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星榆中学还浸在盛夏未褪的燥热里。
香樟树叶被阳光烤得发脆，风一吹就簌簌落下，铺在教学楼前的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高二（1）班的早读课还没开始，教室里闹哄哄的。
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聊天，粉笔灰在透过窗户的光柱里轻轻浮动。
我握着笔的手指却一直紧绷着，连呼吸都不敢放得太沉。
因为三分钟前，我把一本封皮泛黄、边缘磨损的硬壳日记，藏进了书包最内侧的夹层里。
这本日记，是我昨天傍晚在学校废弃已久的旧图书馆顶层储物柜里发现的。
旧图书馆早就被列为危楼，除了偶尔有逃课的学生敢进去待一会儿，几乎没人靠近。
我之所以会去，是因为我从小就喜欢安静。
而那里是整个校园最偏僻、最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
储物柜没有锁，我只是随手一拉，这本日记就掉了出来。
封面上没有名字，只有一行清秀的小字：
【写给未来看到它的人】
鬼使神差地，我翻开了。
日记的主人叫沈知意，是三年前星榆中学的一名高二女生。
前面的内容很普通，记录着少女的日常：考试的压力、和朋友的小矛盾、喜欢的草莓味牛奶、傍晚的晚霞。
字里行间都是温柔又明亮的气息，像春天刚冒头的嫩芽，干净又鲜活。
可越往后翻，气氛就越诡异。
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从轻松变得压抑，字里行间全是藏不住的恐惧。
【最近总感觉有人在跟着我，不管是放学路上，还是在教室门口，总有一道视线黏在我身上，甩不掉。】
【我的书桌被人翻过，笔记少了两页，水杯的位置也变了。我问了周围的人，没有人承认。】
【我告诉班主任，他说我是学习压力太大，产生了幻觉，让我不要胡思乱想。】
【我跟爸爸妈妈说，他们只让我专心备考，说我想多了。】
【没有人相信我。】
我越看心越凉，手指止不住地发抖。
直到我翻到最后一页，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那一页没有长篇大论，只有一行用红色水笔写的、扭曲又刺眼的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带着绝望的诅咒：
【我死的那天，不会有人知道真相】
而在这句话的右下角，写着一个名字——
林晚星。
……
“林、林晚星……”
那是我的名字。
我叫林晚星，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高二学生，成绩中上，性格安静，没什么朋友，习惯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我和三年前的沈知意根本不认识，可她的日记最后，为什么会清清楚楚地写上我的名字？
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日记末尾的日期，停留在三年前的10月17日。
那一天，正是沈知意从旧图书馆楼顶坠楼，当场死亡的日子。
学校当年的公告写得轻描淡写：沈知意同学因学习压力过大，不慎意外坠楼身亡。
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答案，只有她自己，在日记里留下了这样一句话。
不是意外。
她是被人害死的。
而我，林晚星，莫名其妙和这个三年前的死亡事件，绑在了一起。
“安静一下，别吵了。”班主任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朝着门口扬了扬下巴，“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从今天起正式转入我们班。”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我下意识地抬头，然后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座位上。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身形清瘦挺拔，穿着洗得干净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碎发垂在眉骨，遮住了一点眼神。
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冷白，五官轮廓锋利却不张扬，只是那双眼睛，沉得像一潭冰封的湖水，没有一丝温度。
他站在那里，明明身处喧闹的教室，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沈知言，从别的学校转来的，大家以后互相帮助。”班主任简单介绍完，指了指我斜后方空着的座位，“你就坐那里吧。”
沈知言。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沈知意，沈知言。
只差一个字。
我几乎是立刻低下头，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连耳朵都开始发烫。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冰冷又锐利的目光，从门口落下，直直地落在我的后脑勺上，像是要把我看穿。
椅子拖动的轻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明显。
他坐下了。
就在我的斜后方，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我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用力，笔尖在练习册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墨水晕开，像一道无法抹去的阴影。
我不敢回头，不敢看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这本该只是巧合，可我手里藏着沈知意的日记，日记上写着我的名字。
而他，恰好是和死者名字只差一字的转学生，在我捡到日记的第三天，出现在我的班级里。
这世界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一整节早读课，我都如坐针毡。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我的背上、我的手腕上、我紧紧攥着书包带的手指上。
