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降下一半，车内的人打开手机的相机功能，伸出两根手指，一直放大，放大。
最终按下拍照键。
“本人和电影里感觉不太一样啊。”
拍照的人坐在汽车副驾，后背舒服地靠在柔软的真皮椅上。
在他身后，极淡的香根草味道飘在空气中。
尹维希朝前方的经纪人方向看了一眼： “认识吗？”
“夏岚我不认识，不过她的经纪人是我的大学的学弟，那时候时候我们都是辩论社的，只不过关系不太对付，我一直觉得他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小子，没想到还是有点东西。”
这难得的称赞并不稳固，周聿说完就开始摇头，“话也不能说得太早，毕竟昙花一现的小明星太多了，还是持保留意见，看看他们能走多远。”
尹维希挑眉：“你挺关心他的？”
周聿略微偏头，似乎经过了短暂的深思： “每个行业都有竞争的。这种感觉就像我对待前女友，哪怕是分手之后还是非常关心她现在的动向，如果发现她的新男友是很差劲的人，我会感叹她多么没有眼光。”
他很快又补充道：“这样说有点奇怪，这当然只是修辞手法，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你看电影了吗？她最近很红啊。”
等到路口变成绿灯，汽车再度启动之后，尹维希随手从副驾后座的杂物袋里拿出平板电脑，点开视频软件，手指划过《雾雨》这部电影。
就像在拿到一本书后随便翻开一页那样，随便点到一个时间节点。
画面在短暂的黑屏之后，出现一个在路上行走的中年女人，她艰难地拎着两个大塑料袋，每一个与她靠近的路人都会捂着鼻子走远。
因为常年与海鲜为伍，她身上总是沾满了鱼腥味，对这些异样的眼光，她已经渐渐学会了视而不见。
等到走回了自家小店厨房时，她便开始着手整理起那两个袋子里的食物。
把牛肉和五花肉装入保鲜袋，塞进冰柜，很快又开始处理另一袋里的鱼虾，螃蟹。
她穿着皱巴巴的衣服，栗色头发已经开始掉色，导致她的头发变成了栗色，黑色，白色夹杂在一起的颜色，显得又土气又狼狈。
她手上的皮肤很粗糙，且有多处开裂，在处理海鲜时，常常有刺痛的感觉传来。
夏天正午的太阳，把房顶炙烤得像一块熔化的钢板，闷热得令人喘不过气。
在这里的每一秒都那么难熬，可这个女人只能若无其事地在云雾缭绕的厨房里烤肉，煮汤。
汗水流入眼睛，又是一阵刺痛。
等到中午的客人全部离开，她用湿抹布简单清理了台面，扔掉几大袋垃圾，又匆忙跑到水槽边刷锅，洗那些黏在一起的油腻盘子。
不知不觉，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下午，又迎来了一拨来吃晚饭的客人，在外间不耐烦地催促。
她忽然听到拉灯绳的声音，灯绳被拉了好几下，外间才亮起了一盏瓦数很低的小灯。
当昏黄的灯光亮起，女人抱着一打啤酒走到小店大厅的时候，四周突然响起一阵不合时宜的欢呼声。
食客们完全变了嘴脸，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一个女孩，海藻般的长发被扎成马尾，蓬松的刘海垂落在额前，她微笑着，仿佛对世间污秽一无所知。
她站在大厅中央，就像珍惜物种一样被围观。
女人攥着手中的啤酒罐子，一时有些恍惚，她不知道这些人催促的究竟是饭菜，还是这个女孩？
涂敏对着人群尴尬笑笑，放下书包之后，迅速接过了女人手中的啤酒，“妈，时间不早了，你快去医院照顾弟弟吧。”
女人微不可查地点头，然后一言不发的离开。
随后她的女儿便接替她的工作，跑到厨房忙活起来。
不知是因为妈妈把准备工作已经做好，还是涂敏年轻很多的缘故，她的动作比起妈妈利落很多，很快就给所有客人上齐了菜。
她甚至有时间将墙上沾满油烟的旧报纸撕下，换成新的，随后端着一摞盘子打算放回橱柜，却在经过厨房门口时，涂敏被吓得险些把手里的盘子摔碎。
她家厨房木门的格栅不知何时已经掉落了，现在那里赫然出现一张男人的脸，正在门后蹲着看她。
这个人头上只有几根稀疏的头发，软趴趴贴着头皮。笑起来一口黄牙，显得极其丑陋猥琐。
