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镜则的这幢别墅委实不一般,从占地面积,就堪比知名宫殿,更不必说它那精致的装潢了。
夏岚一到达就好奇地四处张望,这里既有很多西式的球场和花园,也有中国风的雕梁画栋,她在经过小石桥时驻足了一会儿,因为夜深,池中的锦鲤早已睡着,幽幽光线大部分都落在另一侧的荷花池中。
不过最显眼的,还是前方那座如高塔一般的别墅,在昏暗的夜晚光线中,这里更像是一幅尚未完成的画,只露出一圈黑色的轮廓,看起来没有实感。
可当人想要走近,看得更清楚的时候,每靠近一步,反而像是把画布从边缘掀起一角 ,随着距离的接近反而发出刺耳又令人恐惧的撕拉声,不等真正看清,这幅画就已经被撕得面目全非了。
但即使这样,这座宅子仍然给人一种颓废又优雅的感觉。
他们经过一条鲜花错落的小路时,透过玻璃窗户,隐隐约约看到了大厅中巨大的枝形吊灯,它每一条蜿蜒的花枝都像缀满了钻石般闪闪发亮,每一条流苏,仿佛都搭载着璀璨的星光。
夏岚隐隐约约,还看到了唱片机,钢琴,各式各样的古董,她站在这里,突然觉得有些自惭形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薄风衣,有一种去参加高端活动却没有遵从dress code的那种尴尬。
走到别墅门前时,夏岚终于见到了那位一直以来都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唐教授。
唐镜则今年应该有六十多岁了,但是身材仍然挺拔清瘦,像是保养得宜的电影明星,当他看到夏岚,立刻露出了绅士而和善的微笑。
“我一直想见见,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让维希这样神魂颠倒,今天终于满足心愿了。”
这么多年来,夏岚对于虚情假意的寒暄总也学到几分,于是非常客套地回敬:“什么神魂颠倒,唐教授想像得这么夸张,见到我之后一定很失望,原来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女孩。”
“你可不普通,你很漂亮。毕竟只有被视作珍宝的东西,才会被小心翼翼藏起来,因为收藏者会担心他的珍宝受损,怕被人偷走,才会刻意保密,不让任何人知道。”
夏岚觉得这话听起来很别扭,但她只是不动声色地笑笑。
唐镜则拍了拍手,花园中很快有一个侍者推着一辆精致的移动酒车走过来。
“我还没恭喜你获奖,我们一同庆祝一下吧。”唐镜则用眼神询问,“你想喝什么酒?”
夏岚在不甚明亮的壁灯下,居然也能看清那些酒瓶上的字,大多都是知名酒庄产的葡萄酒,看起来每一瓶都价值不菲。
可是还不等她回答,尹维希已经替她拒绝:“她不喝酒。”
唐镜则完全没在意尹维希没礼貌的回答,自顾自地点头,接着向那位侍者招呼:“我早料到会有这种可能性,所以给夏小姐榨杯果汁吧。”
侍者依言行动,夏岚这才发现,原来那个推车上放的都是新鲜水果,她刚刚只注意到了推车最上面露出了几个木瓜和菠萝的叶子,还以为只是推车的装饰,现在细看,在树木的阴影之后,还摆着不少种类丰富的水果。
不得不说,这里的水果看起来都很漂亮很高档,加上处理它的人每一个动作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干净利落,极富观赏性,再加上身处价值不菲的豪宅,她没有喝入口中,都可以想象得到,那一定是一种层层叠加的快乐。
一杯西瓜汁被端到了夏岚面前,当她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拿时,尹维希再次开口,只不过他这次不是对着唐镜则,而是对着夏岚:“什么都别吃,什么都别喝。”
他一直这样说话,唐镜则终于也表露出了不满:“这里又不是虎狼窝,至少珍惜一下旁人的劳动成果,也珍惜一下世间万物的生命吧,这样一口不碰,岂不是功夫都白做了,这水果也白死了吗?”
夏岚默默收回手,正欲思索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唐镜则又开始向她问话:“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放着千金大小姐不选,反而选择你吗?”他不等夏岚回答,又看向尹维希:“从你的种种行为我已经看出来了,你一定很享受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毕竟被人施舍,哪有施舍别人有成就感,这次你们一起去领奖也是,以后她每次想到这件事,都会顺理成章地想到你的帮忙,是不是?”
