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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只小猫

在某一年的夏末,我遇见一只会说话的猫,它在山脚下的树林练习说话,被我发现了。

是一只毛色较为驳杂的三花猫,额头有一小撮黄色,身体黄白黑相间,尾巴是白色的。

缘台山附近灵气比较足,动物成妖也不奇怪。虽然他没有人形,但会说话也要几百年的修为。

我经过时,听见一句稚嫩的童音:"无边……落木,萧萧,萧萧下,不,不尽……"

那时我还不知道为什么平时长辈要求我尽量不要和别人交往,黑白的世界总是难挨的。同学朋友间的嬉笑打闹,一起回家并肩的蹦跳身影,分享最喜欢的糖果时镭射彩色糖纸撕扯出的炫目光芒,总能轻而易举撑开我的内心,激起层层涟漪。

为什么不去看看呢?

我被自己突然萌生的想法吓了一跳。按理说,族人自当不好奇、不过问,顺应自然。

可是,在那段懵懂的模糊成长阶段,尚不明白后果的我太渴望有一个朋友了,哪怕是一个最只会背诗的小猫。被某种冲动诱惑,我走了过去,发现了它。

"不尽长江滚滚来。"我体贴的帮它补了后半句。

它浅棕色的眼睛顿时瞪的溜圆,尾巴束起,往旁边一跳,似乎是被吓的:"来、来、来者何人!"

我努力向它释放善意:"你好。我叫奈理纱。"

它冲我龇牙咧嘴,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见我无动于衷,又歪了歪头:"汝……不怕吾?"

我有些疑惑它的称谓,但并没有在意,点了点头:"猫妖嘛。我知道。你有名字吗?"

"哼,"它敏捷的跳到一块比我还高的巨石头上,轻巧的尾巴拂过石头上的苔藓。

"吾名为,鸿、鸿……"

"红?红红?"

"鸿鹄!"

我更加奇怪了:"你一只猫,为什么要用鸟的名字?"

它又从鼻里哼了一声,自我陶醉似的晃晃脑袋:"这你就不懂了吧……没文化的,人类!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我不知道回复这只自矜骄傲的猫什么,只好说:"哦。"

一阵漫长的沉默,只有风过竹林的沙沙声。

它似乎也顿觉无趣,准备离开。我想,我果然还是不擅长和别人做朋友。

眼见这位朋友转过身向竹林走去,我又一次叫住了它。

"听说猫都有九条命,真的吗?"

它愣了一下,嗤笑到:"那是,当然。吾等……可是神兽。"

似乎并不准备再搭理我,它跳到地面上,钻到竹林里,一转眼身影就消失了。只有泥土上一串通向深处的梅花印记住了猫的痕迹。

我觉得我们可能不会再见面了。

在原地发了一会呆,我还是没弄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于是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到的灰尘,也默默离开了。

第二次见到鸿鹄,居然是在我学校的小树林边缘。它又被我吓到了。

那时时序已走到了夏天的尾声,闷热而潮湿的空气却还长久的驻留在空气中,像反复盘旋而不愿离去的候鸟。

我本来想找上次落在树林里的红绳手链,那是我们的护身符,可以保护我们不被怨魂侵扰一次,也是我们上缘台山的信物。没有这物件,我们是进不了缘台山的。但是它的尺把我的手腕整整大了一圈,上次散步的时候不小心掉了,我在其他地方找遍了也没有找到。

那个傍晚,我刚进去就看见一只眼熟的三花猫蹲在枝桠上念念有词。

橙橘色的日光披在它身上,那些驳杂的毛也好像耀眼起来,细碎的光斑落在我底。

再三确认我没有看错后,我试探性的叫了一声:"鸿鹄?"

它被突然冒出来的我吓的一哆嗦,差点从树上掉下来。认出我后,它又心虚地四处张望:"吾不叫……鸿鹄。汝、认错猫了!"

我认真思考了一下它为什么不承认,以及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小树林离教学楼不远,在这里能清晰的听到朗朗读书声,再加上它那满口之乎者也的说辞,以及刻苦地学人话……

"你不会每天都在这里偷听我们上课,还不想让我知道吧?"

它顿时炸毛了:"谁、谁稀罕听你们上课?!无礼……之辈!"

