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叫什么令您满意呢,钢琴王子吗?” 夏岚说完就笑出声来:“为什么钢琴会有王子?世界上存在名叫钢琴的国度,有名为钢琴的王位需要继承吗?”
尹维希真的和她认真探讨起这个问题来:“老实说,一开始我也不懂,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说得过去。不过后来我有次在哥根廷闲逛,偶然发现高斯被称为‘数学王子’。”他做出思考状,“数学这么精确的学科都有王子了,音乐这种略显飘渺的东西,有王子也很正常吧?”
他看向夏岚,“你呢?因为演戏被称为当家花旦,或者因为唱歌被成为小天后,会很喜欢吗?”
夏岚突然被这么问,显得有些措手不及,不过很快答道:“这些名号都是受到万千宠爱的证明,不管从什么角度来说,都不能说不喜欢。” 她露出理解的表情,轻拍尹维希的肩膀,“所以你从不拒绝。”
尹维希扭过头去,“我觉得很尴尬,不要这么叫我,我也不想这样叫别人。”
夏岚哈哈一笑:“别怕丢脸嘛,这也是种娱乐精神,就该趁着年轻尽情丢脸。”
尹维希仍然在摇头,果然古典与现代的某些精神永远是存在鸿沟的,不然也就不会产生那么多鄙视链。
笑过之后,夏岚的神色又变得认真:“我在一个武侠片里演过一次公主,拍的时候又是骑快马,又是舞刀弄剑,感觉非常过瘾,当时觉得拍完说不定会大红大紫呢,不过之后并没有激起什么大的水花。之后走红的剧集题材都在我意料之外,尤其吸引了不少男观众,大概他们不喜欢强势骄傲,又野心勃勃的公主,只是觉得等待救助的落难少女值得怜爱。”
“真是不知道这部戏拍完又是什么反响……”夏岚话说一半,就强迫自己不去想一般摇头
“虽然今天是第一天,应该还看不出什么……”尹维希忽然问:“有人欺负你吗?”
夏岚有些意外:“为什么这么问?从来没人欺负我啊……”
“你在电影里好像被欺负得很惨……”
夏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总有些人比演员还入戏太深。很多人说看人要看面相,但这个有时候很准,有时候又很奇怪,很多事情是反直觉的。常常演变态的其实人很好,演好人的反而是衣冠禽兽。”
她察觉用词不当,不过好在周围没什么人,随后又补充了一句:“这只是夸张的说法,没有人是禽兽。”
尹维希深吸一口气,盯着她,“你不用在我面前装样子,我可以帮你,就算我们不在一起了,关心朋友不是天经地义吗?”
“真的没有那么严重。”夏岚解释:“戏剧创作,经常把很多状况极端化,人物脸谱化,我们要克服的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夜晚令人思绪万千,夏岚回想起很多过去的事。
“我和可薇姐拍过一部戏,她演女主角,我演配角,我们两个的关系倒是还不错,但是其他人可真是称得上一盘散沙……”
“最严重的就是男主演凌淮,他在拍这部戏之前刚刚参与了一部众星云集的大制作,后来没有那么好的资源,只能再回来拍这种不上不下的电视剧,当然是自认为十分掉价。最糟糕的部分是,他和可薇姐完全不来电。”
夏岚感到无奈,又有些好笑:“不管怎么说,演员不该挑三拣四的,硬着头皮演,当做考验演技吧。呈现的效果倒是还不赖,面对讨厌的人也能深情款款,观众永远不知道背后到底付出了多少。”
要说最难受的部分,不是违背心意去演戏,而是那部戏拍了80集,真是漫长的折磨。
夏岚想了想:“最多就是这样了,这次的主题是家国大义,我不是公主,也不是什么落难少女,我还有枪呢。你就不要自作多情当骑士了。”
她拉开道具手枪的保险,先是瞄准海面,紧接着又瞄准天空,就这样在海面与天空逡巡一阵子之后,发现其实并没有什么可以瞄准的东西。
于是她把枪口移向地面,那里有一个正在风中滚来滚去的塑料瓶。
“你肯定会演好的,因为这个角色和你很像。”尹维希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她是个战士,真正的战士一向都是不服输的,而且通常都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脆弱的地方,这当然是种美德,不过真实的情况还是需要多加关注一下为好,因为她往往没有表面那么坚强,也是需要关心的。
“嘴上说不需要我的帮助,还不是找别人帮忙。说不定某天,她觉得孤单,不想独自一人了,也会随便找个人结婚。针对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人,她的话我需要仔细想一想。”
夏岚扣下扳机,子弹果然射偏了。然后那个塑料瓶像是嘲笑她一般,在风中滚得更远了。
“你在说什么啊……宫霈然吗?谁会跟他结婚。”夏岚强调:“我和他只是单纯的金钱关系。”
“公司合约,至少也是纽带。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尹维希盯着她看了片刻,又移开目光,望向夜晚的海面。
“不管以前怎样,自从你不告而别之后,我们就毫无关系了吧,只是没有任何交集的两条平行线,只能从网络上几条信息,或者路上的海报偶尔察觉到你的近况。所以我想把这部电影作为我们的交集,至少,能给我一个冠冕堂皇来见你的借口。”
尹维希这样直截了当地说出自己的心绪,总是让她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夏岚用手指撑着自己的下巴向远处望,她看到停泊在岸边的船只没有拴紧,一直在水波里打着旋,还有更远处一闪一闪的灯塔。
