白菜的根部,语气像在夸一个孩子,“再让它长长吧。说不定能长成一棵树呢。”
沈闲躺在槐树下听到这段对话,默默地翻了个身。在她原来的世界里,白菜长成树应该上新闻。在修仙界,白菜长成树只是“灵气足的体现”。她的世界观又在以一种微妙的方式被重塑了。
培训班的运转越来越顺畅,但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人太多了。五万学员加五万慕名而来的参观者加两万来做生意的商人加一万来“朝圣”的修士,自在山每天的人流量达到了十三万,比沈闲穿越前住的那个十八线小县城的人口还多。山门外的空地被各种摊位占领,卖灵食的、卖法器的、卖符箓的、卖土豆制品的——对,土豆制品,金满堂抓住商机,迅速推出了“血冥牌土豆片”“血冥牌土豆粉”“血冥牌土豆泥”等一系列产品,销量火爆,供不应求。
沈闲看着山门外那片热闹的景象,心情复杂。她的初衷是找个安静的地方躺平。现在,她躺的地方成了修仙界的商业中心、文化中心、教育中心、旅游中心——就差挂牌“修仙界第一景点”了。
“系统,我是不是应该换个地方?”
【宿主想去哪里?】
“找个没人的地方。深山老林,荒郊野外,没有人烟,没有修士,什么都没有。”
【系统检索中……修仙界无人区域共有137处。但宿主请注意——宿主走到哪里,人就会跟到哪里。因为‘沈前辈在那里’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任何人跨越千山万水前来。这不是地方的问题,是宿主的问题。】
沈闲沉默了片刻。“所以是我的错?”
【系统没有说‘错’。系统只是说——这是宿主的‘宿命’。从穿越的那一刻起,宿主就不再是一个普通人了。不是因为你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而是因为天道选择了你。你可以不接受,但不能不承认。】
沈闲又沉默了片刻。她站起身,从竹椅上拿起放在那里的草帽,戴好,朝山门外走去。
“沈姑娘你去哪?”老血从菜地里抬起头。
“散散步。”
“我陪你?”
“不用。你继续削土豆。”
沈闲穿过菜地,走过山门,穿过那片热闹的市集,穿过那些认出她后想要行礼、说话、靠近的人群,速度不快不慢,眼神不冷不热,表情不喜不悲。没有人敢拦她,没有人敢跟上来——在她经过的瞬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让开了一条路,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开了。
那是“咸鱼气场”的另一种用法——不是让人“不想努力了”,而是让人“不想靠近了”。保持距离,互不打扰。
沈闲沿着山路一直走,走到自在山的最高处。那里有一块光秃秃的岩石,岩石上长着一棵歪脖子松树,松树下有一小片平地,平地上长满了野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在秋风中轻轻摇摆。她在松树下坐下来,背靠着树干,面朝着山谷。
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自在山——山脚下的菜地像一块绿色的棋盘,棋盘上点缀着红、黄、紫的色块;山门外的市集像一条彩色的河流,人流在其中缓缓流动;更远处的落霞谷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最远处的青云宗山峰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芒,像一座漂浮在天空中的城堡。
这是沈闲穿越以来第一次从一个足够高的地方俯瞰这个世界。不是用神识,不是用法器,就是用眼睛看。她看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热闹的、充满烟火气的世界。这个世界有内卷,有争斗,有欺骗,有背叛,但也有善意、温暖、陪伴、信任。这个世界不完美,但它在努力变得更好。而她,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不管她愿不愿意。
“系统,你说天道选择了我。为什么是我?一个普通的社畜,一个五灵根废材,一个只想躺平的咸鱼?”
【系统不知道天道的选择标准。但系统可以提供一个数据——宿主穿越至今,累计摆烂值:2850点。累计内卷值:15200点。内卷值是摆烂值的五倍多。这意味着——因为你的存在,修仙界的内卷程度提升了五倍。而这正是天道所需要的。天道需要内卷,因为内卷产生能量。但天道也需要你——因为只有你,能让内卷保持在可控范围内,不至于让修仙界崩溃。你是天道的“稳压器”。】
“……稳压器?”
