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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那段日子,夏岚把自己像只鸵鸟一样藏起来,自暴自弃。

每天睡不着不是办法,她在楼下药店买了一些安眠药,可吃完的那天晚上突然开始发烧。

她披头散发地在屋里翻找,最后给自己煮了一碗姜汁红糖水,虽然头晕晕的,但这次至少在四点之前睡着了,这已经很令人满意了。

隔天醒来,又发现胳膊上起了一圈皮疹,夏岚意识到这好像是安眠药过敏的症状,既然如此,只能换一种加速入睡的方式了。

她选择了跑步,跑步不仅促进睡眠,还可以释放内啡肽,说不定能纠正自己的混乱作息,可比吃药健康多了。

小区人不多,大部分都是老年人,白天也是来来往往,她一圈一圈地跑似乎会收获很多异样的眼光。

于是夏岚决定晚上跑,就在小区楼下,跑累了正好可以上楼睡觉。

晚上九点之后,这个小区就会变得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像一只不会累的幽灵,漫无目的地游荡。

比起纸醉金迷的大都市,林岗的房租便宜得惊人,她租的这间屋子,房租每个月只要几百块,夏岚觉得自己能毫无压力地在这里住上个十年八年。只为了维持生命体征买些食物,不进行任何多余的消费。

她没有过上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的生活,至少过上了想几点起床就几点起床的生活。比起随时随地被工作电话骚扰,这样了无牵挂,好像被世界忘记的感觉其实也挺好的。

只是这样很对不起那位小宫总。

疯狂跑步之后,夏岚睡眠质量确实有了显著的提升。

某天她带上眼罩,准备进入梦乡之后,突然听到一个浑厚的男人声音从楼下传来。

“&*?? ′″※?#%@$^~!”

夏岚皱起眉头,那个人具体说的什么模糊不清,但他声音很大,听起来不太像是吵架,反而像壮胆一般咒骂。

大概是有人喝醉了吧?

夏岚这么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等到日光透过窗帘照进卧室,她又听到了那个男人的声音。

他的声音不远,就在楼下。

“俺回老家,艹#%@$^!”

真的是太吵了,夏岚皱起眉头,满怀怨念地从床上起身,赤着脚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阳光普照,她似乎好久都没有这个时间起床了。

她这样想了一瞬,低头看去,骂声来自于一个穿着保安服的人。

“俺可不上班咧,俺可上不了这个JB班咧。”

保安骂骂咧咧,刚从物业的办公室出来。

他拉着一个路过的大爷念叨:“恁们这小区里闹鬼啊,穿着白衣服,没有脚,晚上就在小区里飘啊飘,吓死俺了。”

他话音刚落,突然有一辆卡车开到不远处的单元门口,在门口摆上花圈。

保安两眼一黑,直接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

夏岚刚想把窗帘拉上,转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宽松的白色裙子,乱糟糟的长头发,凹陷的脸颊,她居然在不知不觉间瘦成这样,真是像一具行尸走肉,看来是不能再跑步了,已经没有多余的脂肪可以减,再跑下去就要出问题了。

她过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发现,哦,原来那个保安是在说我。

她简单梳洗了一番后,想着要不要下楼去把事情说明白,但是再去看的时候,楼下已经没有人了,那她只能在心里说声抱歉,给他留下这样糟糕又错误的回忆了。

随后夏岚没了睡意,她简单收拾了房间,正好发现自己的泡面吃完了,于是她下楼,买了胡萝卜,花椰菜,黄瓜还有一小块牛肉。

保证睡眠 ,呼吸新鲜空气,吃着营养健康的食物,嗓子也早就不疼了,这应该代表着她已经回归了正常人的生活。

夏岚拨通了宫霈然的电话,从那天起,宣告自己的消沉生活结束。

林岗这座城市从此对她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相应的,夏岚也为这座城市的旅游业做出了一些贡献,虽然人流量远远比不上各大旅游城市,但是多多少少,还是为这里注入了一些活力。

