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来接陆晚出院的那天，天空刚刚放晴，云层被阳光割出一道明亮的缝隙。
医院的白色长廊在清晨的光里显得有些冷清，空气里还残留着消毒水的味道。陆晚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捏着那只小小的帆布包，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准备好了吗？”顾言走到她身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外面套着浅灰色风衣，头发简单地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她比记忆里更瘦了，锁骨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嗯。”她轻声应了一句。
“走吧。”他接过她手里的包，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她愣了愣，下意识去抢：“我自己拿就好。”
“你刚出院。”他侧过身，避开她的手，“我不放心。”
他的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她只好作罢，跟着他一起走出病房。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墙壁上映出他们的身影——他挺拔、从容，她纤细、沉默。电梯缓缓下降，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空落。
“晚晚。”顾言突然开口。
“嗯？”
“你今天……”他顿了顿，“很漂亮。”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谢谢。”
“是我应该谢谢你。”他笑了笑，“肯给我这个机会，重新认识你。”
“重新认识？”她抬眼看他。
“你现在……”他看着她，“和以前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的你，更……”他想了想，“更倔强一点。”
“现在呢？”
“现在的你，很乖。”
“乖？”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让她莫名有点不舒服。
“嗯。”他笑意温和，“乖一点也挺好。”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一楼。
走出医院大门时，阳光猛地洒下来，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顾言见状，将自己的风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风大。”他说，“别着凉。”
“我不冷。”她想把风衣还给他。
“拿着。”他按住她的手，“我不想你再生病。”
他的手很暖，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她的指尖轻轻抖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再推开。
停车场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顾言替她拉开车门，等她坐好后，才绕到驾驶座那边上车。
“我们现在……”她系好安全带，“回陆家吗？”
“先不回。”他发动车子，“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你以前很喜欢的地方。”他卖了个关子。
她的心里升起一丝好奇，却又有一点不安：“我以前……喜欢很多地方吗？”
“不多。”他笑了笑，“但有几个，你特别偏爱。”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城市的车流。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她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建筑，心里有一点恍惚。
她对这座城市既熟悉又陌生，仿佛每一条街道都藏着她记不起来的故事。
“你以前……”顾言一边开车，一边慢慢开口，“很喜欢坐在副驾驶。”
“为什么？”
“你说，那里离我最近。”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万一我开车睡着了，你可以第一时间叫醒我。”
“我会说这种话？”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会。”他也笑了，“你以前很喜欢管我。”
“管你？”
“管我吃饭、管我睡觉、管我工作。”他说，“你说，我是你的人，你有责任照顾好我。”
“我……”她的脸微微红了，“真的这么说过？”
“嗯。”他点头，“你还说，如果我敢不按时吃饭，你就把我所有的咖啡都换成牛奶。”
“听起来……”她想了想，“挺幼稚的。”
“但很可爱。”他说。
她别开脸，看向窗外，心里却莫名有一点酸涩。
她不知道这些话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自己以前到底是什么样子。但她隐约觉得，那些被他轻描淡写带过的片段里，有一个她再也回不去的自己。
车子在一条安静的街道旁停下。
“到了。”顾言熄火，下车绕到另一侧替她开门。
她跟着他下车，抬头一看，眼前是一家装修精致的咖啡馆。
落地窗外摆着几盆绿植，玻璃门内透出柔和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蛋糕的香味，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这里？”她有些疑惑。
“嗯。”他点头，“你以前很喜欢来这里。”
“我喜欢喝咖啡？”
“你以前不喜欢。”他笑了笑，“你说咖啡太苦，像人生。”
“那我来这里干嘛？”
“你喜欢这里的提拉米苏。”他说，“你说这里的提拉米苏，甜得刚刚好。”
“甜得刚刚好？”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形容让她有一点莫名的熟悉。
“进去尝尝？”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他走了进去。
咖啡馆里人不多，背景音乐是一首轻柔的钢琴曲。他们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安静的街道和偶尔路过的行人。
