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张嫂开始随口抱怨,前院院墙外那棵恼人的梧桐树,总是害她增加工作量的某个上班上学的早上,悄无声息又老神在在地提醒着如萍,她已经在圣约翰大学,在这个时代上了一个月的学了。
这一个月或系统地或自主地学习、阅读、思考,让她更深地了解了这个时代,进而意识到他们家复杂的旧式家庭关系,相对于新时代的进步观念是多么格格不入。
她的父亲陆振华有九位姨太太,子女比之上一世她的生父也不遑多让。
她的母亲王雪琴总会骄傲自得地反复诉说那如何“斗败”前八位的曾经“辉煌”,美其名曰教给女儿的“经验”。
而她母亲口中最值得炫耀的战绩,便是“赢”了八姨太傅文佩,如愿让她们搬出陆公馆单过了。
虽然她们就住在陆公馆附近某弄堂的高级公寓里,父亲从未在物质条件与租住环境上苛待她们,却也不会再关心更多,到底还是不比在陆公馆的安然悠闲、岁月静好。
如萍在被迫接受母亲王雪琴所谓的经验传授时,想得更多的则是她的父亲。
在如萍看来,这个家中,真正话事做主的,只会是她那能强娶九房姨太的父亲。
若是他对那位八姨太还有眷恋情意,任母亲与她斗得有多激烈,他也决计不会将人赶出家去。
显然,若是只从一个男人丈夫的角度来看她的父亲,他是非常无情且不称职的。
他对她依然风韵犹存的母亲王雪琴,或许还有恩宠眷顾,而对那位据说已经年华老去的八姨太,想是早已没有多少情意了。
这让如萍不由自主便想到了上一世,她的母亲夏雨荷。
隔着两世近两百年时光,她竟如此后知后觉地理解了许多母亲不曾言说的用意。
或许母亲早就已经认清了那个有着三宫六院,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男人,他不是遇到了阻碍亦或是有什么苦衷,才不来找她。
他就是不爱了,就是抛弃她了。正如她现在的父亲陆振华,抛弃他的前八房姨太太那样。
母亲或许更清醒地预料到了,若是带着孩子找上京去,大概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被安置抛弃在他处。就像现在的八姨太母女这样。
亦或是更惨,她们会被无名无分地圈养起来——
因为他是皇帝。
她们却是他作为皇帝君德有亏的污点,是他昏聩的证据,为了他帝王天子的颜面,为了皇室的稳固和谐,最多也就是这样了。
而她的母亲显然有她的骄傲和自尊,君既无心,她绝不强求。
她又是极刚强果决的,所以她与亲戚们断绝往来,搬了住处,独自抚养女儿长大成才,甚至直至去世以前,都未曾告诉女儿身世。
如萍心中愈发笃定,母亲或许最开始,从未打算告诉她,她的父亲是谁。
那她又是从何时开始改变的呢?
过往的一切种种,在这一刻都成了有迹可循的蛛丝马迹——
是了,是她十二岁那年,母亲突然请了师傅专门教她满文。
或许从那时起,母亲的身子便不行了,她知道她时日无多了,纵是再不舍得,她亦要为她年幼的女儿打算了。寻得生父,得他庇佑,她方能安息。
如萍恍然大悟,也早已泪流满面。
为何直到隔世的如今,她才更深地体会到,母亲为了她,是何等的殚精竭虑——
或许,母亲并不完全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是为了那个男人,等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神伤了一辈子;是为了那个男人,创作痴情的歌赋琴曲。
母亲更是为了她的女儿吧——
只有一个痴情苦守,最后甚至为了他郁郁而终的贞烈女子,才能最大程度地满足一个男人极度的虚荣心。
并以此激起他迟来的愧悔深情。
只有如此,她才能为她最爱护最忧心的女儿,极速积攒丰厚可观的宠爱怜惜的筹码。
母亲是以生命为基石,一步步筑起了保护女儿的宫墙。
不,或许远不止如此,如萍脑中闪过她现在的母亲王雪琴说过的话。
她说那位八姨太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又如何,教养的女儿依萍却是个又臭又硬,冷心冷肺的尖锐脾性,逢年过节都鲜少登门看望自己的父亲,显是心里极埋怨老爷子的。
如萍心知这样的话语,定是偏颇极大的,她并不信以为真。
但人就是会在某个瞬间,因为别人这样一句无甚关联的话语,恍然明悟一些过往不曾领会的来自至亲的良苦用心。
她的母亲从未向她埋怨或是表露哪怕一丝,她生父的薄情或是非过错。
年幼的她,从不曾直面成人世界里,父母复杂的爱怨纠葛。这让她对父亲的情感认知,一直是好奇的愿意亲近的,正如她对陆振华。
而这一切都得益于她的母亲夏雨荷。
她的母亲用自己独立坚毅的心性,为女儿撑就了一把隔绝复杂阴暗人性的保护伞,只为铸就她少时性格底色的圆满,才有了如今,始终善良宽容,豁达勇敢的她。
在已身为陆如萍的现世,此刻,隔着累世的光阴与空间,她终于深刻地认识到她的母亲夏雨荷,是多么世间罕有的一位奇女子,而她那位生父,是配不上母亲的。
这一世,她虽然在另一个视角,看到了她的母亲王雪琴所谓“胜利者”的夫妻和睦,家庭美满的幸福生活。
却依然掩盖不了她的父亲,三妻四妾喜新厌旧的事实。
为什么男人可以三妻四妾,见异思迁,而女人却要从一而终,至死不渝?