【通俗地说,就是——你什么都不做,但这个世界的平衡就靠你维持。】
沈闲沉默了非常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野菊花的影子从短变长,久到山脚下的市集从热闹变得冷清。
“系统,”她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那我能做的,就是继续什么都不做,对吗?”
【系统建议宿主保持当前状态。该吃吃,该睡睡,该发呆发呆。你不需要刻意做什么,也不需要刻意不做什么。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沈闲从松树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松针和野菊花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岩石边缘一直延伸到山谷里,像一个巨人伸出的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大地的轮廓。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下山。
回到躺平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灶房里亮着灯,林自在在煮粥。老血在灶房门口削今天最后一批土豆,古蛮在院子里扫最后一遍地,云逸尘在鸡舍里给小白、疤哥、淑女铺新稻草。赵小石在石桌上摆碗筷——七副碗筷,七个人。多出来的一副是陈不争的,宗主大人从落霞谷回来了,今天下午刚到,赢了白云老人十三盘棋,心情大好,说今晚要喝两碗粥。
沈闲走到槐树下,在竹椅上坐下来。晚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灶房里飘出粥的香味,林自在今天煮的是南瓜粥。南瓜是今天早上刚从地里摘的,又甜又糯,切成小块和灵米一起煮,煮到米粒开花、南瓜融化,整个灶房都是甜丝丝的味道。
“吃饭了!”林自在端着一大锅粥从灶房里走出来。
“吃饭了!”古蛮放下扫帚去帮忙端菜。
“吃饭了!”云逸尘从鸡舍跑回来。
“吃饭了!”老血放下土豆和小刀。
“吃饭了!”赵小石摆好了最后一只碗。
“吃饭了!”沈闲从竹椅上站起来。
七个人,围坐在槐树下的石桌旁,一人一碗南瓜粥,几碟小菜——林自在腌的萝卜、老血削的土豆丝(凉拌的,脆生生的)、云逸尘贡献的炒鸡蛋(小白下的,很嫩)、赵小石从青云宗带回来的咸菜。粥很甜,菜很香,风很轻,月光很亮。
陈不争喝了两碗粥,放下碗,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小沈,我想把躺平宗扩建。”
安静了片刻。沈闲放下碗看向他:“扩建?”
“对。”陈不争端起茶杯——他的粥后惯例,“自在山太小了,装不下这么多人。山门外那些摊贩,连个正经摊位都没有,在泥地里摆摊,下雨天一身泥,晴天一身土。培训班那些学员,五万人挤在帐篷里,冬天快到了,帐篷不御寒。还有那些来看你的人,来了一趟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在树底下站着。”他顿了顿,“我创立躺平宗三百年,本意是找个安静的地方自己待着。但现在我明白了——真正的安静,不是把人都赶走,而是让人来了就不想走,让他们自己也变安静。”
沈闲看着陈不争。宗主大人今天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天塌了都跟我没关系”的淡然,而是一种“这件事我觉得应该做”的笃定。“您想怎么扩建?”
“把整座自在山翻新一遍。山门重建,弄个大气点儿的,别让人来了找不到门。山门里面修条路,石板路,下雨不沾泥。路两边种花,五颜六色的,看着喜庆。山腰上盖房子,给那些学员住,不用多好,不漏雨就行。山顶上建个观景台,让来看云的人有个地方坐。菜地保留,那是林自在的心血,不能动。槐树保留,那是咱们的魂。”陈不争把茶杯放在桌上,看着沈闲,“小沈,你觉得呢?”