“两杯拿铁，一份提拉米苏。”顾言熟练地点单，“拿铁少糖。”
“你记得挺清楚。”她忍不住说。
“你以前每次来都点这个。”他看着她，“我想忘都难。”
服务员很快端来了咖啡和蛋糕。
拿铁的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奶泡，提拉米苏被精致地摆在白色瓷盘里，上面撒着一层薄薄的可可粉。
“尝尝。”他把盘子推到她面前。
她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块送入口中。
甜。
甜得有些发腻。
她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不好吃？”他问。
“太甜了。”她说。
“你以前很喜欢。”他有些惊讶。
“可能……”她放下勺子，“我变了。”
“人是会变的。”他笑了笑，“但没关系，我可以慢慢重新认识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拿铁。
咖啡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她突然觉得，这种味道似乎更适合现在的自己。
“晚晚。”他突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以前……”他顿了顿，“有没有特别讨厌的人？”
“讨厌的人？”她愣了一下，“比如？”
“比如……”他看着她，眼神认真，“林氏的继承人。”
“林氏？”她重复，“林知夏？”
“你还记得？”他有些惊讶。
“我在医院听到过这个名字。”她说，“她是沈言的未婚妻。”
“嗯。”他点头，“你以前……和她走得很近。”
“很近？”她皱眉，“有多近？”
“近到……”他顿了顿，“让所有人都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会做出一些……让自己后悔的事。”他说，“比如，为了她，和家族决裂。”
“我会为了一个人，和家族决裂？”她不太相信。
“你以前很偏执。”他笑了笑，“尤其是在感情上。”
“那她呢？”她问，“她对我是什么感觉？”
“她……”他看着她，“只是在利用你。”
“利用我？”她重复。
“嗯。”他点头，“她需要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一个可以在她压力大的时候陪她的人。你刚好出现。”
“那我出事那天……”她看着他，“她在哪里？”
顾言的眼神沉了一下：“她在你车上。”
“什么？”她猛地抬头，“那她——”
“她也受伤了。”他说，“不过没有你严重。”
“她现在在哪家医院？”她立刻问。
“已经出院了。”他说，“你不用担心，她有家人照顾。”
“我可以去看看她吗？”
他沉默了一秒，随即笑了笑：“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等你完全恢复了，我们再考虑这些事。”
“可是——”
“晚晚。”他打断她，“你知道你出事那天，为什么会和她在一起吗？”
“为什么？”
“因为她情绪失控。”他说，“她拉着你飙车，说要和你一起离开这座城市。”
“离开？”她皱眉，“我们为什么要离开？”
“因为她受不了家族的压力。”他解释，“她觉得所有人都在逼她，只有你是她唯一的依靠。”
“那我呢？”她问，“我为什么要跟她一起走？”
“因为你心软。”他看着她，“你从小就缺爱，别人对你好一点，你就会把她当成全部。”
“那车祸……”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是她造成的？”
“她开车。”他说，“雨天路滑，她情绪又不稳定，车子失控。”
“那我……”她看着自己的手，“是为了救你？”
“你当时给我打电话。”他说，“说你后悔了，想回家。我让你在路边等我，我去接你。结果……”
他的话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让她心里一阵刺痛。
“那她现在……”她问，“有没有来看过我？”
“没有。”他摇头，“她不敢面对你。”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是她害了你。”他说。
她沉默了。
咖啡的苦味在嘴里慢慢散开，她突然觉得有些反胃。
“晚晚。”他轻声叫她，“你别怪她。”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记得她。”
“那就好。”他说，“忘了也好。”
“忘了也好？”她抬头看他。
“嗯。”他看着她，眼神温柔，“你现在有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线，慢慢缠住她的心。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
街道上的行人匆匆而过，阳光在地面上洒下一片明亮的光。她的目光有些失焦，脑子里却莫名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雨夜，公路，有人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喊：“晚晚，别怕，我在。”
那个声音很熟悉，却又说不出是谁。
她的头突然一阵刺痛。
“晚晚？”顾言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没事。”她勉强笑了笑，“可能有点累。”
“那我们回去吧。”他立刻起身，“以后我再带你来。”
“好。”
她拿起桌上的风衣，准备穿上。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香水味从风衣的布料里散出来。
那是一种很淡的香味，带着一点冷意，却又莫名让人安心。
她的头猛地一痛，眼前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孩站在雨里，头发被雨水打湿，却仍固执地朝她伸出手：“晚晚，跟我走。”
“你是谁……”她下意识地喃喃。
“晚晚？”顾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在说什么？”
她回过神，发现自己正抓着风衣的领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没什么。”她勉强笑了笑，“可能是太累了。”
“那我们回家。”他接过她手里的风衣，替她穿上，“以后别想太多。”
“好。”
她转身跟着他走出咖啡馆，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窗外的光与声音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