“别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尹维希有些慌张地去看夏岚的反应,见她只是笑着摇摇头,又十分自然地挽上他的手臂,这才觉得心定了定,回答道:“听说唐老师又离婚了,您考虑好第四任妻子的人选了吗?她该是怎样的年龄地位,才能满足您举高临下的感觉?总是想要在各种场合各种情景下压人一头,可你一旦有了这种心态,反而代表着从一开始就已经低人一等了。”
唐镜则脸上笑容消失,声音冷了下来:“维希,现在连最基本的尊重前辈的礼貌都不懂了吗?”
“想要被人尊敬,就要做令人尊敬的事情,你用了那么多卑鄙手段,还想让我尊重你,真是天大的笑话。”
唐镜则缓缓摇头:“不管是把你骗去林岗,带到那个疯子的去处,还是造谣你绑架姜逸芃,其实都不是我的本意,但是我也不打算完全把自己摘清楚,因为管教不好手下人也是错。家大业大之后,手下难免会出现像董恪这样急功近利,尽做蠢事的人,姜逸芃,更是个彻彻底底的蠢货。”
他对着那个推车的侍者示意,令他先离开,又再度看向尹维希:“这都是很正常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试图找到你的,我各种各样的人见多了,不过就是财与色而已,谁知道你这么长情,又这么喜欢当情圣,早知道你还喜欢她,我会在几年前早点出手,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一个家里负债累累的女孩更好控制的了。”
他轻笑一声:“可惜,到底是没有占到天时地利,不然我一定会给你们安排一个更加适合这个名利场,更加戏剧性的重逢。”
此时此刻,看着唐镜则的目光,夏岚才在进入大门之后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了强烈的不安,她无意间放下的手被尹维希重新牵起,他将每根手指扣入每根指节间的缝隙,用力握了握。
但很快唐镜则又恢复了和蔼亲切的模样,“别在外面说话了,你是第一次来我家,参观一下我的房子吧。”
她强撑着笑意:“哪里都可以看吗?”
唐镜则答道:“当然,尤其看一看顶楼吧。”说罢便率先走在前面引路。
尹维希没有动:“你把人叫来到底想说什么?”
“有什么可怕的呢?说话这么带刺,这不像是总是很稳重的你啊。”
“毕竟这不是我的领地,到处危机四伏,不知怎的就会造人暗算,还是小心一点好。”
唐镜则头也不回,“身后带着一长串尾巴,对付我一个势单力孤的老人家,这点自信都没有吗?”
他举起双手,像是海关检查那样,从上而下拍了拍衣服上所有的口袋,表明每个里面都空无一物,用以表示自己的无害。
“你让他们一起进来也无妨,啊,对了。” 他终于还是回头指了一下,“那个拿着相机,讨人厌的记者就别进了。”
尹维希闻言向门外挥挥手,毫不客气地示意门外的警察一起进来,在暗中持枪的警察也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唐镜则,一直以重大犯罪嫌疑人的身份烙印在他们脑海里,事到如今他们都没有一张可以进入他家的搜查证,可此时此刻,居然就像去人家做客一样,就这样被堂而皇之地请进来了。
薛含只能傻眼地站在外面。
不得不说,唐镜则很有品味,他这间华丽的别墅,就是有那种魅力,让人明知危险也会禁不住踏足。
在进入某间屋子时,夏岚感觉自己闯入了深夜的博物馆,因为过强的光线会令一些上了年代的收藏品受损,而那种昏暗的灯光,又给人一种穿梭到古老时空的神秘感,同时又令每一个脚步是那么的清晰可闻。
夏岚感觉自己发出的任何声音都能产生巨大的回音,看着这些收藏,她的喉咙里发出自己都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的声音:“你简直就像当代的皇帝一样。”
唐镜则听到之后笑着摇头:“这话可不能乱说。不过我承认自己确实很富有,在我赚到第一桶金之后,往后就越来越富……”
“经营艺术学院,美术馆,博物馆,剧院,很多人都以为是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但其实只要方法对,它们每一个都是可以钱滚钱的聚宝盆。从我身上可以真切感受到,马太效应可真是世间真理,丰饶的土地日益丰饶,但有些地方,十年百年还是寸草不生。”
“怎么样,有什么喜欢的画吗?我送你。”
在看到如此令人惊诧的财富之后,夏岚丝毫不怀疑唐镜则这句话的真诚,都已经这么有钱了,一幅画在他眼里的价值只怕和废纸也没什么差距。