“我要去上厕所，走到半路鞋带开了。嘿嘿……系鞋带。”
他从格栅探头，使劲朝厨房里面张望∶“这里真的只有你吗？没有其他人了？”
尹维希深吸一口气，然后关掉视频。
周聿听见汽车后座的动静，扭头问道∶“是不是拍得很好？配角也都演得很好啊，尤其是里面的各位臭流氓，真是恶心，夏天去看，空调都省了，脊背发凉啊。”
尹维希似乎是点了个头，周聿又坐正了接着说：“夏岚在早前几年还真是够拼的，又是拍戏，又是唱歌，工作强度超大，听说都唱到失声了。她这么一火，之前经纪公司干的烂事都被翻出来，这个艾尼传媒的老总可真不是人啊，明显过劳了还不让人休息。什么史诗级烂片都拍，给他们挣了那么多钱了，还要吃干抹净，赚一笔违约金。”
周聿感叹：“别看黄凯音这个人嘴欠又装逼，我觉得他带的这个艺人还真不错，除了绯闻，好像也没什么黑料。夏岚应该挺感谢宫霈然的吧，毕竟是在人生低谷拉她一把的人。至于绯闻是不是真的，不太了解，还看不出来。” 他看到手机弹出的新闻，发出疑惑的声音。
“宫霈然也要订婚了吗……啊，那还是和郁嘉扬更有戏啊，对在人生低谷帮助过自己的人固然会心动，但一起走过人生低谷的人也不错啊，人又长得很帅。”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达目的地，周聿透过后视镜，看到尹维希有些奇怪。
他戴着墨镜，周聿看不见他的眼神，只觉得他的呼吸频率和动作都有些细微的不自然。
总不会是在紧张吧，比起什么国际比赛，这只是小场面而已啊……不过最近确实有点马不停蹄了。
“维希，你不舒服吗？要是身体不舒服就早说啊。”
“我没事。”
尹维希说完便从打开的车门走了出去，随后他的眼睛和耳朵立刻被迎面而来的喧闹填满。
他现在眼前出现的，是一种和刚才电影截然不同的完美生活。
每个人从头到脚都是名牌奢侈品，谈论的都是巴黎的秀场，当季的新款，甚至很多是只有在拍卖会上才能见到的珠宝。
闪光灯不停地闪烁，一位西装革履的男性走到尹维希跟前打招呼。
“恭喜你啊，我看你又获奖了，还被艺术杂志选为年度最具影响力人物。真是走向世界，为国争光啊。”
尹维希不知他是谁，只是礼貌地点头道谢，继续向前走。
酒廊的桌子上错落有致地摆满了鲜花和酒杯，尽头则是一个巨大的城堡蛋糕，从头到脚都精致至极，底部的天鹅湖泊上，撒了许多可食用的花瓣。
一个妆容精致，戴着红宝石项链的贵妇优雅的冲他打招呼，尹维希似乎叫了她一声什么老师。
那个贵妇边笑边感叹：“能请到你这个大忙人还真不容易呢，这么多年了，每次想找你来吃个饭，不是上学就是巡演，真是个工作狂，今天千呼万唤，可算见到你了。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你们唱片公司姜总的小女儿姜逸芃的生日啊，我可一定要给你好好介绍。”
她话说完就热情地把尹维希拉到一个女孩对面，姜逸芃看到他之后，对着尹维希点头微笑： “你好呀，你在国家剧院的演出我也去看了，我就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不知道你注意到我没？”
尹维希似乎对待什么都兴致缺缺，他摇头摇了一半，盛装贵妇抢先回答道∶“肯定注意到了啊，因为周围不是我这个年纪的老头子老太婆，就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像你这样青春靓丽的小美女，鹤立鸡群，可不就是一眼就看到了。”
她话音刚落，远方天际便炸开一朵惹人注目的烟花，用英文写着生日快乐。
酒廊的另一端，传来高跟鞋的笃笃声，频率极高，踱步声中混杂着恼怒和烦躁。
这双鞋的主人是一位又高又瘦，完全是模特身材的美女，不过她此刻的眼神，已经凶恶到可以杀人了。
黎可薇是个四五岁就开始拍广告的童星，从小她那精怪可爱的形象便深入人心。可等她长大之后，风格大变，变得艳丽又性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幼时形象天差地别的缘故，演艺事业并没有预想中顺利，但她的不顺利，也不完全是出于自己的原因。