沈闲觉得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她想说“宗主您变了”,从不管事的甩手掌柜变成了操心费力的当家人。她想说“您不用这么辛苦,我一个人能应付”。她想说“您是不是被白云老人传染了,怎么突然这么有干劲了”。但她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好。我支持您。”
陈不争也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该说的都说了。
扩建工程在第二天就开始了。金满堂主动请缨担任“总工程师”——他在修仙界经营了几百年,认识最好的建筑师、最便宜的材料商、最快的施工队,所有资源在他的调配下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山门重建只用了三天。新山门比旧的高了三倍,宽了五倍,用的是整块的白玉,上面刻着“躺平自在宗”五个大字。不是陈不争写的,是白云老人写的——他说“陈不争的字太丑,挂出去丢人”。陈不争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字丑。
石板路修了七天。从山门一直铺到山顶,蜿蜒曲折,像一条青色的丝带系在自在山的腰上。路两边种上了花,不是灵花,不是异草,就是普通的野菊花——沈闲说“野菊花好看,不用打理,自己就开了”。金满堂觉得“普通”配不上沈前辈的身份,想换灵花,被沈闲一眼瞪回去了。于是整条石板路两旁开满了金黄色的野菊花,在秋风中摇曳,远远看去像两条金色的河流从山顶倾泻而下。
学员宿舍盖了半个月。五十六栋竹楼,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每栋住一百人,五万人正好住满。竹楼是林自在设计的——他种了十年菜,也观察了十年自在山的地形、风向、日照,知道哪里最适合盖房子。每栋竹楼都有独立的灶房和茅房,门口有一小片空地,可以种菜、养花、晒太阳。云逸尘给每栋竹楼都编了号,从一号到五十六号,还给每栋楼配了一只鸡——“养鸡可以吃虫,还能下蛋,一举两得”。鸡不够,他就去落霞谷借了几十只回来,说“等孵出小鸡再还”。
观景台建在山顶,就是沈闲上次坐过的那块岩石旁边。工程不大——就是把岩石削平,围上栏杆,铺上石板,再盖一个小亭子。亭子是陈不争设计的,非常简单:四根柱子,一个顶,没有墙,四面透风。他说“墙是多余的,挡风也挡风景”。亭子里放了一张石桌、四把石椅,桌上常年放着一壶茶、几只茶杯。谁来都可以喝,喝完了自己续水,不用打招呼。
陈不争在亭子的柱子上刻了一副对联。
上联:来者不拒去者不留随缘就好
下联:坐也由我躺也由你自在就行
横批:别卷
沈闲看到这副对联的时候,站在亭子里笑了很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宗主,您这字……确实丑。”
陈不争面不改色:“字丑不丑不重要,意思到了就行。”
扩建工程结束后,躺平宗正式对外“开放”了。不是“招收弟子”——陈不争坚持不用这个词。“招收”太主动了,不符合躺平宗的风格。他的说法是——“门开着,想来的来,想走的走。来了就是客,待久了就是自家人。”
但从“客”变成“自家人”的过程挺有趣的,因为躺平宗没有“入门考核”这一说。想来?来。想走?走。想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随便。想走但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想走?那就再待几天,待够了自然就知道了。没有人在门口问你“你为什么来?你凭什么来?你能为我们带来什么?”这些问题太累了,陈不争懒得问,沈闲也懒得答,林自在根本没想过,老血在削土豆没空,云逸尘在喂鸡没时间,古蛮在扫地没听见,赵小石在腌萝卜没在意。
第一批“自家人”是培训班的学员。他们本来就是来学习的,学着学着就在自在山住下了,住着住着就觉得“这地方挺好,不想走了”。老血问他们“你们不想出去找活干吗?”他们说“在这里也能干活啊,种土豆、削土豆皮、卖土豆制品,和在培训班学的一样,为什么要出去?”老血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不再问了。
第二批是摊贩。他们在山门外摆摊,风吹日晒雨淋,日子不好过。金满堂在山门内给他们划了一块地,盖了一排商铺,租给他们经营。租金很低,低到几乎等于不要钱。条件只有一个——不许卖假货,不许骗人,不许打架。商人逐利,但逐利不代表没有良心。在躺平宗的咸鱼气场笼罩下,他们的逐利冲动被温和地安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赚够就行”的满足感。
第三批是那些来“朝圣”的修士。他们本来是想来看沈闲的,来了之后发现自在山很美、云海很美、野菊花很美、黄昏和清晨都很美,于是就不想走了。他们找了个空地坐下来,看云、看花、看日落、看星星,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睡醒了继续看。有的人看了三天就走了,有的人看了三个月还在看。
沈闲在这些人中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人影——灰袍,白发,背微驼,走路的步伐很慢但不蹒跚,手里没有拿着剑或者拂尘,而是拿着一包……安神丹?