我"哦"了一声,由衷的夸赞到:"没事,你的人话已经进步很多了。这里很少有人来,你放心待在这里吧。如果你孤单的话,我会来看你的,我也可以和你对诗。"

它似乎并没有被安慰到,已经无法输出人类语言了,只听见一堆听不懂的喵喵喵,这应该是"谁要你关心了""我才不孤单"云云。

看见它恼羞成怒的样子,我还是忍不住笑了笑。大概是因为,我终于也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不,猫了吧。有朋友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呢?

真令人期待呀。真希望能成为它的朋友。

我没有再搭理它持续的输出,开始寻找我的红绳。

鸿鹄看见我的举措,稳稳在我旁边四脚着地,背脊弯出一个柔软的弧度:"汝在干什么?"

我向它简单解释一下来龙去脉,并比划了一下红绳的样式,问它有没有见过。

它回想了一下,诚恳地摇头:"没有。"

"但汝……歌颂一下吾的、大恩大德,吾也可以、勉为其难……帮汝找一下。"

我讶异地看向它,它浅棕色的眸里盛满了澄澈的、明亮的日光。

我又忍不住笑了,遇见它后笑的次数比我以前一整天笑的次数还多。

"那就谢谢你了,宽宏大量的鸿鹄大人。"

茂密的草地上,我们一人一猫的影子拉的很长。它骄傲的扬着头,似乎对征服我这个人类十分得意。

……

当清辉倾洒在地面上时,我们终于在一处杂草堆里找出了那条红绳。

我松了口气,在月亮下仔细检查着,直到确认完好无损才放下心来。皎洁的月光下,红绳的颜色仿佛天地间仅剩的最后一抹红,又像浸满了人的鲜血。

一根小小的绳子,拴起了我们族的责任,牵连起自古至今每一位族人注定孤寂的人生。

但是,当一根又一根绳被牵起时,前人手掌留下的余温都好像在说:"我们都在呢。"

我们互相慰藉,就不再孤独。

提灯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那盏亘古的灯却始终照亮千里迷途,为逝者指引回乡的路。

在这次分别前,我还是忍不住向猫确认:"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对吗?"

鸿鹄一甩尾巴:"谁跟你是朋友!"

"不过……汝要是真的想找吾,的话,在树林里多喊几声鸿鹄大人!求您现身吧!我也会……酌情出现的。"

我蹲下身,朝它伸出手掌,猫咪大大的眼里映着我小小的身影:"那我们说好了?"

鸿鹄傲娇地别过头:"不要,我会食言的。"掠过我的手朝前走的瞬间,尾巴却不轻不重地和我的手掌碰了一下。

我想,大概在这只三花猫的嘴里,不好就是好的意思吧。

不可否认,和鸿鹄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是我遇见李慕琪前最为快乐的时间。

昏暗的玻璃房裂开了一道缝隙,把我从沉眠中唤醒,我才惊觉,原来外面的世界是彩色的,橘黄替代铁黑,绯红冲刷白灰,粉红而缱绻的天空环抱着浅紫色的街道,新颖而温暖。

鸿鹄带我逃课,让我带它吃人类最美味的食物。我找到朋友们最爱吃的那家重庆小面,让老板上一碗他们最有特色的面条。他面露难色:"这……"

鸿鹄以为他看不起我们,一直在挠我的裤脚,意思是催我付钱,让他看看我们的厉害!

于是我把钱包往柜台上一拍,学着鸿鹄平时说话的样子:"五花猫,十金钱,呼儿将出换面条,与尔同销万古愁!"

我不知道当时我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去说出这种傻话的。可我跟傻猫在一块待久了,我也变傻了。我记得老板莫名其妙地看我一眼,还是走进后厨,稍许端了一碗红通通的面条上来。面汤上浮着一层红油,辣椒夹着花椒。我面色凝重,给鸿鹄的自备小碗里夹了两筷子,一闭眼,狠心地也吃了一口……

各吃了不到三口,我们一起狼狈地蹲在便利店门口,一边吐舌头一边往嘴里灌冰水。

鸿鹄说,人类的食物太难吃了,它以后再也不吃了。

我很想为人类的食物正一下名,但是辣味让我找不到间隙说话,后面也就忘记了。

还有一次,鸿鹄带我去看了它的族人。一大群三花猫围着我喵喵叫,我带的猫条根本不够他们吃,场面一度非常混乱。鸿鹄就站在远处大声嘲笑我的狼狈。

当我开始对同类人主动露出微笑,对长辈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时,我才发现我变了。