夏岚一路小跑着跟着黎可薇到了酒廊附近，无奈朝里面看了一眼，“可薇姐，你干嘛把我拉过来？我们又进不去。”
黎可薇怒气冲冲：“她不仅抢你的角色，还抢了我的角色。你直接退出剧组了倒好，眼不见心不烦，我这里更过分，导演重新创造了一个全新的角色让我演，完全是一个脸谱化的丑角，我想退出还没那么容易呢。”
夏岚完全表示理解，想要做明星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表演型人格，当然关注自己有多少镜头，哪怕不是主角，也要看看有没有表演空间，能不能出彩，有谁愿意一直做衬托别人的绿叶。
她在偶然碰到黎可薇之后表示了安慰和理解，不料这位姐姐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说个没完，光说还不够，直接把她拉倒了始作俑者的身边。
“我知道鲜花需要绿叶衬，但是剧本也不能改成这个样子。你看看那群人一副捧臭脚的嘴脸，可真让人反胃。”
顺着黎可薇的目光看过去，夏岚看到姜逸芃正在向别人展示自己身上的珠宝。
以她们所处的距离，根本难以在嘈杂的人声中听到姜逸芃说了些什么，不过也能猜到个大概，因为她自己的账号早就大量宣传过自己的珠宝品牌“迷离花园”，如何在十八岁时正式创立，又如何隔年在巴黎，伦敦，米兰，纽约，布拉格举办时尚展。
能在这么年轻拥有这样的成就，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她是天才，第二嘛……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黎可薇死死盯着人群，咬牙切齿。
“编得自己都信了，真以为是自己设计的了？”她看到尹维希之后更是讶异，“怎么回事？尹维希也开始捧臭脚了？”
夏岚叹了口气，作为演员饰演公主，毕竟只是演戏而已，当她离开了镜头，就变得什么都不是。
但是有人真的过着公主般的生活，一直占据了最优质的社会资源，当普通女孩在为了得到一张演奏会门票欢呼雀跃，姜逸芃就可以借助自家公司的一场赞助活动，直接请他来一场专人专场的演奏会。
夏岚也曾经不满过这种不公，不过现在好像已经没那么激进了。
黎可薇的充满怨念的抱怨仍未停止∶“我跟你说，这个女人，非常的傲慢，是因为家境的缘故吧，从小就觉得自己是上等人。你是不知道，在剧本研读会那天，她完全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理所应当的把角色抢走不说，还露出那种眼神，完全觉得别人都是低等动物。”
黎可薇一直说得很凶，连带着面目都略显狰狞，唯独说到这里的时候，露出黯然神伤的表情，不过很快又被愤怒盖过。
“如果要饰演一个底层出身，小时候连顿饱饭都没吃过的角色，对于姜逸芃这种人来说，我不相信她能体会那种感觉，能演好才有鬼了呢，还大言不惭，说什么这种角色谁演谁红。好吧，那就让她试试看，去红一下吧。”
夏岚小声提醒∶“她好像已经红了。”
“那只是因为大家想看炫富，对她这个人没兴趣。” 黎可薇看着远处的姜逸芃直摇头，“长得也不行，要成为女明星，需要拥有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足够漂亮才行，关键是足够，一般的漂亮算不及格，吸引不了观众。不过她有的是钱，完全有时间精力整成个大美人。什么？你说她整过了，那还是不行啊……”
露天酒廊的喧嚣因为唐镜则教授的进入变得安静许多，他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尹维希身上，心血来潮般提议：“芃芃也是从小学钢琴，今天是她生日，维希你们要不要四手联弹一下？”
夏岚无心再去关注黎可薇轻蔑的目光，径自看向另一个方向，“确实是很无聊。可薇姐，我要先走了。”
她刚要迈步离开时，尹维希忽然开口：“不好意思，我今天不想弹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