凭什么?
两世的经历,让如萍心中积攒的寻不到出口的不忿、嘲弄、疑惑乃至“大逆不道”的怨恨,都化作了对自我主体愈发清晰坚定地呐喊——
她必须永远是自己,只忠于自己,一切让她卑微地让渡自己的,看似美丽梦幻的泡沫,她通通不要。
而她会渴望的爱情,
必须也只能是两个人灵魂与□□的彼此平等且唯一。
圣约翰大学信息公告栏前人头攒动,讨论声不绝于耳。
原是新生迎新晚会的中选节目公开了。
“听说这迎新晚会可不简单!可不止圣约翰本校的新生,是每年联合大学城内排得上号的学校统一举办的。今年正好赶上咱们圣约翰做主办方!”这显然是一名消息灵通的新生。
“是啊,学校特地让咱们上了一个月的学才举办,就是为了更全面地了解学生的才能,以便选拔最合适的选手,为学校争光吧!”这位女同学附和补充道。
“那这名为迎新晚会,实则是各大院校的名誉地位之争啊!这剧情一定精彩啊!”这名新生已经摩拳擦掌想着到时怎么抢座占位了吧?
“嘿!你们这才哪到哪,俱是些明面上大家都知道的消息,”听这老神在在的口气应该是经历过的学长了,周围的新生们或被吊起兴致的、或看着不太服气的、或面露不屑的,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这重头戏可都在私底下藏着呢,每年迎新晚会后啊,这级花级草也就定下了,到了学年末呢,还能竞选校花校草,那可就何止一个精彩了得啊~”说着他又是摇头又是叹息地卖起了关子,笑得一副不可说的神秘样子,颇是欠揍得很。
“新生迎新晚会举办的意义,首先是为了让新生们更好地融入大学生活,从而对母校更有归属感;
其次也是为了扩充学生们的社交圈,以有助于学校之间的交流学习,互通有无。
怎么这么重要的晚会,在你嘴里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这必然是一位被冒犯到的一心向学的读书人了。
“嘿!你这人…”
“诶诶诶!好好说话,别吵架别吵架!站在前面的好心人快念念节目单都写了哪些信息啊!
都和哪些个学校联合举办?每个学校出几个节目?赛制如何啊?都是怎么评选的?
我急啊!我要为咱学校加油打气啊!”这位因来得晚,又挤不上前,在人群外上蹿下跳大声劝架的小个子男生,居然还是个热血派。
这话一出,一下点燃了大家的热情。
“对对对!要为咱学校加油打气啊!”
“你们新生还可以去怀施堂大礼堂看,我们这些老人就只能听学校的广播直播了啊!”
果然不论身处哪个时代,学生永远是最爱凑热闹也最热心善良的群体。
“英奇,你在看什么?”
说话的这位青年身穿浅灰格纹西装三件套,留着一头长度过耳却不及肩的微卷长发,生就一副不说话也面带三分笑意的温润富贵长相——
他就是圣约翰大学文理学院经济学大四的学长宋星折,也是上海财政局长宋礼年的独子。
此时他和李英奇站在人群外围稍隔开一点距离的地方。
眼见这位刚刚结束两年交换生涯回国,仗着个子高,远远就能看清公告栏信息的儿时好友,那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似乎罕见地出现融化迹象——
宋星折那标准的桃花眼仿佛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迹,他紧盯着李英奇道:
“你对今年的迎新晚会感兴趣?你怎么会对这种事感兴趣?莫非你是怕会来个厉害学弟,动摇你多年圣约翰校草的地位?