“药老?”沈闲从竹椅上站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药老站在山门内,灰袍飘飘,白发苍苍,手里拿着一包安神丹,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沈闲从未见过的轻松——不是“终于找到你了”的急切,不是“很久不见”的感慨,而是“我来了,就这样吧”的淡然。
“药老,您怎么来了?”
药老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安神丹递过去。“新炼的,加了落霞谷的灵茶,安神效果更好。睡不着的时候吃一颗。”
沈闲接过安神丹,看着药老。“您……专门来送药的?”
药老沉默了一下。“不是。我辞了青云宗的职务,来躺平宗了。”
一阵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您辞了?为什么?”
药老又沉默了一下,比刚才更久。“在青云宗待了七十年,教了无数弟子,炼了无数丹药。每天做的事都一样——教课,炼丹,教课,炼丹。我今年六百三十七岁了,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我想……做点不一样的事。”他看了看自在山的天空,那里有几朵云在缓缓移动,很慢,慢到看不出动。“在躺平宗,每天可以看云。看云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这种感觉,我在青云宗从来没有过。那天你让赵小石带话——‘云不会少,人也不会。下次一起看。’我在青云宗的悬崖边等了一个月,你一直没来。所以我自己来了。”
沈闲的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药老摆了摆手。“不用说对不起。你没有义务来,但我有权利去。我来了,你在了,云也在了。”他指了指头顶的云——“一起看吧。”
两个人,一老一少,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在槐树下看了一下午的云。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药老的到来像是一个信号——沈闲的“自家人”越来越多,天元真人送来了贺礼——不是给沈闲的,是给躺平宗的。他说“沈闲是我青云宗出去的弟子,她的宗门扩建,我自然要表示表示”。贺礼是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道法自然”四个字,是天元真人亲自写的,字迹苍劲有力,和一比之下陈不争那副对联字丑得简直没法看。
独孤一航没送贺礼,他把自己送来了。“我上次问你收不收剑修,你说不收。现在宗门扩建了,地方大了,收了吧。”沈闲看着独孤一航那张冷硬的脸,看着他独臂抱胸、剑意凛然的样子,想着“这个人能安静地看云吗?”“能,”独孤一航说,“剑修也需要休息。剑不是一直在出鞘的。”沈闲信了他——因为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柔软。
碧落仙子送来了花种,说是碧落仙宫花海中最美的花种,种在自在山的石板路两旁,明年春天开了会很好看。她还送了一封信给云逸尘。信的内容沈闲没看,但她注意到云逸尘看完信后脸红了一整天,晚饭时连筷子都拿反了。
苏浅月什么都没送。她只是每隔几天来一次自在山,坐在山顶的亭子里,看星空。她不说话,也不找人说话,就是坐着看。有一次沈闲夜里睡不着,去山顶看星星,看到她一个人坐在亭子里,白衣被月光染成了银色,面纱下的嘴唇微微翘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阁主,”沈闲走过去,“您在看什么?”