玻璃房的那条缝隙像蛛网一样越扩越大,就在我即将打破它走向真正的世界时,一切就那么戛然而止,猝不及防。

那个晚上,我听同学说有一片偏远的树林里有一群萤火虫,飞起时像一片浩瀚的群星。我想,鸿鹄一定没见过萤火虫,想跟它一起去看。

那段时间我太过适应平凡的上学日了,没有注意到鸿鹄身上那股细细命我的抖动。

在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这是我最后悔的事。

我们一路笑着走着,视力比较好的我们都看见一个异样的坟包。

当时的我已经独自处理过很多次类似的事,我想当然的以为这次会和以往相同,无伤大雅。又有鸿鹄在旁边陪我,被大意蒙蔽了双眼的我忘了长辈的叮嘱,不要一个人亲自去探查,要先上报。

当我们发现不对劲时已经晚了。空气骤然凝滞,林间原本的虫鸣蛙叫像被一刀切断,连风都停了下来。草丛深处伏着一团浓稠的黑雾,里面浮着一张青灰色的脸,五官扭曲,眼窝空洞,却死死盯着我们——那是一只怨变了一个月的魂,其间又吞噬了数只野兽的精魄,形体比寻常怨魂膨胀了将近一倍,周身缠绕着细碎的、挣扎的残影。

怨魂咧开嘴,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嚎,带着腐烂的腥气扑面而来。我来不及细想,一把将鸿鹄往身后推去,同时侧身翻滚。利爪擦着我的耳尖掠过,削断了几缕发丝,钉入身后的树干,留下三道深可见木的裂痕。

当怨魂的利爪直取我脖颈时,我灵巧的一躲,同时大喊让鸿鹄快跑,这里交给我。

我下意识用平常的手法去掐冤魂的肩膀,却低估了它的力量,指尖触到的却是一团滑腻的冰冷,像按进了一滩腐烂的泥沼。怨魂桀桀怪笑,猛地回身绞住我的手臂,巨大的力量将我整个人抡起来,砸向地面。

喉里一腥,我偏过头去,吐出一口血来。

我确信,以现在我的能力,是绝对制服不了他的,反而有可能把我的命也搭进去。

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其他东西能帮助我吗……对了,红绳!

趁他下一击还未落下,我忍着四肢快散架的酸痛,迅速从地上爬起来,解开左手上的红绳,快速念到:"红线为引,宿命为契。尔债未偿,归路已闭。缚!"顿时,红绳光芒大盛,流彩斐然。

我疾步向后,将手中的红绳对准冤魂,用尽全力抛出;两者相触的一瞬间便轰腾起万丈大火,赤焰将怨魂紧紧包裹其中,怨魂在火中嘶哑怨恨的尖叫,扭曲,形似地狱。

应该没问题了。我稍稍松了口气,转身跑回来路,急着确认鸿鹄的安全。当务之急是带着它快跑,让长辈们来解决此事。

我以为它已经乖乖地听我的话跑到安全的地方了,结果抬头就发现它居然在不远的树杈上站着,似是第一次见这种事,满脸愕然。

我急忙招呼它下来,把它抱在怀里跟我一起跑,一边跑一边骂它:"傻猫!你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即使是最普通的怨魂,碰你一下你的小命可就……"

蓦地,掀起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诡异的风。

命运的线猛然颤抖起来,一切都成了慢镜头。

我知道了。

这林子里有不只一个怨魂!

还有一个,就在我背后,它的利爪已经逼近我的颈侧,距离不过三寸,冰冷的气流划破了皮肤,能感到温热的血珠渗出。我根本来不及躲闪,更来不及结印,死亡的气息像厚重的幕布兜头罩下。

还没等我绝望的闭眼,平静接受自己的死亡,我感到怀里一空。

"喵——"鸿鹄凄厉地尖叫一声,替我挡下了这一次致命的袭击,同时一口咬在怨魂的手上,怨魂哀嚎一声,甩开鸿鹄消失了。鸿鹄的身体像一块烫血的抹布,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栽倒在地上。鲜艳的红毛盖过了原本花纹的黄、白、黑三色,三花猫变成了一花猫。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鸿鹄的肚有一道大口子,汩汩的向外流着血,它瘦弱的身体还在细微的颤抖。