在一阵静默之后,夏岚才缓缓开口:“我该说什么呢,我现在只觉得自己是个只会践踏别人感情的家伙,真的是很糟糕。”
尹维希皱眉:“我没有这个意思。”
夏岚对他笑了笑,继续说道:“其实当时,我真的挺希望你骂我一顿,然后把我赶出家门的。既然是给爸爸还债,那个时候我也想过,如果当时直接把我的真实情况和担忧告诉爸爸,他会怎么反应。”
“以我爸那种不赚就是亏的心态,如果知道我就这样跑回国了,肯定会骂我的,骂我为什么不捞一笔,然后气得揍我一顿,因为他和妈妈就是这样,所以妈妈才会离开得这么决绝。”
“小时候的事好多我都记不太清了,但记得很清楚的是,在妈妈走之后他连带着很讨厌我,总是没什么好话,在他不在的时候,我常常也会反复想他是怎么骂我的,越想我就越恨。你知道吗?后来我反而喜欢上这种感觉了。”
尹维希感到有些莫名,直到听到夏岚后面的解释:
“因为恨的感觉足够刻骨铭心,有时候它比爱更有力量。说不定因为就是因为这个,我的成绩才会比好多同学都好,如果你也像他那样骂我,我就有勇气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然后心安理得地忘记一切,根本不会难过了,但你一句过分的话都没和我说。”
她低下头,双手捂着自己的脸,声音几乎要淹没在风里:“你对我而言太温柔了,温柔到有些讨人厌了。”
尹维希看着她:“这么说起来,你也知道我是好人了。那还这么回应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这只是出于人类本能的自我保护。” 夏岚为自己解释:“就像靠太阳太近会融化一样。”
“除了你,从来没人说过我像太阳。” 尹维希向她靠近 “你离太阳最近是什么时候,你怎么知道会融化?以目前普通人能乘坐的交通工具而言,应该都没机会把你送到那种险地吧?”
他从身后将夏岚抱住,用他的双手扣住她的双手,夏岚下意识地想要离开,但这种动作,感觉比面对面的拥抱更难挣脱。
“别动,就当是进行科学实验,试一试到底会不会融化。” 尹维希将下巴支到她的肩头,过了一会儿,又把头歪到一边盯着她问:“我怎么感觉你比我还暖和呢?”
夏岚仍然低着头:“胡说,男生的体温通常比女生高吧?”
“是吗?那我再多感受一会儿。”
“恨会让人更强大。”尹维希重复了一遍她说过的话,“你让我想到很多人对一些名人的评价,他们说,这些人过上好日子之后就创作不出好作品了,但其实可以有很多例子可以证明这句话是错的,在幸福中创作出好作品的人大有人在,我也想成为其中之一,这样以后就可以用我的亲身经历亲自反驳。”
他们靠得很近,如果在远处看,真像一对亲昵耳语的情侣,如果夏岚的动作不是那么僵硬的话。
他的声音越低,她的耳朵就越痒,但夏岚又不能扭头,以他们现在这样的距离和姿势,她觉得自己只要朝那个方向一动,一定会有人亲到另一个人脸上的某一部位。
她只能极小幅度地去看他:“以你的亲身经历是劝不好别人的,说服别人需要用一些悲惨的故事,你的人生经历就像毕加索那样,我也不得不承认很嫉妒。”
尹维希忽然放松了手上的动作,让她以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自己。
“我以前其实有过和你相似的想法,不喜欢那种前呼后拥的场合,和那些人实在没什么可说的,还不如享受孤独,更专注音乐本身,我是发自内心这样想。可后来发觉,这种状态下,不管是演奏出和创作出的音乐都不好听。类比其他门类也是一样,我看过你这些年来演的戏,你只能演好一些苦大仇深的角色。”
夏岚气得直接拧他耳朵:“我拍了一天戏已经很累了,大胆黑粉还来当着我的面指指点点。”
这突如其来的痛感令尹维希表情扭曲,“你不要总是这么冲,平和一点好吗?人永远不可能把自己都没有的东西带给别人,如果你自己都感觉不到幸福,观众看你演的戏怎么会幸福?”
夏岚面露不满:“你也知道我这些年都在干什么了吧,我能笑得出来就已经不错了。”
尹维希正色看她,认真道:“我很心疼你,因为我见过你真正开心的样子。”
听到这么肉麻的话,夏岚居然又有点想哭的冲动,她想要忍住,却被尹维希捕捉到了,他安抚似的握了握她的手,用温柔的语气说道:“你回到我身边来吧。”
夏岚又问:“所以你这些年过得很幸福了?”
尹维希否认:“你不在我身边,我孤孤单单的,怎么可能幸福。”
“那按你的理论,你怎么把你没有的东西给我?我也没有这种东西同样没办法给你。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信奉这种禁不起细想的歪理,就像考试前去拜神一样。”
尹维希懊恼自己想什么说什么,最后把自己绕进去了,他又开始解释:“那是指给予观众的感觉,人和人面对面相处是不一样的。”
“笨蛋。” 夏岚打了个哈欠:“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是那种微妙的东西实在太不稳定了,能被你看出来,说明我的演技还需要磨练,好演员怎么能把自己戏外的情绪带给观众呢,这么一想,时间久更宝贵了,所以没功夫和你在一起。”
她刚站起来要走,尹维希又拉住她: “你只分给我三天。”
夏岚迷惑: “三天够干什么的?”
“你还记得之前周哥说的话吧?就是请你和我去录综艺,他们的人选今年就要定下来,导演那里我帮你请假。”
闹这么一大出,原来就是为了这个。
夏岚无奈地看他一眼:“只是这个的话,那我答应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