时至今日,她还在为《雾雨》这部电影进行超长售后。

如果按夏岚的意愿,有深受观众喜爱的作品是好事,但最好还是留些神秘感,而且她可不希望自己的名字永远和另一个人绑定。

但是资本世界的意愿就是:只要有人愿意看,就把最后一滴价值榨干为止。

这次,她需要故地重游,在一座废弃工厂拍一组写真,这是时尚杂志的要求,打造出所谓的工业废土风。

她在拍照之前,还偶遇了在这里扛着长枪短炮,进行MV拍摄的幽灵乐队,这个乐队到底是做什么的她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不过看他们的穿着打扮,估计是搞朋克的。于是就抱着与人为善与广结善缘的的态度随便聊了几句,一起拍了张照片。

其实林岗这座城市只要好好收拾收拾,还是有不少可看之处的,只不过都是一些非常规的旅游景点。

就比如这里有座废弃游乐园,到处都是散落的纸牌和破碎的人偶。在乐园内的餐厅里,陈旧却华丽的吊灯上,还残留着烧了一半,留有蜡油的蜡烛,莫名有种神秘颓败的美。只要站在这里,就能感受乐园的风格变迁,是如何从《爱丽丝梦游仙境》变成《僵尸新娘》的。

因此有不少博主来这里搞灵异直播和探险直播,这样一来,关注度确实是增加了,可是这种地方无人管理,也因此多了不少流言,例如这里风水不好,在附近工作过的保安和员工都得过怪病,周围的湖水很深,连通地下河,既隐蔽又危险,这么一来,如果有人失足掉下去,几天几夜,甚至几年都发现不了。

还有人说,这地方郊外到处都是危楼,白天都好吓人,晚上更恐怖,还有地方脱离信号区,千万不要在一个可能有杀人凶手游荡,并且随时可能被高空坠物砸死的地方闲逛啊。

图片上锈迹斑斑的楼梯,某些位置有滴落的红色油漆痕迹,就像剥落的结痂,确实光看着就让人毛骨悚然。

这足以让大部分游客望而却步了,比起去沉浸式感受惊恐,在家里舒舒服服地隔岸观火,看别人陷入麻烦,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乐趣。

听说曾经有人打算把这里买下来重新开发,听到这些流言也就理所当然的放弃了,因此废弃乐园多次拍卖均流拍,还是保持着最初的模样。

可即使没有工作,夏岚也是打算再到林岗来一趟的,原因就是她在网上看到一张像极了维克托的照片,照片里的人露了侧脸,目光呆滞,手里握着的烟头还残存暗红的火星。

有人说看见他倒在路上睡着了,这让夏岚想到冬天冻死的流浪汉,她实在不知道这个小子到底在搞什么,不过还是在内心祈祷他不要过得太惨才好。

在拍摄接近结束,化妆师给夏岚补妆的时候,她突然忍不住一阵咳嗽,有种旧病复发的不详预感。

随后化妆师也跟着忍不住咳嗽起来。

他说的话倒是比谣言有理有据多了,这是个污染很严重的厂子,别看废弃多年,现在还能闻见烟味,空气里还飘着粉尘呢,说什么工作过的人都得病,应该就是这个原因,才不是什么中邪呢。

化妆师这话让夏岚宽心不少,不过还是小心为上,幸亏只是拍照,不用唱歌也不用念台词,其实声带衰老的速度比皮肤慢得多,在保养得宜的情况下,哪怕到了老年,听起来还是会像年轻人一样。

对于已经罢工过一次的喉咙,她可不能不当回事了。

夏岚朝着助理招手:“ 汶汶,这附近好像有药店,你去帮我买瓶枇杷膏。”

蔡幼汶一直攥着手机,带着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走过来,“小岚姐,对不起。刚刚家里打电话,说我妈妈腿摔骨折了,医生说要住院,我能不能请几天假?”