那种感觉不像是好奇，更像是审视、探究，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穿透力。
我在心里拼命告诉自己：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日记的事我谁都没有说，他不可能发现。
可身体却诚实得可怕。
我控制不住地发抖，控制不住地想回头看一眼，又控制不住地害怕和他对视。
终于熬到下课铃响，我几乎是逃命一样抓起书包，想要冲出教室。
“你要去哪里？”
清冷低沉的男声，在我身后骤然响起。
我脚步一顿，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倒流。
是他。
沈知言。
我缓缓转过身，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他微微歪着头看我，单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慵懒，眼神却没有半分松懈。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寒意。
“我……我去洗手间。”我勉强挤出一个借口，声音都在发颤。
“从上课到现在，你回头看了我七次，手抖了三次，书包一直抱在怀里，不肯松手。”他一步步朝我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跳上，“林晚星，你在怕什么？”
他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我后背一凉，下意识地后退，直到腿撞到桌角，退无可退。
他停在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混着一点点极淡的、像是烟草又像是冷松的气息，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认识我？”他低头看着我，视线落在我紧紧护着的书包上，“还是说，你认识沈知意？”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我所有的伪装，彻底崩塌。
我脸色惨白，瞳孔骤缩，连呼吸都忘了。
他果然知道。
他不是普通的转学生。
他是沈知意的哥哥。
“她是我妹妹。”沈知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底的冰冷碎开，露出底下藏了三年的痛苦和偏执，“三年前，死在这所学校的旧图书馆楼顶。”
“警方说她是意外，我不信。”
“她失踪了一本日记，那是她最宝贝的东西。”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林晚星，你是不是捡到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恐惧、慌乱、愧疚、心疼……无数情绪在我胸口搅成一团。我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冷漠，却眼底泛红的少年，突然就再也说不出一句谎言。
我缓缓松开抱紧书包的手，颤抖着，从内侧夹层里，拿出了那本封皮泛黄的日记。
“我……我是三天前在旧图书馆找到的。”我声音发哑，眼睛有点发烫，“我还没来得及交给任何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最后写了我的名字。”
沈知言的目光落在日记上，瞬间僵住。
他伸出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颤抖着接过那本承载着妹妹最后时光的本子。
指腹反复摩挲着封面上熟悉的字迹，这个冷漠得像没有情绪的少年，眼眶一点点红了。
这是他找了三年的东西。
警方翻遍了学校、家里、所有妹妹去过的地方，都一无所获。
他以为，日记早就被凶手销毁了。
他转来这所学校，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没想到，真的找到了。
而找到它的人，是妹妹在日记里特意写下名字的女孩——林晚星。
他抬头，再次看向我，眼神里的审视少了几分，多了几分复杂。
有怀疑，有警惕，也有一丝微弱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期待。
“你为什么不交给老师？”他问。
“因为我觉得她不是意外。”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坚定了几分，“日记里写了有人跟踪她，威胁她，她是被迫去楼顶的。我想查清楚，再告诉你。”
沈知言沉默地看着我。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阳光慢慢移动，落在我们之间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很久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
“从今天起，我们一起查。”
“但是林晚星，”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护短，“这件事很危险，如果你中途害怕想退出，或者敢骗我，我不会放过你。”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角，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悲伤，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定下了我和他之间，这段始于悬疑、陷于拉扯、终于真心的故事。
窗外的夏风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碎纸片，也卷起了少年少女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
在这片让人不安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
除夕 吃好喝好 家人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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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