但她当然不敢要。
“你不必这样客气,我一直把维希当作我的半个儿子一样,当然,这是我单方面的。”
唐镜则带他们走到房间的尽头,按下电梯按钮,随着楼层不断升高,夏岚感觉自己的耳朵发胀,心跳也越来越快,到最后甚至闭上了眼睛,她想象着再度睁开时会看到的画面,究竟是怎样一个噩梦,会是个布满牢笼的监狱吗?藏匿尸体,散发腐臭味的密室?或者会有更加不堪入目的画面……
可是等电梯门打开之后,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画面,这里分明就是一座灯火辉煌的剧场。
唐镜则倒是很关注她的反应,第一时间看到她的表情,随即笑言:“怎么样,和你想的不一样吧?我看你是电影看多了。”
如果不是这里的一切都这么有压迫感,夏岚也不会想初出茅庐的大傻子一样把自己的所有心事都摆在脸上。
她正懊恼地想要控制表情,唐镜则又开始以平淡的语气说着一点不平淡的话,“不过和你想的那些应该也**不离十,我干的事,和很多电影里的黑恶组织一样,属于五毒俱全的存在,你能叫得上名的违禁买卖,我都做,只不过电影里总是把这些东西拍摄得很猥杂,我比他们有格调。”
他看起来还很骄傲,“毕竟我身边那些朋友年纪普遍都很大了,心脏,血管,脑部,多多少少都有点毛病,要懂得养生,不能像年轻人一样疯玩了,这都是年轻时留下的教训啊。”
“但是他们还是有机会体会一下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的,每当有人错了什么错事,我就会请这些人到这里来观赏一下他们的丰功伟绩,哪怕只是一件见不得人的小事,只要放在大屏幕上观赏,也会变得异乎寻常的震撼。”
尹维希的目光从幕布转移到唐镜则身上:“你这是主动认罪吗?”
唐镜则嗤笑:“这不是早晚的事吗,不过现在应该还在证据不足的阶段吧?我的嗅觉一向很灵敏。”他摸了下自己的鼻子,“可惜手下都是一群蠢货,那个小记者已经给你们看过一些了吧?”
他看起来仍然很冷静:“不过我有办法全身而退,只是需要你的帮助。维希,你愿意继承我的事业吗?只要你愿意帮忙,我就有门路把这一切合规合法地转移到你名下。”
楼梯下的脚步声正在逐渐逼近,夏岚真是有些不明白,都到了这个关头了,唐镜则居然还能气定神闲地谈条件。
“我一直很欣赏你,其实你具有继承我未竟事业的才能,只需要扔掉没用的自尊和道德就可以了。”
“前阵子那段的日子压力很大吧?是不是天天像躲在老鼠洞里,不见天日,其实你只要来向我求饶,一切都能轻而易举地解决,没想到,到这般境地了你还是不愿意屈服。”
尹维希面无表情地回答:“我没有必要对任何人证明任何事情。”
“因为什么?因为爱吗?”唐镜则发出一声嘲笑:“爱,是非常虚无缥缈的东西,只有真金白银才能让你永远不用看人脸色,一生过得酣畅淋漓。”
“我有自己的原则,从来不会背叛自己,今天过去之后,我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如果你自以为是认为手里有我什么把柄的话,随便使出来吧。”
唐镜则笑着摇头:“君子绝交不出恶言,何必要这样呢?我们还是彼此顾念些彼此的好吧,想想当初,我也只是一个欣赏你才能,认可你能力的前辈而已,同样,我对于自己所做的一切也并不后悔,反而深以为傲,没有我的存在,这些机构都不过是徒有好名声的空壳子,根本不赚钱,也无法运作下去。”
“你闻到这种香气了吗?这里是属于权力和金钱的天堂。”
“我只闻到了腐臭味而已,这里正在腐烂。”
“和老师喝最后一杯酒吧,然后我就拉下帷幕,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电梯到达的叮咚声,刚刚那位推着酒车的侍者再度出现在这里,非常优雅地取出酒杯,倒了三杯红酒。
酒杯在唐镜则的驱使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等他像是示范和证明一般,将鲜红的液体饮入喉咙中时,尹维希反而夺过夏岚和自己的酒杯,重重放回了桌上。
“我想你还是独自落幕吧,我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希望轮到我的时间,会是几十年以后的事情。”
夏岚察觉到唐镜泽的脸呈现出异常的红色,呼吸逐渐变得困难,身体也开始奇怪地摆动,随着警方匆匆忙忙跑到这一层的声音,他重重地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