不对啊,以我学生会长的消息渠道,没听下面的人提起今年候选节目里来了厉害的学弟啊…
倒是听说我们文理学院有位很出色的——
嗯?等等,这就更不对了!你也不是会在乎这个的人呐!不然当年文艺部的那帮人也不会差点在你面前上——”
“看名字。”李英奇打断他,转身就走。
“——吊、嗯?看名字?看什么名字?喂,你别走啊!快给我说说,我好奇死了好吗!你不告诉我,我今天晚上肯定会睡不着的!”
个子清瘦,只比好友略矮一点的宋星折,一边吵吵嚷嚷着,一边又轻快潇洒地追着已经走远的李英奇。
文理学院国文系大教室。
“怎么样?怎么样?学姐学姐,如萍选上了吗?”
刘蓉蓉一进教室刚到如萍课桌边,立马被学弟学妹们团团围住。
她喘着气,双手撑着课桌,努力平静呼吸,她会这么狼狈,显然是急于向同学们分享消息,一路飞奔回来的。
“学姐别急,慢慢说。”如萍站起身,取下右衣襟扣处的丝帕,动作轻缓又细致地为刘蓉蓉擦脸上跑出的细汗。
那丝帕绣着活灵活现的紫薇花,带着淡淡清甜幽香,香气微弱又绵延持久。
她总是有这般魔力让大家浮躁的心都安定下来,只要看着她就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刘蓉蓉双手捧住如萍握着丝帕来不及收回的手,白皙可爱的脸上满是激动雀跃:
“如萍,如萍!你的《梁祝》选上啦!哦耶!”她高兴地拉着如萍的双手节奏欢快地上下摇晃。
如萍纵容地任她摇晃,也欢喜地纠正道,
“是、我、们、的《梁祝》啊,学姐。”
“嘿嘿,学姐只是从旁协助嘛,主角还是你这位大一新生嘛——”说来也是缘分,报道那日接待过如萍一家的正是刘蓉蓉,这位国文系大三的直系学姐。
“没有学姐我也是独木难支。”
“好啦好啦,说不过你,是我们的《梁祝》,山伯这厢有礼啦——”她双手成书生行礼,向如萍作怪一拜。
周围的同学们听完结果,看完热闹,也都是开心不已,各自叽叽喳喳散开:
“我就说肯定没问题的!”
“那是那是,如萍可是咱们系的才女!”
“我真是太期待如萍的古筝和学姐的钢琴合奏啦。”
待周围同学们散开,刘蓉蓉顺势坐在如萍座位旁边,此时正是午休时间,她也不急着回去:
“每年每个学校学生会,会先在校内选拔出四个优秀节目,包括戏剧类节目一个、歌舞类节目两个、演奏类节目一个,最后与五所学校联合完成迎新晚会,这是我之前就给你提过的——”
如萍轻点点头,盈润灵动的杏眼认真地看着学姐,一副好学妹乖乖听学姐讲座的样子。
啊…这就是养直系学妹的快乐吗!
刘蓉蓉在心里尖叫,并说得更详尽负责了,
“我们现在已经通过文艺部的海选,拿到演奏类的名额,就等三日后的正式演出啦。
你知道的,因为是新生迎新晚会嘛,每个节目的主选手只能是新生,新生可自由选择同年级或高年级的学姐学长一起协作完成。
除戏剧类可选多人,其他两类最多一至两人。
并且学校公开的节目单里只会公布节目名和新生选手的名字,却不会公布协从者。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刘蓉蓉看着她的学妹,一副快问我快问我的兴奋机灵样。
——为了应对和选拔。
如萍心里已有答案,脸上还是等着学姐传授经验的乖巧样子,“是为什么呢?”
当然要满足学姐,她是真的很享受啊。
刘蓉蓉并非不知道如萍的聪慧机敏,但她就是很享受被学妹宠着的滋味,她眉开眼笑道:
“为了出其不意,一招制敌呀!
是秘密武器!
这些从旁协助的学姐学长几乎都是往年参加过且拿过名次的优胜者!
他们各个有能力有脾气,不是那么容易请出山的!
但学校不会主动干预,是一定要新生们自己找搭档的。
毕竟,新生们能不能凭自己本事邀请来这些学姐学长助阵,也是对他们眼光人缘能力的一项考核嘛!”
如萍立刻非常上道地接棒捧上:“是啊,我能邀请到学姐协助,真是太有眼光了!学姐可是上上届演奏组的头名啊!”
“嘿嘿嘿,那是,那是!”刘蓉蓉骄傲叉腰,并在心里下定决心这次绝不容有失,尤其是在见识过学妹的琴艺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