夏岚捂着嘴又咳嗽了一声,“那你现在就走吧,这地方不好打车,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要不是夏岚脾气好得吓人,蔡幼汶会以为她在说反话,“那我先去给你买完药再走,车就不用了,我真的自己回去就行,车留给你,这个地方太晚了不安全。”

说完,蔡幼汶点开手机地图搜索,大概是一直有人给她发消息,所以太过着急的缘故,越急越乱,半天都找不到药店位置。

夏岚直接上前一步,按住蔡幼汶手机的熄屏键。

“好了,你赶紧上车出发。公司还没你的时候姐姐就在这拍过半年戏,加上之前住这的时间,都快一年了,熟悉得很,这里住着的基本都是退休的工厂职工,没那么邪乎。你快走吧,正好我想随便转转。”

为了不耽误拍摄进度,夏岚还是等到拍摄完全结束后才去买了枇杷膏。她拍照前经常不吃任何东西,一方面是为了最好的效果,另一方面,一路舟车劳顿,也确实没什么胃口。

不过今天还不错,拍摄结束的时间临近黄昏,就像对于时常需要加班的上班族而言,那种突然有一天可以提早下班,看着夕阳回家的感觉也是很不错的吧。

枇杷膏的甜味此刻显得有些开胃,于是她又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些关东煮。

吃完之后,夏岚解开束紧的头发,连带着解开了工作带来的紧张感。

她在公交车站旁等车,借着车站反光的广告牌看着自己的影子,牛仔裤,深色夹克,最后加上一顶鸭舌帽,完美将她融入到人群中。

她坐上公交车,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看着窗外,静静观察这座半新半旧的城市,没过多久突然耳朵发胀,公车进入了一个黑咕隆咚的隧道,只有墙壁上的照明灯,隔着相同的距离,几盏几盏及其规律地出现。

等车离开隧道,耳朵恢复正常,随即又听到一阵轰隆轰隆的工厂机器声,还有载着一长串运货车厢的火车隆隆而来,又奔驰而去的声音。

等到时弱时强的声音渐渐消失,夏岚终于抵达了一处外墙斑驳的居民区。

附近矗立着一座不高不矮,有些显眼的烂尾楼。

夏岚掏出手机,又高高举起,手机里的照片,和背景中的烂尾楼完全重合。

只不过这里地面很干净,没有什么疑似流浪汉的人物。

她接着向前走,穿过一条非常狭窄的街道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类似“回”字形的围城,三面都是设计得十分呆板的居民楼,剩下一面是入口大门,供人通行。

夏岚只在老港片里见过类似的建筑,没有电梯,如果站在高层的栏杆后面向下张望,真是有种如临深渊的感觉。不过这里的楼倒不是很高,也没有那么密集。三栋楼之间互相联通,楼上有些锈蚀的栏杆后,总是稀稀疏疏地挂着几件等待晾干的衣服。

她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他身形颀长,正动作敏捷地快步走上楼梯。

只不过与平时总是一袭燕尾服,戴着领结出现在舞台上的形象不同,此时此刻,尹维希只是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有些发白的牛仔外衣。

这也能遇到,这个世界真是太小了。

夏岚不得不说,作为一个外形很显眼的人来说,他的伪装真的是蛮拙劣的,不过看到大楼周围那些衣着破烂,正在忙于收拾破铜烂铁的人群,又好像什么都变得无所谓了。

墙皮剥落,光线不足,穿堂风总是混着霉味和剩菜味,恼人的吵架声加上远处工厂的噪音声,外加泛着异味的公共厨房和公共厕所,所有的一切都在诉说着真正的贫穷。

这里住的都是一群勉强达到温饱线的人,没有兴趣,没有梦想。所谓的明星,在他们眼里就像路边的麻雀一样,任谁都懒得多看一眼,没有兴趣关心,所有刻意的伪装都显得自作多情。