我不敢置信的冲上去,跪下来抱住它的那一刻,落下了少年时期第一场眼泪。

原来……流泪是这样的感觉啊。

我拼命摇头,抱起它往缘台山山脚下跑,族人大多生活在那里,一定有可以治好鸿鹄的。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恨自己能看命运的线。牵在鸿鹄身上的命运线已经黯淡无光,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要断掉了。

它的血还是在向外流,染红了我的手掌和衣服,可我顾不上了。

鸿鹄的眼睛吃力的睁开一条缝,气若游丝,却又带着点笑意地说出它最后一句话:"猫,没有九条命……但猫,还是想……保护你呀。"

后面的事我不太记得了,一切都蒙上了混乱而茫然的黑白。

鸿鹄闭上了眼,怎么怎么叫都不能苏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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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节已入秋,缘乌山上的树叶渐渐稀落,也经转向萧瑟的黄。

"你要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医生再三跟我解释到,"它能保住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修为散尽灵根全无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它实打实地挨了那么一下。"

三花猫的肚上留下了一道消不掉的狰狞疤痕,当它再一次睁开眼时,或许会疑惑这道疤的来源。而现在,它还在昏迷中,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全然忘记了自己刻苦修炼的三百年,忘记了刻苦学人话的经历,也忘记了它曾勇敢的保护一位人类朋友。

再睁眼时,它就是一只懵懂的三花猫,与世间所有的三花猫再无不同。

它不会背诗,不会吵着吃人类食物,不会在树枝上层高临下地响亮嘲笑笨拙的我。

但是……那它也是鸿鹄啊。

这次,让我保护你吧。

我轻轻用手碰了过头顶的背毛,那是它生前从不愿意我碰的地方,因为它觉得有损它的尊严。

"放了它。"一个清脆的女声在门口响起。来者一身湖红衣服,高高扎起的马尾干净利索。

是李银杏,和我同一辈的族人。

"为什么?"我不解。

她轻叹一口气,指着鸿鹄:"你真的以为,它的遇害是纯粹的偶然吗?"

我愣住了,一个惊雷般的念头如闪电划过脑海。

"你要知道,万事万物都有代价。你真的天真的觉得,自己可以生来就可以看见命运和灵源,而不受任何影响吗?"

"他们的告诫从来不是无缘无故的,靠近我们的一切,都会格外受因果的眷顾。也许他们靠近我们会格外幸运,但一般更容易降临的是灾厄。就算这次它侥幸活下来,但只要它还在你身边,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它终究还是会为保护你而死掉。"

她将手指轻轻挪动,直指向我:"这样的话,你还会愿意吗?"

我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我想让鸿鹄受伤,修为散尽的真正凶手啊。

如果它知道的话,会恨我吗?

玻璃房还是那个玻璃房,碎裂的表面平滑如初。随着三花猫的远去,我想,还是不要打破它了。为了我好,也为别人好。

我亲手把鸿鹄送到了一个很远的、但冬天会很温暖的地方。这样的话,它就不会被冻着了。

临走前,我冲它挥了挥手。它仿佛明白我的意思,"咪"了一声,拱拱我的鞋子,一头扎进丛林中,不见了。

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但这一次,它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听说这里的人很热情,大概也不会让它挨饿吧。而且它现在又那么爱撒娇,一定会有一户善良安稳的家庭去收留它、照顾它的。

我向与它相反的方向走去,去回归我既定的命运。

我的人生再次陷入了寂静的雨季。

但我还是会记得,那橘黄色、短暂如流星划过的身影。

许多年后,我和李穆琪并肩走在街上,偶遇一只在墙边抓蝴蝶的三花猫,它动作很敏捷,最终和蝴蝶一起消失在视野尽头,只留下一行梅花爪印。

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李穆琪看我不走了,疑惑地问我:"怎么了?"

阳光下,她浅棕色的眼珠晶莹发亮。

我整理了一下措辞:"我之前也认识过一只三花猫,它眼睛的颜色还和你有点像。"

"是吗?"她兴高采烈地凑到我面前,眼神明亮,"它叫什么啊?"

"它叫鸿鹄。"

"为什么一只猫要叫一个鸟的名字啊?"

"大概因为……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啊?"

我们一起向前走去,阳光也把我们的影子拉的很长,像多年前那个傍晚一样。

八月的漫游者,看见过夜里的太阳。

奈理纱视角结束,后面就是第三人称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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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只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