“看星星。”
“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苏浅月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像两颗黑色的星星,深邃、明亮、遥远。“看星星的时候,我会想——这个世界真大。大到我的占卜术永远算不到尽头。大到你的存在对我来说永远是个谜。”她顿了顿,“大到有一天,也许我会找到答案。但在找到答案之前,我只需要——看星星。”
沈闲在她旁边坐下来,一起看星星。秋夜的星空很清澈,银河从头顶横跨而过,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两岸的星星密密麻麻,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孤独有的成双。
两个人坐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衣襟,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第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沈闲看到那颗流星,下意识地闭上眼许了个愿。苏浅月问她许了什么愿,她想了想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苏浅月笑了笑,没再问。
日子继续过。冬天来了。
自在山的冬天不算冷,不怎么下雪,但风大。北风从山涧灌进来,穿过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谁在吹一支很古老的箫。菜地里的蔬菜换了一茬——秋天那些南瓜、辣椒、茄子都收了,种上了耐寒的萝卜、白菜、菠菜。林自在给菜地搭了暖棚,用灵竹做骨架,蒙上透光的灵布,棚内的温度比外面高十度,蔬菜长势喜人。
鸡舍也做了保温措施。云逸尘用稻草编了厚厚的帘子挂在鸡舍门口,白天掀开通风,晚上放下保暖。他还在鸡舍里生了一个炭盆,用的是无烟的灵炭,温度刚好,不会烫到鸡。小白、疤哥、淑女在温暖的鸡舍里过冬,每天照常下蛋,下的蛋比夏天还大。
培训班的学员们在竹楼里过冬。每栋竹楼都配了一个大灶,烧的是自在山上的枯枝落叶,不花钱,管够。学员们围着灶火上课、吃饭、聊天、睡觉,日子过得简单但充实。有人在灶火旁学织毛衣——金满堂从凡间请来的织娘教的;有人在灶火旁学做豆腐——林自在从落霞谷学来的手艺;有人在灶火旁学写毛笔字——赵小石教的,他的字虽然也丑,但比陈不争强一点。
沈闲在冬天里最大的变化是——她开始睡懒觉了。不是以前那种“睡到自然醒”的懒觉,而是“睡到不想睡为止”的懒觉。冬天天亮得晚,早上又冷,被窝里最舒服,她能在被窝里躺到日上三竿。林自在每天早上去叫她吃早饭,叫她三次,她答应三次,但就是不起床。林自在没办法,只好把粥温在灶上,等她什么时候起来了再吃。
“沈姑娘,你这样不行,”老血有一天看不下去了,“冬天虽然冷,但也不能一直躺着。人是会躺废的。”
“废了就废了,”沈闲把被子蒙在头上,“反正我是废材。”
“你现在是筑基后期,不是废材。”
“那就废柴后期。”
老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云逸尘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沈前辈说废柴后期,那一定有她的道理。”老血瞪了他一眼,心想你就惯着她吧,但转念一想自己也在惯着她——每天削好的土豆第一个端到她面前,说是“新鲜的,脆,好吃”。
沈闲在冬天里做了很多梦。不是修仙那种“神识出窍”的梦,就是普通人的梦。她梦到原来的世界——办公室的灯光、电脑屏幕上的修改方案、微信群里的“收到”、甲方永远不会停的修改意见。那些曾经让她焦虑到失眠的东西,在梦里变成了一幅褪色的老照片,模糊、遥远、不真实。
她也梦到这个世界——自在山的竹屋、槐树下的竹椅、林自在的粥、老血的土豆、云逸尘的鸡、古蛮的扫帚、赵小石的腌萝卜、药老的安神丹、陈不争的茶。这些梦是彩色的,像一幅用最鲜艳的颜料画出来的画,每一笔都浓墨重彩,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得触手可及。
有一天她梦到了那个空间裂缝。梦里她又走进了裂缝,又站在那片灰白色的虚无之中,看着那些发光的空间丝线缓缓流动。但这次的梦和上次不一样——丝线不再是混乱的、打结的,而是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张巨大的、精密的网。网的中央有一个光点,光点很小,但很亮,亮到沈闲睁不开眼睛。
她朝光点走过去,越走越近,越近越亮。当她的手指快要触碰到光点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系统的机械音,不是任何人说话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深沉的、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声音——它说:“你准备好了吗?”
沈闲在梦里问:“准备什么?”
声音没有回答。
她从梦中醒来。窗外天还没亮,冬天的早晨天亮得晚,大概还要一个时辰。灶房里已经有动静了,林自在在生火煮粥。鸡舍里有轻微的咕咕声,云逸尘在喂鸡——他冬天起得也早,怕鸡冷。院子里有“沙沙”的声音,古蛮在扫昨夜的落叶——冬天落叶多,他每天要扫好几遍。山门外的市集还没有开市,但已经有商贩在摆摊了,冬天的清晨虽然冷,但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商贩有好摊位。
沈闲躺在床上听着这些声音,听着听着就笑了。这就是自在山的冬天——冷但不严寒,热闹但不喧嚣,忙碌但不紧张。
她翻了个身,把咸鱼垫上的被子裹紧了一些。
再睡一会儿。
反正今天是冬天,冬天就是用来睡觉的。
【章末小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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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躺平宗的冬天:一个没有内卷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楼主:楼主在躺平宗住了半个月,见证了自在山从秋天到冬天的变化。说几个让我印象深刻的细节:第一,沈前辈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没有人催她起床,林师兄只会把粥温在灶上等她。第二,菜地里的菜长得比外面好,但林师兄从来不用催熟的法术,就让它们慢慢长,一颗白菜种三年,这在外面是不可想象的。第三,前魔道至尊血冥老祖每天削土豆皮,削得比谁都认真,削下来的土豆皮也不扔,堆在菜地边上沤肥。他说“土豆皮也是土豆的一部分,不能浪费。”第四,碧落仙宫少主云逸尘每天给鸡写日记——“小白今天下了两个蛋,淑女的羽毛又亮了一点,疤哥吃饭很香。”他的日记本已经写满了三本。第五,天机阁阁主苏浅月偶尔来自在山看星星,一看就是一整夜,不跟任何人说话,看完就走。据说她最近在写一本关于星空的书,要在天机阁内部出版。
楼主在躺平宗住了半个月,最大的感受是——这里的一切都很慢。慢到你觉得时间像停止了,但回头看又发现自己变了很多。楼主以前是个很卷的人,每天修炼十个时辰,不达目的不罢休。但在躺平宗待了半个月,楼主学会了一件事——发呆。发呆的时候什么都不想,就看着天上的云飘过来飘过去。刚开始觉得浪费时间,后来觉得时间就是用来浪费的。浪费在美好的事物上,不叫浪费。
1楼:楼主你写得太好了。我也想去找个地方发呆。但我的宗门不允许,说发呆是懈怠,懈怠是修行的敌人。
2楼回复1楼:你的宗门说得对。但沈前辈也用行动证明了——懈怠也可以是修行的朋友。关键是看你怎么定义“修行”。如果你把修行定义为“提升修为”,那懈怠确实不好。但如果你把修行定义为“过好每一天”,那懈怠有什么错呢?
1楼回复2楼:你说得对。但我还是不敢懈怠。因为我身边的人都在努力,我不努力就会被落下。
2楼回复1楼:这就是内卷啊。你被卷进去了,出不来了。来躺平宗吧,这里没有人卷你,也没有人怕被卷。大家都是自己选择做自己的事,不是因为别人在做。
1楼回复2楼:我考虑一下。等我把手头的任务做完就去。
2楼回复1楼:你看,你又在卷了。“做完手头的任务”这个念头本身就是内卷的体现。真正的躺平不是“做完再去躺”,而是“我现在就想躺,管他做完没做完”。
1楼回复2楼:……你说得对。我这就去。
【系统提示:修仙界论坛关于‘躺平宗的冬天’的讨论帖已超过30000条,内卷值 2000!宿主摆烂值 1000!系统备注:宿主,外面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你要不要起来看一眼?】
沈闲(躺在被窝里):「雪在窗外,我在被窝里。我们都有各自该待的地方。」
【系统:……系统无言以对。系统决定和宿主一起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